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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槐影孤注   汉口的 ...

  •   汉口的黎明灰白而潮湿,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抹布,沉重地覆盖在江面上。沈知衡竖起大衣领子,帽檐压得极低,混在最早一班轮渡稀疏的乘客中,买了一张前往金陵的下等舱票。

      汽笛嘶鸣,轮渡笨重地离开喧嚣渐起的汉口码头。沈知衡靠在冰冷的船舷边,看着浑浊的江水被船体劈开,翻滚出白色的泡沫。他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陈默高烧昏迷中痛苦的脸,和那句破碎的、带着灼人热度的呓语。

      “……纸飞机……老地方……”

      老地方。只有一个地方配得上这个称呼。金陵城外,沈家公馆墙根下,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他们的秘密基地,藏匿童年和短暂友谊的角落。

      陈默在意识最涣散的时刻,撕开所有伪装和防线,本能地指向了那里。那里有什么?是另一重掩护?是联络线索?还是……他最后的退路?

      沈知衡的心揪紧了。他不敢深想那个“最后”意味着什么。

      旅程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钟都在啃噬他的神经。他强迫自己吃下干硬的面饼,保持体力,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投向他的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他不再是那个从容的记者,而是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和恐惧的逃亡者。

      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轮渡靠拢了金陵码头。

      故地重游,却没有丝毫温情。战火虽未直接焚烧这里,但恐慌和压抑的气氛同样无处不在。城墙上的标语换了又换,街头的哨卡林立,行人面色惶惶。

      沈知衡没有回家。那个家,如今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华丽的囚笼和潜在的威胁。他直接在码头附近找了一间最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背阴的房间。

      他需要等到天黑。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市井的嘈杂渐渐平息,夜色如同墨汁般一点点渲染开来。

      当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打梆的声音遥远地传来时,他行动了。

      依旧是一身深色衣裤,他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避开主干道,沿着记忆里最偏僻的路径,朝着沈家公馆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那片熟悉的区域,他的心跳就越快。高墙大院在夜色中显露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儿时觉得广阔无边的天地,如今看来却逼仄了许多。

      他绕到公馆侧后的那条小巷。青石板路依旧,只是更加破败潮湿。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加高大苍老,枝叶在黑夜里张牙舞爪,投下浓重诡异的阴影。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沈知衡屏住呼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仔细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盯梢的迹象后,才快速移动到槐树下。

      树洞。儿时他们藏“宝贝”的树洞。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入那个熟悉的、被苔藓部分覆盖的洞口。里面潮湿、布满腐叶和蛛网。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

      心脏猛地一跳!他小心地拨开杂物,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个比儿时那个更大一些、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外面还用麻绳捆了几道。

      陈默真的在这里藏了东西!

      沈知衡来不及细看,将铁盒迅速塞进怀里,起身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风声呜咽,树影摇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他不敢停留,沿着原路,几乎是奔跑着返回那间破败的小客栈。

      插上门闩,用桌子抵住房门,他才瘫坐在床上,剧烈地喘息。怀里的铁盒冰冷而沉重,像一块寒冰,贴着他的胸膛。

      他定了定神,就着房间里如豆的油灯光芒,解开了麻绳,撕开了已经有些发脆的油布。

      铁盒没有上锁。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盒盖。

      里面的东西让他瞬间愣住了。

      没有文件,没有密信,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与任务或危险直接相关的东西。

      最上面,是厚厚一叠纸飞机。各种样式,各种纸张,新旧不一,但每一只都折得极其认真,棱角分明。最上面那只,用的是上海发行的一家英文报纸,出版日期就在他离开上海前来汉口之前。

      纸飞机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纸。是他当年教陈默认字时,随手写下的诗词摹本,上面还有陈默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临摹笔迹。

      一本薄薄的、磨损严重的《世界地理图册》,是他某年生日时多余的一份礼物,他随手扔给了陈默。书页间,夹着几张从旧画报上剪下来的、模糊的飞机图片。

      还有一小块已经干硬开裂、看不出颜色的糖块,用干净的布包着——是他某次偷偷塞给陈默的西洋糖果,陈默竟一直留到了现在。

      ……这些都是什么?

      沈知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恐慌攫住了他。陈默在意识模糊之际,用最后的气力指引他来的“老地方”,藏的竟然是这样一堆……破烂?

      是了。在他看来是破烂,在陈默那里,或许是他贫瘠灰暗的人生里,仅有的、带着光亮和温度的碎片。是他与另一个世界短暂交错的证明。

      可是……这有什么用?这能救他的命吗?这能解释他现在的处境吗?

      沈知衡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力和绝望。他是不是理解错了?还是陈默真的只是在弥留之际,本能地回溯人生仅有的暖色?

      他烦躁地、几乎是不抱希望地翻动着盒子里的东西,直到指尖触碰到最底层的一个坚硬的薄片。

      他拨开那些纸飞机和发黄的纸张,将那个薄片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属徽章。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又或者……更像一架冲破云霄的飞机。徽章背后,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编号,和一个小小的、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这不是陈默的东西。绝不是。

      沈知衡将徽章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他生疼。

      就在他试图辨认那符号的含义时,客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和呵斥!

      “开门!查房!”

      “警察厅!快开门!”

      沈知衡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跟踪他来的金陵?还是汉口那边发现了陈默的失踪和他有关,查到了他的行踪?

      没有时间思考了!

      他猛地吹熄油灯,房间陷入彻底黑暗。他飞速地将铁盒里的东西胡乱塞回怀里,尤其是那枚冰冷的徽章。然后他扑到窗边——这里是二楼,楼下是黑漆漆的后巷,堆放着杂物。

      楼下的撞门声越来越响,伴随着掌柜惊恐的讨饶和辩解。

      “砰!”的一声,客栈的前门似乎被撞开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呵骂声涌了进来!

      沈知衡不再犹豫,猛地推开窗户,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身体砸在下方一个堆放的破麻袋上,缓冲了一下,但右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起身,一头扎进更深沉的黑暗里,发足狂奔!

      身后,客栈里一片鸡飞狗跳,手电光柱胡乱扫射,叫骂声和犬吠声划破了金陵沉寂的夜。

      他怀揣着那一盒沉重而滚烫的“过去”,和一枚冰冷未知的“徽章”,再一次,亡命奔逃。

      而远在汉口的旅馆房间里,陈默的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但依旧昏迷。苍白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那个无人听见的、绝望的指引。

      “……纸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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