《一条命你敢闯无限流》五角月亮

57、焚天

　　血。

　　好多血……

　　是温热的，刚从躯体里喷涌出的血。

　　胸膛中跳动的心脏将颤栗传递到指尖，许小玄仿佛被钉在原地，一时说不了话，也完全无法动弹。眼前的血色与记忆中的血色重叠，像一柄重锤，朝着大脑用力砸了下去。

　　凌乱的光影中，许小玄忘了呼吸，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何姨。身旁所有人都在动，他们乱作一团，扑上去，嘴唇张合，但一切都和自己隔着透明的薄膜。

　　听不清。

　　他们在说什么？

　　小丑夸张地笑着，这一幕终于让他找回久违的掌控感，心中的兴奋无以复加，他向着众人深深鞠下一躬。

　　许小玄右手不住地发冷，粘稠的墨水犹如毒蛇，顺着血管往上爬，攀上脊骨直抵心脏，然后狠狠咬死！

　　他猛地惊醒，控制不住地捂住胸口。

　　楚时意扶住他：“小玄？！”

　　“怎么会这么冰？”楚时意刚触碰到他便被他身上的冷意一惊，抓起许小玄的手，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沿着手臂蔓延，消失在袖口。

　　楚时意大脑空白半秒，喃喃道：“是……阿淼吗？”

　　阿淼死去时的诅咒，它没有好，也没有随时间消失，它只是一直蛰伏着，等一个致命的时刻索命！

　　愣神间，许小玄不管不顾地挣开，低埋着头一声不吭，乌黑的短发凌乱遮住眉眼，只露出绷得死紧的小半张脸。
　　楚时意思绪驳杂，眼看他就要往何姨的方向去，连忙伸手拉住他：“……等等。”

　　许小玄果然停住了，但何姨倒下的地方本就离他们很近，这么点距离已经足够。血腥味弥漫在每个人的鼻腔，许小玄伸出手，缓缓握住了何姨的手。

　　这双手上有很多老茧，一看就知道不属于年轻人，很瘦，还有点僵硬，如果握得用力些，甚至会被她的骨头硌到。
　　不久之前，这双手的主人还在为大家叠好被子，倒满水，在许多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照顾所有人。

　　如今却……

　　突然，一片阴影拢了上来。

　　许小玄整个人僵住，慢慢抬起头，只见小丑勾着一张笑脸，正与他俯视。小丑脚下力道加重，反复碾压。

　　“……”许小玄的手被踩得麻木，他还没动作，旁边传来一声怒喊，木椅嘭的一声砸上小丑的后脑勺，童漪红着眼眶咬牙切齿：“我他妈让你笑！”

　　小丑一个踉跄，猛地回头，刚要抬脚，腿却一沉，钱三浮闭着眼睛大喊，捂着脑袋还抱住了他的腿！童漪趁机将木椅再次抡上去，她也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砸了五六下，椅子的尖角撞上小丑的头骨，清晰的骨裂声后，小丑“嘭”得一声倒地，鲜红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丑一倒，钱三浮后怕不已，哆哆嗦嗦地缩了回去。童漪喘着粗气踹了一脚：“死了吗？”

　　楚时意缓缓摇头：“他死不了的。”

　　何姨的死，这几乎是一件没给任何人反应的事。想起第一次见到尸体，好像也没过几天，现在却已经不再会为此恐惧了。

　　楚时意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木屋，血腥味浓的刺鼻，他却已经几乎要习惯。这样的死亡，或许有一天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不过早晚而已。

　　压下心中无处可去的悲伤，楚时意转身看向许小玄。自童漪砸了小丑起，少年就盯着血泊，眼睛一眨不眨，任如何他也没反应。

　　储渐蹲下-身：“……他这是怎么了？”

　　“我们之前遇到过一个怪物，是她留下的东西。”楚时意蹙眉，拨开许小玄的衣领查看，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颈部，它仿若活物随着呼吸跳动。他轻声唤道：“小玄，许小玄？”

　　“醒一醒。”

　　约莫半分钟后，许小玄眉皱了下，干涩的眼珠转了转，落到楚时意抓着他的手上。他像是被某种本能指引，忽然抓住了楚时意的手腕。

　　说是抓，实际力道很轻，只是虚虚搭着。那只手被小丑踩得擦破皮-肉，许小玄自己的血混着何姨的血，按在楚时意干净的衣袖上，瞬间留下几个暗红色的手印。

　　楚时意见他终于有动作，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视线，将拿着的书递给他：“你要这个？”

　　许小玄的状态很奇怪，他没说话，抓着书站起身，又在地上扫了一圈，与小丑瞪大的眼睛对视上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像是想起什么，他的手慢慢探进口袋，摸出了那只黄铜皮的打火机。

　　啪。

　　盯了半秒，许小玄果断按下打火机。火焰窜起，跃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眼中。

　　正在这时，地上的小丑兀地抽搐一下，似乎就要醒来。楚时意心一提，条件反射将身上的红剪刀扎进小丑裂开的后脑！

　　由于不放心，他还搅了一番，红白相间的液体从裂口处流出。第一次做这种事，楚时意忍住心中恶寒，拿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确保小丑动作弱了下去才松开。

　　丹三怔然：“你看见什么了？”

　　盯着那簇明亮的火焰，许小玄没有回答。他微眯起眼，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了，极力去思考，但脑海中全是一片空白。许小玄眸底闪过迷茫，试探着将书靠近了打火机。

　　火苗一沾到书页，瞬间窜了上去，裹住书籍表面，熊熊燃烧。

　　“……当心！”

