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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二:红姐视角 这世间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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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人?干净、清爽、明媚。
他在身后遥遥的看着,犹豫着是否要打招呼,却不知,已经让她在镜中看到憋不住笑。
阿红已经连轴转了快大半月,除了胞姐余下的戏份,竟然要同时钆多一部剧,据说是为了防止这部票房扑街,可以迅速套剪出一个新的故事。
她知道他叫何逆,是何家的二少。因为那个整天被簇拥着的编剧何逸已经不止一次显摆过家人的关系,城中无新事,阿红逐渐理清楚这些氏族大家的传说。
“这样的人,和我们是一个天,一个地。”
化妆师退出,陈姐进来,送上盒饭,冷掉的烧鹅,肥腻的皮脂,吃到嘴里,没有香气,但是红姐觉得,再吃一周,也可忍得,毕竟管饱。
“赶紧吃,这会儿不吃饱了,等下放饭要九点后了。”
阿红点头,她晓得那样的人,与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从胞姐出事,到自己顶班,这数月,她已经一夜长大,看清世间运转规则。
“我只是好奇一下。”毕竟是个孩子,看清楚,和想明白,隔着关山万重。
陈姐放下手中的活儿,对着镜中埋头吃饭的小小人儿,顿了一顿。
她比柳叶眉聪明,且懂得藏拙。在圈内历练一番,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飞上枝头,只不过,数一数二的人家是难了,早二三十年律法还没废除,捞个偏房拿纸证书,或许真不是奢望。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陈姐灵光乍现。
接下来的日子,少年时不时出现,既不会让人特别关注到,又不会因为疏远而忘记。
阿红至今都记得,其实第一句是自己说的。
他递过来的葡挞她吃了,难得有温热的食物,晓得必然是费了一番心思才带到现场,只当是何逸挑剔惯了,作为弱弟便也宠着。
“你的戏很好。”
他站在身后,对着镜中,彼时尚不敢正面对视。
镜中人,一弯细眉,眼线高挑,大约是鼻梁太过高挺抢镜,于是打了淡淡的暗影。
阿红有时候也不识得自己,被照着柳叶眉的样子妆造久了,她有点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她试着微笑,过去她极少笑,但是笑,便恣意开怀,母亲曾说,全家人独她牙齿最齐,分文矫正费用不花,不知羡煞多少人。
试了两次,没有成功,只能抿唇,勾起嘴角的弧线。
他似乎想笑,大约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旋即安慰:“其实你比这个妆面好看。”
说毕,大约觉得唐突,又想补充解释一二,还未开口,那边便有人叫阿逆。
“那我先过去了。”
他虽腼腆却礼貌,她一早就知道。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但是她笃定,他必然不记得,第一次说话其实是在更衣室。
“那天我心情不好,拍很久,并不是我的错,却只骂我一个,临了结束终于可以卸妆更衣回家,却脱不下扣子。”
古装难穿难脱,陈姐疏于照顾,光顾着与导演、制片交好。
“原来那个哭包是你。”何逆夹着烟,笑到呛声。
他原本只是听到更衣室窸窸窣窣,走近了听见哭声,门却关着,担心有事,便试探着问了两句。
“那是第一次有人问我,是否需要帮忙,是否心情不好。”
何逆点头,虽然已经记不太起具体的场景,只记得当时矗立门外,听了半晌,呜咽的、压抑的哭声,似大悲又似绝望,世间竟有人哭到让天地皆为一怔,只剩下被牵扯着的心,想要推门一探究竟。
但是他忍住了。
他的家教只允许他询问两句。
“早知是你,我便推门进去……”何逆看向阿红,两人认识已经四年,不算挚交,却可以聊的毫无隔阂,他很享受和她聊天时候的愉悦、轻松,以及时不时扑面而来的鲜活、灵动,带着烟火气,与滚滚红尘的热度。
阿红看着眼前的少年,不,青年,哂笑:“神经啦!”
