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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主人公档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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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哥带着我们在宅里穿梭,躲避追来的守卫,其余人跟在后面,他的手死死抓着我,一路领着我跑。人多眼杂,我放弃了直接弄死他。
昏暗的宅邸里,他们奔跑着,发出急促而颤抖的呼吸。跟着他跑了半个宅子,眼看前方就是后院,我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朝那阁楼看去,二楼乌黑的室内,一双灰白的眼睛透过窗,幽幽注视着我们。
我脚步一滞。
是家主?他为什么会出现?
家主站在那,就像早已知晓,特地在等。当我们迈进后院,那道目光仿佛化为实质,重重地压在我们身上。陆大哥浑身绷紧,猛地转身:“回去!”
他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像是嘶吼,众人立即慌乱地转头往回跑,然而还没两步,我们就被一群守卫左右围住。
所有人面色惨白,我皱了皱眉,抬头去看家主,那却已空无一人。
他定然发现我了,为什么……
“带迷路的贵客们回去。”众多守卫向两边散开,家主缓步走来,他平淡地扫我一眼,吩咐道,“不要伤了他们。”
守卫纷纷顿首:“是。”
它们将我们带回东边的厢房,这次,家主派了十几位守卫守在门口,我们逃不出去了。
陆大哥回到厢房,便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睛藏在暗处,幽暗而深沉,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第一天,没有水和食物,昼夜交替时,一个男人被守卫抓了出去。
他向我们求救,但没有人救他。
隔着一道木门,我听见了前院利器劈砍血肉的声音,还有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随后,就像厨房中需要奋力剁砍的大件排骨,咚咚咚的声音不断传来。
“……”
陆大哥的手攥得死紧,鲜血顺着指缝,砸落到地面。他颤抖地闭上眼,轻吸了一口气。
直到那渗人的劈砍声停止,死寂片刻,陆大哥低声道:“在这里,死去的人,都要……这样痛苦地死吗?”
众人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问我。
我转过身,冷漠道:“害怕,你可以自=杀。”
“……”陆大哥沉默。其余人看向我,有一人咬牙:“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都被困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我们怕死有什么错?倒是你年纪小,一路受我们照顾,现在却这么不近人情,说话恶毒!简直……”
陆大哥拉住了他,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压着声音:“陆绒,你现在还护着他?还没看明白吗,这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陆大哥抓着他,沉默地摇了摇头。那人又是恨其不争,又是无可奈何,一甩手,愤愤坐到另一边去了。
他愤怒,我却并不感谢,冷冷注视着这一幕——我心里清楚,陆大哥帮的不是我,而是他。
陆大哥走到我身边,默了许久,哑声道:“邬闻,我们能聊聊吗?”
我道:“聊什么。”
陆绒道:“你是想出去吗?如果出去了,你想要做什么呢?”
“……想,”我道,“不知道。”
陆绒问:“是没想好,还是不清楚?”
我哼了一声:“有什么区别?即便现在不知道,见到了,我自然就知道、清楚了。”
“是吗,”陆绒垂下头,低低笑道,“那可未必。邬闻,你或许会新鲜一段时间,但总有厌倦的一天。等待你的,会是无止境的茫然。”
我皱了皱眉。
他继续道:“我们想回去,是因为那边有我们的家,有我们在乎的人,为了我们爱的人,我们必须活下来,也必须回去。可你呢……邬闻,你有必须去的理由吗,哪边才是你的家呢?”
