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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亲信 我要 ...

  •   南雁坐在缝纫机前,算术本上的数字工整清晰。

      可她的心不静。

      外间,包兰芝指桑骂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锅铲碰撞的零星声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块□□芯绒布,顶多算个开场锣。孙婶那人,针尖大的亏都能记成磨盘大,吃了瘪,能就这么算了?

      包兰芝现在回过味来恼火,但耳根子软的毛病是刻在骨子里的,下次被人捧几句,照样可能晕头转向。

      南雁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几个半大小子还在空地上疯跑,叫嚷声隔着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她得有条路。一条能让她将来彻底蹬开这个家,还能堂堂正正活得像个人的路。

      读书,只有读书。

      七七年恢复高考,距离现在还有四年。四年时间,足够她打下坚实的基础。

      上辈子她成绩平平,初中毕业就工作了,课本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这辈子,她必须比别人更早起步。

      可是,读书也需要条件。安静的环境,充足的灯光,还有……时间。

      包兰芝绝不会乐意看到她“不干活,光抱着书本装相”。

      正思忖着,外间传来包兰芝的大嗓门:“雁子!死屋里孵蛋呢?出来剁猪草!没听见猪都饿得嗷嗷叫了?”

      南雁合上作业本,走了出去。

      猪草是早就打回来的,堆在墙角,带着泥。剁猪草的砧板放在院子一角,一把厚重的菜刀插在旁边。

      南雁挽起袖子,费劲地把猪草抱到砧板前。她人小力气弱,挥舞起那把大菜刀很是吃力,只能一点一点地剁。冰冷的刀柄硌着手心,没一会儿就磨得发红。

      包兰芝在灶台边和面,准备蒸窝头,眼角余光瞥见南雁笨拙的样子,鼻子里哼出一声,到底是没再说什么难听话。

      南雁剁完猪草,拌上麸皮和刷锅水,提到猪圈。两只黑底白花的大猪立刻哼哼唧唧地凑到食槽边。

      她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要是能攒下一点钱就好了。哪怕只是几毛几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包兰芝把钱看得比命根子还重,从她手指缝里漏点渣滓都比登天难。

      南雁忙完猪,又被指使着去摘菜、洗衣服。等一切忙完,天已经擦黑了。

      父亲和哥哥也陆续回来了。南秉义一身灰,沉默地洗脸洗手。南天贵一进门就嚷嚷饿,眼珠子直往锅里溜。

      南峰也醒了,麻溜地爬下床直接扑到包兰芝腿边,吵着要吃的。

      晚饭依旧是玉米面窝头,一大盆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几点油花。唯一的荤腥是一小碟咸鱼干,是包兰芝特意夹到南天贵和南峰碗里的。

      南雁默默地啃着自己的窝头。

      “爸,”南天贵咬了口咸鱼,含糊不清地说,“我们体育老师说了,下个月矿上要组织子弟小学篮球比赛,赢了的有奖励!我想要双新的白球鞋,回力的!可神气了!”

      包兰芝立刻接话:“买!必须买!我儿子要去比赛,怎么能没双好鞋?回头妈就给你拿钱!”

      南秉义“唔”了一声,没反对。

      “我也要!我也要新鞋!”南峰跟着起哄。

      “有你什么事!吃你的饭!”包兰芝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并不严厉。

      南峰瘪瘪嘴,没敢再闹。

      南雁快速吃完自己那份,放下碗筷:“我吃好了。”

      “碗刷了去。”包兰芝头也不抬。

      南雁没说什么,收拾了碗筷去外间。冰冷的水再次浸没双手。里屋传来南天贵兴奋地谈论篮球鞋的声音,和包兰芝附和的轻笑。

      晚上,一家人挤在炕上。

      南秉义靠着墙吧嗒旱烟。南天贵和南峰早已睡得四仰八叉。包兰芝就着昏暗的灯泡纳鞋底。南秀、南玉、南春并排蜷缩在最里面。

      南雁拿出课本,假装温习。包兰芝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撇撇嘴:“点着灯费电,快点看完睡了。”

      “嗯,马上。”南雁低声应道。

      她看的却不是课本,而是一本从刘小萍那儿借来的破旧《新华字典》。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学习工具。

      ……

      几天后,矿上子弟小学进行了一次简单的随堂测验。

      南雁有意控制着,没有考得太扎眼,但比起她以往中游偏下的成绩,还是进步了不少,语文尤其明显,好几个成语解释都答对了。

      李老师在下课后叫住了她,脸上带着点难得的笑意:“南雁,这次考得不错啊,尤其是词语解释,很有进步。继续保持。”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听见。

      南雁低下头,做出腼腆的样子:“谢谢老师。”

      放学路上,刘小萍挽着她,叽叽喳喳:“雁子,你真行啊!李老师可是很少夸人的!你咋突然开窍了?”

      南雁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晚上吃饭时,南雁状似无意地提起:“妈,今天李老师夸我了。”

      包兰芝正给南峰夹菜,闻言眼皮都没抬:“夸你啥?夸你吃得多?”

      南雁攥了攥筷子,继续说:“说我学习有进步,这次测验比好多男生考得都好。老师说,女孩子脑子灵光的也不少,将来要是能考上初中、高中,说不定也能有出息。”

      她把“比男生考得好”和“有出息”咬得重了些。

      包兰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狐疑地看向她:“真的?李老师真这么说的?”

      “嗯。”南雁点头,“老师还说,矿上领导都重视教育,将来有文化的,肯定比没文化的强。”

      这话半真半假。李老师确实夸了她,但后面那些是她自己加的。

      南秉义难得地抬起头,看了南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包兰芝脸上闪过盘算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不屑顶替:“出息?丫头片子能有多大出息?最后不都得嫁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白费钱!”