　　楚时意拍开许小玄的手，快速将那本燃烧的书丢远。许小玄一个趔趄，迟滞地将视线移向楚时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那本书落在地上，火焰越来越大。周遭一下子热起来，木墙与天空如同融化的油画，以微不可查的幅度地往下-流淌。

　　咚！咚咚！

　　小丑的“尸体”不停抽搐，几乎是手舞足蹈，将木板砸得咚咚作响，似乎非常焦急想要醒来。

　　动作幅度太大，众人根本无法靠近他，还得避着点防止被打伤。这让楚时意想起国外的一些丧尸大片，在那些血-腥的镜头中，被抓伤倒地的人就是这样抽搐着爬起来变成怪物的。

　　啪。

　　许小玄面无表情，再次打开打火机，这种打火机不同于小卖铺五毛一个的塑料打火机，不需要一直按着，火焰就会自己保持稳定。

　　他心中某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橙黄的火光跳跃，就在火焰窜起的那一刻，小丑猛地抬起头，咬牙嘶吼：“……住手！”

　　许小玄立刻反手将打火机扔进地窖，他准头极佳，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没入黝黑的地窖，沿着台阶跳跃几下，没了声息。

　　小丑用力抓紧了地面，木板被他抓出数到深深的指痕。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盯着地窖口。

　　楚时意屏住呼吸。

　　然而一秒，两秒，空气依旧如凝滞般安静。

　　什么都没发生？

　　小丑僵在原地，片刻后，他突然疯狂大叫起来，手舞足蹈地用力撞开众人，奔向卧房里的地窖。

　　对他们来说，地窖里只是些白骨，但对小丑来说，那大抵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如果连尸骨都没有，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看着小丑的背影，许小玄终于吐出一个字：“……走。”

　　楚时意下意识问：“去哪？”

　　“……”

　　许小玄皱了皱眉，看了楚时意的脸半晌，也没想起这人叫什么名字。大脑一片空白，又好像突然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画面，刻意去捕捉，却什么都没有。

　　想不起来，索性不想，许小玄言简意赅道：“出去，快点。”

　　钱三浮惊恐道：“火烧过来了啊！”

　　“跑。”

　　那本书的燃烧极其诡异，分明火焰包裹了它全身，它却是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化作焦灰，然后飘散在空中。

　　众人顾不上更多，一个接一个跑出破败的木屋。

　　第一章，冬夜毒蛇。

　　许小玄背着何姨，一手拉着楚时意，跑在最前面。他背后的躯=体尚且温热，胸口的大窟窿不停涌出鲜血，浸透了许小玄整个后背，他蓝白色的校服都染红了，和内里的长袖黏在一起，粘在肌肤上，湿漉漉，黏腻腻的。

　　但他不是很能感觉到，只是沉默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天空融化，十三个稻草人无风自燃，画着笑脸的白色绷带消失，露出它们隐藏在下的惊恐脸庞。

　　很快，连那些惊恐的脸庞也化作飞灰。

　　第二章，贪心不足。

　　孤零零躺在地板上的书本，书页被火焰吹动的热流翻动，来到了第三章，第四章。

　　粮仓失火，死亡开场。

　　“啊啊啊啊啊！”

　　相隔数十米，身后兀地火光冲天！木屋里传来小丑愤怒而惶恐的大叫，许小玄只偏头一瞬，便继续向前奔跑。

　　珍视什么，就摧毁什么。

　　许小玄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这一切都是小丑自找的。不关乎良心，无所谓无辜，就是报复。

　　楚时意喘着粗气，脚步有些飘，如果不是许小玄拉着他，他现在已经跑不动了。大部分坐办公室的敲键盘的社畜大概身体都不怎么样，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三步两喘，人生体力巅峰就是高考体测的那段时间。

　　他们奔跑在空旷而焦黑的麦田，天空压得极低，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一口空气都在肺里燃烧。曾经鲜红的，金黄的，湛蓝或者灰白的，一切颜色融化坠落，化作滚滚浓烟。

　　楚时意想，一个世界的末日，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突然，楚时意脚步一滞。许小玄感觉到他微弱的力道，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停了下来。

　　不远处，黑乎乎的焦土上，有一小块凸起的黑影，在这荒原上不甚明显。他们走近，才看清了那黑影的全貌——是一个抱着腿，把自己蜷缩起来的人。那人躺在灰里，双眼紧闭，浑身僵硬，已经没了声息。

　　储渐道出了那人的名字：“赵玉泽……”

　　是赵玉泽，他还是死了。

　　楚时意的呼吸因为奔跑而发颤，他蹲下-身，轻轻掰开了赵玉泽缺了两根手指的手。

　　他紧攥的手心里，是一把沾着血的麦子。赵玉泽的手被打开后，那些麦子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掉在焦黑的地面。

　　储渐注意到赵玉泽的胃部很鼓，鼓到将衣服都撑了起来。她伸手去探，那处皮肤紧绷，里面有个硬块的硬块，无比结实。

　　储渐专业的知识立刻让她明白了死因，她收回手，低声道：“……他吃了很多麦谷。”

　　那些麦子是他们收回来的。没有剥壳就存放在粮仓，被火烧了大半，但依然有很多。

　　储渐没有说完，但大家都听明白了。赵玉泽是撑死的。

　　丹三在储渐身旁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储渐虚弱地点了点头，一连失去两位同伴，她们都有些恍惚。

　　楚时意道：“小玄。”

　　他深吸一口气，烧焦味混着血腥味，刺骨的冷空气钻入五脏六腑。楚时意用气声说：“……把何姨放在这里吧。”

　　风吹过，扬起草木灰，吹动空气中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几人都没有说话，许小玄抿紧唇，定定地看着楚时意，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

　　楚时意抬头，与少年黑沉的眸子对上，缓缓道：“你知道的，我们带不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