两人皆笑。
如果他推门而入,借她一个肩头,恐怕她此刻已经迷失自我。人都是逼到无路可走,求告无门的时候,才会触底反弹,生出无限的勇气。她曾拒绝了多少捷径,却无法拒绝一个少年纯粹而无悔的支撑。
“回来了?”
“嗯,不走了。”
“接你姐姐的班?”
“她如果听到,要被气死。”
何逸一直觉得自己不管是二十出头还是三十出头,乃至直奔四十,都应是纯真少女,岂有退休之理。
“她又为难你了?”他不再似少年时懵懂,很快窥得弦外之音。
“烟很好抽吗?”阿红不答,似对他手中的烟颇感兴趣。
“你试试?”他大方的伸过来,距离红唇,不过数厘米。
终究还是摇头。
“你还年轻,少抽点。”
“你也并不比我大。”
二人又是相视一笑。
送走何逆,阿红觉得,真正轻松,轻松之后,忽然就觉得虚空。因为这短暂的轻松,将她连日来的重荷一并卸掉,让她透过重围,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她想,要再努力一点,换租大一点的公寓,最好能够有阳台,这样他下次来的时候,就不用站在逼仄的厨房开着油烟机抽烟了。
她是有点讨厌烟味,但是她也司空见惯了烟雾缭绕的场面,拍片现场,男男女女,抽烟的大把,咽炎已经注定,却只有他,会为她着想。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学会了抽烟。
着律师来修改遗嘱,一概无人知晓。
近日浅眠,虽然药有在喝,但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红姐想了一想,最近心境转变太大,看清太多,不如重新审视,何况,要做慈善基金,一应钱款理应从长计议。
怕忘记,还是抽了便签,趁着等人的功夫,又仔细理了一理。
生命里的人,不过那几个。
母亲,似乎是爱过自己的,但是爱与不爱,都给了生命,总要养她到老。
大姐,红姐皱眉,上部剧,嚷着要做助理,结果跑去敲制片的门,敲编剧的门……落笔写下大姐二字,红姐都觉头疼。
她以为她不知道么?何逆是什么人?何家又是什么人家?最终呢,这锅也只得她来背,何逸自然是将帐一并算在了自己头上的。
算起来,与何逸过招,也不是一次两次。犹记得,第一次的时候,年纪尚小,本是一腔纯真,被何逸指着鼻子问候全家,告诉她,何家不是她可以进得去的地方,她何尝不知?她只道,与何逆投缘,聊的不过是理想、学业,并无风花雪月,然而何逸哪里信?
“打量我不知?你们这些戏子存的什么心?”
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
“你生的美,又渐渐红起来,什么样的资本没有,何必找何逆这样的二世祖,家里权钱半点主也做不了。”
那时的红姐,怔怔地只会分辩自己虽身在染缸,却并未同流合污,后来,很快想明白,你是清是白,无人在意,人们只相信自己下的定论。
矛盾彻底爆发,还是何逆忤逆了家人,被断了供给,问她可否借居?
她愕然。刚换的房子虽然有五百尺,终究逼仄,恰好剧组山高水远,于是交出全套家门钥匙。
再回来,已经人去楼空,看新闻方知,何家为子女铺路,意欲为两姐弟规划政商出路,迎来送往,觥筹交错。
她慌忙去看手机,没有任何信息。
她想,这样也好吧。
结果,何逆好不好,她不知道,何逸是真的不好,甩出一叠照片。
眼底乌青,这一次,走憔悴路线。
“阿红,你是明白事理的姑娘,这些照片如果曝光,你可知道阿逆的结果?”
是何逆出入她家,兼在厨房煲汤画面。
后来,何逆知道后,嗤之以鼻,告诉她“我哪里会煲汤,明明是在煮面。”
她顺手丢过去一个抱枕,盘坐于沙发上笑到腰疼。
“管你是煲汤还是煮面,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这样的新闻传出去,对何逆的影响。
她想,她是不怕的,她既然选择了走柳叶眉的路,自然知道很多事身不由己,若非如此,柳叶眉怎么连死都无能为力?
