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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谵语密令 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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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死寂。窗外霓虹的光晕透过帘隙,在陈默苍白的脸上投下幽蓝的条纹。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力竭后的虚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力地垂在椅边,指尖还沾着凝固的血和地上的灰。
沈知衡缓缓松开与他交握的手,那短暂而用力的回握留下的触感还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站起身,环顾这间狭小的旅馆房间——暂时的避难所,也可能是不知何时就会坍塌的危巢。
陈默的伤是最大的问题。血暂时止住了,但伤口需要清创、上药,否则感染会要了他的命。还有食物、水,以及绝对不能被发现的隐蔽。
沈知衡走到窗边,再次确认楼下的街道。雨后的汉口湿漉漉的,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几个黑影在远处的街角晃动,像是巡逻的警察,让他心头一紧。他迅速拉严了窗帘。
他回到陈默身边,蹲下,借着极微弱的光线查看包扎处。布条又被渗出的血染深了。他需要药品,立刻就要。
沈知衡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走到衣架旁,脱下身上沾了血污和尘土的外套,换上一件看起来更体面也更不起眼的深色长衫,戴上呢帽,压低帽檐。
他走到椅边,低声道:“陈默,听着,我出去一趟,弄点药和吃的。你待在这里,绝对不要出声,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应。”
陈默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似乎想睁眼,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他的意识显然已经不太清醒。
沈知衡最后看了他一眼,将那把防身的小刀塞进他垂落的那只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陈默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等我回来。”沈知衡说完,深吸一口气,如同奔赴战场般,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闪身出去,又从外面轻轻锁上。
旅馆走廊空无一人。他低着头,快步下楼,避开伙计的视线,融入了汉口夜晚依旧未完全沉寂的街道。
空气冰冷,带着雨后的清新,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他不能去大医院或正规药房,那里盘查严格,容易留下记录。他需要找黑市,或者那种开在深巷里、不问来处、只认银元的小诊所。
凭借之前采访积累的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他拐进了一条充斥着烟馆和暗娼馆的窄街。霓虹灯招牌俗艳地闪烁着,空气里混杂着鸦片烟的甜腻和劣质香水的味道。他在一个卖云吞面的摊子前略作停顿,状似无意地递过去一块银元,压低声音:“老哥,打听个事,这附近……有没有能瞧点‘不方便’的伤的大夫?”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接过银元掂了掂,混浊的眼睛扫了沈知衡一眼,朝巷子更深处的方向努了努嘴:“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有个‘济生堂’,门口挂个破灯笼的就是。别说是我说的。”
沈知衡道了声谢,快步走入更深沉的阴影里。“济生堂”比想象中更破败,门板歪斜,果然挂着一盏昏暗得几乎熄灭的油纸灯笼。他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干瘦得像核桃的老头正就着油灯捣药,头也不抬:“看诊两块大洋,抓药另算。”
沈知衡直接放了三块大洋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刀伤,发炎,要消炎粉,纱布,还有退烧的药。”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慢吞吞地起身,从后面一个落满灰尘的药柜里摸索出几个小纸包和一卷还算干净的纱布。
“磺胺粉,外敷。阿司匹林,内服。慎用。”老头言简意赅,把东西推过来,收走了大洋。
沈知衡抓起药包,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迅速离开这间充斥着腐朽气息的小店。他又在一个通宵营业的粥铺买了一份白粥和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返回旅馆的路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感觉周围有眼睛在盯着他,每一个穿着制服的人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绕了远路,反复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敢靠近旅馆的后门。
心跳如鼓地摸上楼梯,走到房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推开门的刹那,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窗帘紧闭,光线昏暗。陈默依旧靠在那张椅子上,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沈知衡猛地松了口气,反手锁上门,几乎虚脱地靠在门板上喘息了几秒。
他立刻行动起来,倒水,清洗伤口。当揭开那被血浸透的布条,看到下面红肿外翻、甚至隐约有些发白的伤口时,他的胃一阵抽搐。他咬紧牙,按照那老郎中的说法,将磺胺粉小心地洒在伤口上,再用新的纱布重新紧紧包扎好。
处理过程中,陈默一直昏迷着,只在药粉刺激到伤口时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抽气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喂他喝水和吞下阿司匹林片更是艰难。沈知衡半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心地将温水一点点渡进他干裂的嘴唇。水流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混着冷汗,滴在沈知衡的衣袖上。
做完这一切,沈知衡已是满头大汗。他将陈默小心地放平在自己那张狭窄的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拖过那把椅子,守在床边。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后半夜,陈默开始发高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模糊的呓语。
“……娘……”
“……快走……”
“……不能丢下……任务……”
“……知衡……危险……走……”
那些破碎的音节像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沈知衡的心上。他不停地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和脖颈,擦拭他滚烫的皮肤。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在一声极其痛苦压抑的呻吟后,陈默猛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来,眼睛骤然睁开了一瞬,但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惊惧交织。
“……纸飞机……”他嘶哑地、极其模糊地吐出几个字,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老地方……”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更深沉的昏迷之中,体温却烫得吓人。
沈知衡僵在原地,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纸飞机……老地方……
陈默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泄露出唯一可能指向他藏身之处或联络方式的、残破的密码。
沈知衡看着床上那张被高烧折磨得失去了所有棱角和冷硬、只剩下脆弱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推开。
他必须去。必须去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老地方”。
天快亮了。黎明的微光即将穿透这最深的黑暗。
沈知衡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陈默,将剩下的水和吃食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边,将那把小刀塞回他枕下。
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走向汉口即将苏醒的、危机四伏的街道。
这一次,他要去解开那个用高烧和呓语写就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