“……”
我蹙眉:“我听不懂。”
但我已经对「骨连宅」厌倦了。
我没有再和他说话,因为我看见前院,家主正站在枯井上,他弯下腰,伸手从井中拉出一位新生的骨连。这人的脸我们都很熟悉,正是方才被带出去的那个,他赤\裸一身苍白,沐浴着暗红色的月光,缓缓从井口爬出。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骨连”的诞生。
我收回目光,闭目靠在墙上。木门紧闭,前院那一幕,陆绒他们看不见,但我不同。
虽然和家主还有很大差距,可身为骨连最基础的能力我还是有的——那是一定程度上的“破妄窥真”。躯\壳皮=肉,虚假幻境,世间画皮千万相,总是变皮不变骨。我们可以看穿皮表,窥见白骨。
比如陆绒,右手腕骨有刀划出的旧伤,那一刀切断了筋,即便恢复了,他的手还是使不上力,拿东西不稳。至于其他人,一个跳芭蕾的女人,她脚踝有问题;刚刚说我白眼狼那个男人,他脊椎不好。总之,看穿一些凡物,与我而言轻而易举。
第二日。
守卫推开门,屋内的人惊恐地看着那个有着熟悉脸庞的守卫,谁都没有动作。守卫越过石像一般的众人,站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要带我走。
此言一出,其余人一闪而过庆幸和后怕,只有陆绒,始终沉默地注视着,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跟着守卫离开,无言地穿过长廊,来到了另一边的厢房,推开门,父亲……不,家主站在昏暗房间的中央,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我垂眸行礼:“父亲。”
“……邬闻,”家主沉声道,“这件事,你做的不好。”
我没有说话。家主负手背对我:“我已罚了萱儿,她没看管好我儿,这是她的过失,按照家规,我抽去了她三块椎骨。”
“……”萱,是母亲的名讳。我衣袖中的手无声紧了紧。
家主转过身:“你是我儿,做错事我也不会怪你。”
“……”
家主道:“我知道,你只是觉得新奇,想多了解罢了。只是他们每年都会来,实在算不上稀罕物,如果你实在对他们感兴趣,我就留一个给你。”
“不过……”他目光沉沉,“你玩归玩,不要做傻事。明年就是你成为真正的骨连,当任家主的时候了,你玩够了,就收收心。”
目送家主离开,我瞥了眼旁边站立的守卫,随后大步跨出厢房,越过长廊,回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门口的守卫对我的到来视若无睹,我也不在乎它们,径直推开房门。
里面的人受惊抬起头,看见是我,先是不可思议,随后就像见了鬼似的往后躲,“他怎么,活着回来了?!”“是人是鬼啊?”“他脸白得根本看不出来……”“这小子脸一直很白。”
陆绒松了口气:“你回来了。”
他们眼中都弥漫着红血丝,应该一宿没合眼,也没吃任何东西,此刻声音都透着虚弱。犹豫片刻,有人弱弱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啊?”
我生硬地道:“没有。”
几乎是同时,我身后的门被打开,守卫闯了进来,强硬地抓住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我脸色瞬间难看无比。
“……你们做什么?”我伸手拦住那守卫,“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守卫木讷的神情顿了顿,似乎在反应我是谁,半晌,他道:“家主吩咐,带这些人去前院。”
我还想说什么,它们却直接越过了我。又是这样!这些东西根本没有灵智,只会本能地服从比自己高等的存在,家主不在时它们听我的,家主在,它们就只听家主的。
我咬牙跟上了他们,天空是昏暗的红,院中站满了守卫,家主站在井边,母亲也在。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
母亲身上萦绕着股淡淡的血腥味,脸比平日还要苍白,更多了一分虚浮和脆弱。她站在父亲身边,垂眉低首。见我来了,她眼睫微微颤了颤,轻声道:“来这边。”
我没有动。
先前骂我是白眼狼的男人终于缓过神,颤颤巍巍道:“你……你是怪物……!”
家主侧目,守卫得到命令,当即狠狠压了他一把,骨裂声清晰响起,他长声惨叫划破死寂,冷汗滑过脸颊,疼得牙都在发颤。家主道:“萱,时辰差不多了,动手吧。”
母亲颔首屈膝:“是。”
红色的月相逐渐圆满,这是“夜”正在降临。母亲挥手,守卫将那些人压在井边,围成圈,面对井底。
随着时间流逝,月亮垂下一道光,落在井口,照亮了黑黝黝的井底。刹那间,陆绒的身体绷紧了,他呼吸急促,似乎见到了什么极为惊悚的东西。
其他人也是如此,直接崩溃大喊。
“别杀我!”
“求你们……别……”
母亲冰凉的手轻柔地搭在他们后颈,那些颤抖的人瞬间不动了,仿佛血液凝滞。母亲道:“你不会死的。忍耐片刻,你会获得更漫长生命。”
正当母亲手中的刀要落在他们身上时,忽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我去你妈的。”
陆绒抬起头,咬牙切齿,双目通红:“我去你妈的!”说完,他猛地一挣,挣开了压着他的两名守卫,我以为他要逃,谁知,他竟然站在边缘纵身一跃,跳进了井中!
他——他在做什么?