但是,终究不忍心,那个曾经予她明媚春光的少年,被众口铄金,被积毁销骨。虽然她也不知道,她不曾作恶,怎地就被当作洪水猛兽。
后来,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只想做真的洪水猛兽,好叫世人畏她惧她,再也不敢惊扰她。
写下何逆二字,红姐叹息,想了想,又划去,觉得不够保险,过了半晌,还是撕下来,揉烂,方才平复心情。
年少的美好,不能回忆,会对比得今后的日子更加残忍。
有一些恍惚,她想,如果当时真的谈过一场,或许早成怨偶,反而不会如今这般尚能联络一二。朋友远比男朋友来的长久一点。
而唯一做过她男朋友的人,却从不敢曾在人前站出来力挺她一分半点。
她是为什么会选择阿华的?
半杯红酒入喉,红姐有了些许醉意,空腹,喝的急,她需要调动她的全部精力,安排好她重要的嘱托。
但是关于阿华,却不管怎么排斥,也绕不开去。
她从不后悔把自己交付的仓促,但是怎么就眼光那么差呢?
她想,她的好运,大概全部用在交友上了,所以恋爱运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最开始,是谁主动的,其实并不太好说,所以她不怨。因为那个时候,如果她不主动,她也大概会被动成为谁谁的女伴,谁谁谁的爱宠,左不过,他们有的是办法对付她。她想,她能撑到后来,多少也是因为陈太终究亏欠柳叶眉。
何逆曾问过她,想清楚了吗,她没有回答,只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想清楚了,只有这样,很多人才能安心,包括她自己。
那段时间,阿华对她其实还是用了心的,与外界相安无事的时候,她真心想过,不如就这样归隐吧。但是大姐又被家暴又闹离婚,母亲嫌房子太小,女佣不够懂事,她又觉得,要么,再拼三两年吧,把他们都安顿好。
后来,阿华渐渐翻红,她顿觉松了口气,好似利用了他的那份亏欠终于偿还了,两个平等的人,总能谈一谈对等的关系了。
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所以后来,她想,她会还想给他一次机会,大概其实是对自己的不死心,她想谈的还没有谈,不如,再试一试吧。
她知道阿华对她的背弃的时候,其实是有点难过的,何逸的挑唆固然是导火索,但是谁让自己眼光差呢?怨不得别人吧,她想。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自己点头允下接过柳叶眉的事业开始的。
手机铃声乍响,拿起一看,却并不是律师已经到了。
打开视讯画面,干女儿小小身姿扑面而来,咿咿呀呀,瞬间心便化了。
“我到家了。”
画面移开,是阳光正好的客厅,不大,但是齐整,装修温馨,返璞归真。
“真不来吗?给你留了房间。”
红姐想,真好,我也给你留了。
小婴儿是世间美好的开端,生命的神奇,她有幸见证,所以你看,也不是一切经历都需要以身试法。
“好好照顾自己,这里,不想来,便别回来了吧。”
“咦?你过去似乎不是这么说?”新手妈妈,在那头边说着话,手里仍在操劳,抚育生命,居功至伟,堪比一切事业。
“过去是没有看破。”红姐自嘲。
“你这么通透的人,哪里会看不破,只看你自己心里怎么选。”
换做陈太说,她会觉得是恭维,但是此刻,她想,可能她就是当局者迷。
看透了,却还放不下,只怪自己道行不够。
所以才会偶然得知柳叶眉去世可能另有隐情的时候,沉不住气。
酒店泳池,轰轰烈烈,闹一场之后,虽然有人忌惮,但也将真相推的更远。
她不甘心。
一再加码,终究砸到了自己的脚。
但是,她不后悔。
“我不和你聊了,有电话进来。”
那头爽快的挂断,看,真正的朋友就是这样直截了当,不用担心对方小鸡肚肠。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何逆简单直接,他不问是否需要帮助,因为知道她会习惯性拒绝。
沉吟片刻,她回:“有。”
后来在小白楼疗养的时候,她其实是有点后悔的,不应该把何逆扯进来,但是如果何逸是她绕不开的结,那么何逆永远无法置身事外,毕竟,他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手足。