      南雁的心凉了半截。

      “怎么没用?”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急切,更“为家里着想”,“妈,你想想,要是以后我能考上高中,甚至……万一能考上中专呢?那就是国家干部了!能吃商品粮,拿工资!到时候就能帮衬家里,帮衬大哥小弟了!不比早早下来干活强?”

      她把“帮衬家里”、“帮衬大哥小弟”这几个字眼抛了出来。

      果然,包兰芝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打量着南雁,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未来的价值:“中专?就你?”

      “李老师都说我聪明,有潜力。”南雁挺直了瘦小的脊背,“只要让我安心学习,我肯定能行。到时候拿了工资,都给妈你管着。”

      包兰芝嗤笑一声,但眼里的轻视淡了点,多了分计较:“说得轻巧!考学是那么容易的?得费多少灯油电钱?”

      “我晚上可以早点做完家务再看书,尽量省电。”南雁立刻保证,“而且学习好了,学校说不定还有奖励呢。”

      包兰芝没再说话,扒拉着碗里的饭,显然是在权衡。

      一直沉默的南秉义突然开口了,声音沉闷:“认字多点,没坏处。”

      包兰芝瞪了他一眼,没反驳。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含糊地过去了。

      包兰芝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但接下来几天,晚上南雁点灯看书看得晚些,她虽然还是会嘟囔几句“费电”,却也没再强行制止。

      南雁学得更拼了,抓着所有能用的零碎时间。上课瞪圆了眼听,下课紧赶着把作业在学校写完。

      回家干活,脑子里也不闲着,喂猪时背课文,洗衣裳时想算数。

      同时,她也更留意着家里的情况,留意着包兰芝和周围邻居的动向。她知道,孙婶那样的人,绝不会只有一个。

      周末,包兰芝带着南峰去矿上澡堂洗澡。

      南雁在家打扫卫生。擦桌子时,她无意中看到炕席底下露出一个旧信封的一角。她下意识地抽出来。

      信封很旧,没有邮票,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兰芝姐亲启”。

      她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同样拙劣,内容却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信是包兰芝远房表妹写来的,大概意思是说,她婆家那边有个侄子,年纪比南雁大不少,腿脚同样有点毛病,但家里条件还行,愿意出“这个数”的彩礼,问包兰芝有没有意愿先相看相看,等南雁再大两岁就定下……

      信末尾的那个“数”,让南雁看得手脚冰凉。

      那笔钱,足够买好几辆自行车了。

      包兰芝竟然……早在暗中给她相看人家了。

      她才八岁。

      难怪她提起读书“有出息”时,包兰芝是那种反应。

      在她心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早点换笔实惠的彩礼才是正理。什么中专、工资,画得饼再大,也不如眼前真金白银的诱惑。

      南雁飞快地把信塞回原处,心脏怦怦直跳。

      时间,比她想象的更紧迫。

      她不能再温水煮青蛙似的等包兰芝转性。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尽快攒下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微不足道,也是一条退路。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两只哼唧的老母鸡上。

      鸡蛋。

      她想起前几天去矿上供销社,看见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鸡蛋收购,五分一个”。

      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因为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石头上写的。旁边一个来买东西的婶子还跟人嘀咕:“五分?上个月还四分五呢,涨了。”

      南雁当时只是听见了,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几句话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五分钱一个。

      两只鸡,就算一只下蛋少,一只勤快,隔天也能捡一个。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几个。

      如果她能攒下十个……

      南雁的心跳快了起来。她蹲在鸡窝旁边,装作在捡柴火,眼睛却盯着那只勤快的老母鸡。

      它正蹲在窝里,翅膀微微张开,脖子一伸一缩的。

      过了一会儿,母鸡站了起来,“咯咯哒”地叫着走开了。

      窝里躺着一只白白胖胖的鸡蛋,还带着温热。

      南雁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这枚鸡蛋,在包兰芝眼里,是给大哥或小弟补身体的。在她眼里,是五分钱。

      可是,怎么才能不让包兰芝发现?

      南雁把鸡蛋藏在棉袄口袋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起身回了屋。她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破柜子里,用一件旧衣服盖住。

      一个。

      她需要更多。

      但她知道,这不能急。

      包兰芝每天都会数鸡蛋,少一个肯定要嚷嚷。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个“少”变得理所当然——比如,让包兰芝以为那只不下蛋的母鸡又开始下蛋了,但下的蛋“莫名其妙”地少了?

      或者,干脆让那只懒鸡真的多下几个蛋,然后……偷梁换柱?

      南雁脑子转得飞快。

      她想起在废料场见过一些碎铁皮和铁丝。也许,她可以试着给鸡窝加个“机关”,让鸡蛋滚到一处暗槽里?

      不,太复杂了,她现在的动手能力做不了。

      最简单也最安全的办法,是每天趁包兰芝不注意,偷藏一个。

      但这太容易被发现了。

      南雁叹了口气,把旧衣服重新盖好。

      不能急。她告诉自己。时间还有,但不能浪费。

      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窗外,包兰芝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在跟邻居抱怨什么。

      南雁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鸡蛋壳——她已经把鸡蛋磕开一个小口,把蛋液喝掉了,壳还留着,打算明天扔到远处的垃圾堆里。

      蛋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愧疚。

      这是大哥或者小弟的东西。

      但很快,那点愧疚就被一股更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需要这五分钱。

      她需要很多个五分钱。

      她需要一条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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