我无比震惊且迷茫,快步跑到井边,却只能看见一地白骨。家主也难以维持冷静,大声呵斥道:“把他给我抓回来!绝不允许他破坏仪式!”
我抿了抿唇,利落地翻身一跃跳下井。我没有理会母亲抓我的手,我有太多疑惑了,我必须弄清楚。
井里,像是另一个世界。黑暗而空洞,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能看清,我在角落处看见了陆绒,他摔断了一条腿,魂不守舍地抱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人”。
“……”我喘了口气,站到陆绒面前,“他已经死了很久。”
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死了。
陆绒又把他抱紧了些,颤抖地抚摸着他血肉模糊的脸,就像是怕吓着他似的,动作非常轻柔,拨开那人被血粘在脸上都头发,陆绒低声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困惑:“你在做什么?他都死了。 ”
在我眼里,死人和活人是不一样的,人活着才有意义,而死人——不值得我为他做任何事。这么多年,我从未把骨连宅中二百多人放在眼里。
所以,陆绒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死人这么痛苦?就因为这人是他的“朋友”吗?
陆绒惨笑道:“我失去他了……邬闻,我已经没有出去的理由了,我要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在那一刻,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竟然无比刺目。我不懂,这个人都已经失去最宝贵的生命了,还有什么值得被珍惜的地方呢?陆绒竟然不惜和他一起死……
我皱眉道:“蠢货。”
陆绒道:“我爱他。”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毫无活力、丑陋,又散发着淡淡腐臭味的尸体。这人运气实在不好,刚来就撞上了碎骨仪式,他身上的骨头都被打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丢进井里,连成为“骨连”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存在,明明……
陆绒道:“你对我们,像是什么呢。”他一下又一下拍着怀里的尸体,下颚轻蹭着尸体的额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虚空,“活人对你来说,大概像一件完好的花瓶吧,易碎,但好看。死人呢,就是个碎裂的花瓶,不好看,也没有用了……”
“碎裂的花瓶不值得你伤心,不值得你落泪,更别提,付出自己的性命。”
我沉默不语。
“但他是我的全部意义,没有他,我也不想活下去。”陆绒道,“邬闻,我本来还幻想着,他没有死的。”
陆绒痛苦地呜咽道:“我没戳穿你的身份,是我想从你这得到一些信息去找他……我一直带着你,也是因为我想……说不定可以利用你,和你父亲换他回来。”
可是这人一早就死了。
我垂眸,道:“看见我的那一刻,你就猜到他死了吧。”
“我不信!我怎么能相信,要我怎么敢信?”陆绒大声道,他赤红着眼,“我想过,是不是因为你替了他他才会死,可这两天我发现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在乎!”
他呜呜哭了很久。应该很久。那薄纱般虚幻的月光渐渐变得暗淡,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高悬的血月只剩了一个弯月牙。
陆绒终于动作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缓缓抵在自己脖颈:“邬闻……你说的对,如果害怕这里,可以选择自=杀。我并不恐惧鬼怪,但我怕他一个人孤单。”
我张了张嘴,却少有地不知该说什么。陆绒道:“你还是想出去吗?”
我嗯了一声。
陆绒无力地扯了下嘴角:“那下次,就不要骗人了吧。你装得一点都不像……”
“以欺瞒开始的故事,不会有好结局的。”
他死了。
家主将我关进后院阁楼,让我老实反省,面壁思过。期间,会有专人为我送来一日三餐,他和母亲也偶尔来看望。而我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在书案旁,思考那天陆绒的话。
我十六岁诞辰那天,血色的高悬,它比过去十几年任何时候都要大,宛如一只巨大的眼球,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躺在院中动弹不得,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她姣好的脸上露出对我的慈爱和怜悯,冰冷的双手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片刻后,她拿着她的刀,一块一块,亲手取出了我的骨。
她说,这是“成人”。
我盯着那轮血月一言不发,眼中没有她,也没有对“死”的恐惧。我感受着自己的血液流满全身,那些液体起初还是温热,后来逐渐变得冰冷。
家主为我刻画了骨骼上的符文,这些是骨连力量的根源。母亲将它们一块一块缝回我的身体,她的女红很精妙,外表完全看不出异常。
从此以后,我拥有了和他们一样的能力。我不再轻易受伤,也不再拥有温度和心跳。
全部处理完后,母亲拿出一件新衣为我披上,玄色的衣袍上有她亲手织出的绣图,一具鬼气森森的骷髅和几朵妖艳非常的牡丹。
刚诞生的骨连会经历一段时间的虚弱,我被放出来没几天,还没适应新的身体,老家主就找上了我。印象中,父亲极少与我交谈,可这一年,他却找了我好几次。
他的脸色很不好:“你还是想离开吗?”