其实,别人不知道,小白楼的数日,是她这一生真正最安静美好的时光。
肚子不饿了,房子也够大,满屋的书籍。
除了一身的伤。
但是又怎样呢?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具皮囊啊。
她这一生受过赞誉,也经得起诋毁,从开始追究阿眉的死开始,她就预想到了一路的荆棘,她总觉得,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只是,她没想到,她身边最亲的人,都是如此冷酷现实,过去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觉,终究是亲人,不至于,不至于吧。
遗嘱公布的时候,最意外的是柳母,仅得房屋一套,且只有居住权,百年后归基金会掌管,每月生活费三万港币,可以过的自在却无法富庶,留给干女儿的、留给慈善基金的、甚至留给何逆的,都比她被动接受仿佛怜悯似的几文要多,顿时炸裂,大姐死死拉住母亲,生怕律师楼传出去柳家母女难缠的新闻。
“那……她有没有提我?”
律师摇头,目光悲悯,内心却如冰冻。这家母女,只是万千众生之一罢了。
何逆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她收藏了诸多书籍字画,虽然都是现当代居多,没有奇货可居,但是审美一流,书籍里不乏绝版或签名典藏,于是着人小心搬去白楼顶层,与自己的书放在一道。一连数日,将自己锁在白楼,直到何逸前来敲门。
原来,是送订婚喜帖。
“爸爸妈妈说,终究要按传统礼数走一遭。”
“干嘛不直接结婚?”
何逆夹着烟,倚在窗台,斜斜地看向何逸,今天她着桃粉亚麻套装,上身是对襟短褂,下身鱼尾长裙,已经有些皱了,想来是自己开车过来。
“这次宴请完家里人,结婚就不摆酒了。我们打算去拉斯维加斯。”
“呵,”港城手续并不复杂,只是时间上的确有流程要走,这是一刻也不想等。“这样的人,也值得你这样。”
何逸顿时脸色一变。
“我怎样?”
终究是害怕,不知道何逆知道多少,不知道又会否传出去更多。
“她其实比你聪明,所以,”何逆站起,笔直走向桌子,将烟蒂扔进烟灰缸,转身站正,看进何逸的眼睛,“你以为,就你会算计?”
何逸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还是知道了。
“她自己都不要脸……”
“死者为大,你是一个字也不懂?”何逆大声呵斥,何逸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眼圈发红。
“可是我能怎么办?”
“罗生欺负她还不够,你也要帮着?助纣为虐,狼狈为奸,不愧绝配。”
丑闻,是红姐自曝的,选在了庆功宴上,提前和熟识的记者打好招呼,嘱他们当晚做好直播。
新闻一出,罗生、何逸、陈太悉数卷入漩涡,新片受到抵制,一片焦头烂额,柳叶眉的故事再度被翻出,矛头直对陈太。
目的达到了吗?也许吧,红姐知道,她不能拿这些人怎样,可是打不死的终究会成为他们畏惧的存在,只是,她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也没有敌得过心魔。
“这是最后一副药了,以后,我就不来了。”
何逆蹲在墓边,今天,没有狗仔跟随,风波归于平静。
如果这药早一点到,是不是一切会有不同?
碑上的照片,是他选的,二八年华的少女,清纯真挚。
她说,她已经将微笑纹于脸上,永远笑脸示人,不必担心自己的七情六欲泄漏。
成,也这副皮囊。
最后的时刻,也只得这副皮囊陪她。
他不再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皮囊之下的真相。
何逆起身,迎着夕阳走下台阶,白紫相间的宾利,独一无二,他想,余下的那部分,就让他替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