我默认了。
他一口否决:“不行。”
我抬眼看他,他道:“你现在是家主,我确实管不到你了,但别忘了,我还是你父亲!父亲,就有管教儿子的权利。邬闻,你要做别的我都不管,唯独不可以离开。”
我开口:“为什么?”
老家主激动道:“外面的世界是地狱!”
我却笑了:“有这里像地狱吗?”
“你……”老家主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半步,“我就知道,和那些人接触多了,你会变得不像你……邬闻,你现在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冷声送客:“无事的话,父亲请回吧。”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我只知道父亲在背后低声念了句“不要怪我”,随后就是震耳的铃声、无尽的黑暗。棺木合上,光阴不知经过几载。
骨连宅很小,它不过真实世界的一角,进来的每个人都想逃出去。可它又很大,无数人的生命停在那,永远也逃不出去。
再次有意识时,我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睁开眼,纤细成缕的血迹从棺木的缝隙渗入,化作红线,缠绕在我身上。接着,我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死死死……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好像很慌张,又在棺木上画了几笔,符文的光芒清晰传到我眼中,我眨了眨眼,透过厚重的棺木,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年轻人,他脸上沾了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门外扒着一排乌压压的黑影,将木门挤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来将他撕个粉碎。他看起来更害怕了,在自己手上用力又咬了一口,手指流出更多血,画符的速度提升了一截。
“反正都要死,”他喃喃道,“干脆大家一起死好了!”
“反正不管这棺材里镇的是什么鬼怪,我的处境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想到什么画什么吧,拜托一定要有用……你赶紧醒过来,然后把这里的人都杀光,我活不活无所谓,那几个龟孙一定要死!”那道长红着眼睛咬牙切齿,“我都倒霉一辈子了,到这种鬼地方竟然还有人坑我!贼老天,老子跟你没完……”
我闭目感受了一下自身的情况,还有些虚弱。不过我既然已经苏醒,力量自然会慢慢恢复。指尖微动,门外的那些守卫纷纷怔住,双目呆滞,仿佛被抽掉线的木偶,齐刷刷倒在了地上。
那道长吓了一跳,抱着头躲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慢吞吞从棺材底下爬出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见倒了一地的守卫瞪大,又啪地一声把门关上,缩起来不敢动作了。
我躺了三天,等我出来时,那道长已经又饿又累得昏迷不醒了。我扫了他一眼,原本不想管,但犹豫数秒,我还是把人提起来放到棺材里摆放平。
除了他,已经没有别的活人。
我花了一天时间,杀光了宅子里所有的骨连。我将它们的骨头都挖出来,丢进前院的井里——这样它们才算真正死去。
母亲是最后一个。她出神地看着我,我平静地俯视着她。
她躺在地面,那平日里总是挽得整齐的头发披散,我却觉得她这样更美,像个活人。一年前,我也是这样躺着注视着她,任她挖去我的骨,用丝线穿过我的皮,忍受三天三夜的剜骨之痛。此刻,我们的位置调换了。
在我挖去她最后一块骨时,她嘴唇轻颤,眼角似乎有泪滑过。她道:“你长大了,有想做的事,就……去吧。”
“……”我胸膛中早已不跳的心脏,似乎在那一瞬猛地跳动了一下。她的手垂落,瞳孔彻底扩散,眼眸的倒影里,是一旁死去的父亲。
我脚步沉重地回到阁楼,门被打开,棺材上沾着几个血手印。那位道长已经不见了。
呵。
后来黄沙之中,我见到那个穿着斗篷的孩子,不,虽然他模样是孩子,但或许“活着”的年岁要比我漫长许多。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另一个故事的主人。
我知道,骨连宅中那四四方方的世界绝非全部,那不过是……被困在列车窗中的一隅景色。
我不会后悔自己做的一切。
那位道长救了我,我们之间欠下因果,命运的丝线自会指引我们重逢。我看得出,他命不好,在这种地方,他活不下去。
所以我想,如果可以,我就帮他一把,把欠他的那条命还给他。
这样,因果才算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