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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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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寸寸破碎,如风沙般消散。
云璃低声咳了两下,眼眸中映出应纥修长的身影。
她只是有些没想到,应纥竟然会耗费那么多灵力去开启灵境。
与云璃上次利用沧元画卷开启的假灵境不同的,应纥的真灵境显然更为霸道,力量骇人。
过了须臾,眼前的那两人消失在了原地。
应纥的灵境与隐荒差不多,暗红的天,无际的地,枯萎的植物,一切似乎了无生机。
土地似乎经历过一场严重的战争,火舌肆掠,只有风在无力地哀嚎。
玄狰咳出一摊血,咬紧牙,无数丝线从他背后掠起,带着杀意冲向应纥。
他被迫拉入魔神的灵境,修为大大削弱了不少,但玄狰知道,若自己不拼死一搏,才是真的等死。
应纥带起一阵沙风,丝线被风卷乱,从凌乱的沙风中冲出来了无数银白色无尾箭矢,尽数刺进了玄狰的身体。
玄狰被打出去老远,从口中喷出一大口血。
应纥瞬移至他那里,抬手猛然掐起玄狰的脖子,随着强烈的风,他将他撞在一个嶙峋的石壁,石壁碎石溅起,小石子划破应纥那张清隽的脸,他也不甚在意。
青年眼眸沉渊翻涌,玄色衣袖翻飞时,周身魔气翻涌。
那是一个强大的、凶残的魔神。
玄狰毫无反抗之力,他像一个木偶,但却有知觉,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视线被红色笼罩。
在一片血色模糊的世界里,他听见他说:“敢动她,你也配?”
红血丝爬满玄狰的眼球,他握住应纥的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你会杀了我,仙界的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应纥突然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话。
“你可曾想过,你和那个仙子根本、根本不可能,仙界也不可能让你与她在、在一起。”
应纥一顿,黑眸划过一丝妖异紫色,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
“仙界不容我?那本尊就杀尽仙门,逆了这天道。”
玄狰死的前一刻,应纥的灵境开始消散。
青年低声说:“你不配死在我的灵境里。”
他要让他在灵境里感受自己的怒火,然后在众妖之目下生不如死,他的地位,他的面子,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云璃再次看到了应纥,他的脸上带点血迹,与冷淡的白形成鲜明对比。
玄狰在众妖之中,被应纥捏碎魂魄,又因为在灵境受了致命伤,所以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此生,只得做一个孤魂野鬼。
堂堂妖王,活了近千岁,竟在魔神手中过不了三招。
妖王死在众妖之中,众妖竟无一人敢打抱不平。
活下的众妖,皆感受到了来自魔神周身的魔气浩荡。
凌厉的,嚣张的,强大的。
他们面面相觑,皆下跪朝拜新的妖王。
妖界以强者为尊,应纥将前妖主玄狰杀死,那他就是新的妖王。
满殿寂静,万妖臣服。
“恭、恭迎新妖王临世。”先前那个司仪抖着腿说话。
应纥睨了他一眼,司仪只觉得脖子都凉飕飕的,然而还没等他吞一口口水,他口中便发出“咔咔”响声,那脖子竟真被硬生生给拧断了!
他站在众妖之中说:“本尊不会当你们的妖王。”
于是在云璃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的时候,是应纥避开众妖诧异的目光朝她走去,然后她的这具身子再也承受不住,蓦得向前倒去。
*
这是他们在妖界的第二日。
云璃发起高热,反反复复,用了很多药也不见好。
跟在她身边那只白狐也一直昏迷不醒,拖着这两个病号,他们回不了隐荒。
冥九给云璃送药的时候,总是能见到应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幅棋盘,棋盘上的白子黑棋整齐有序地排在对立面,他通常就是看着那幅棋局,一看便是半天。
他也不去寻问云璃的病情,也去探望她,只是像最普通的朋友般在她身边陪着她。
在妖界的第三日,妖界下了一场大雨。
冥九将药给云璃喝完后,来到应纥身边说:“主上,璃姑娘被下了散灵粉,这汤药只能维持灵力不外溢,但如今这是第三日了,药粉对她来说已经不起作用,若再不逼出,璃姑娘会灵力外溢而死。”
应纥将最后一枚黑棋摆到正确位置,与一堆黑棋混在一起,无甚差别。
他抬了抬眼说:“本尊知道了。”
冥九没走,他端着药碗,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还有,璃姑娘方才……在梦中叫主上的名字了。”
虽然只是很轻一句,但冥九却觉得,这一句对现在状况的应纥来说非常重要。
果然,冥九猜的不错,应纥清瘦的身形顿了下。
这些天积攒在内心的矛盾,在这一刻全部化成浮光泡沫,剩下的让应纥心口涨得发酸。
他不知这是什么情感,他自出生便在隐荒,那里的情感只有简单粗暴的杀心,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情感,全都是模仿别人得来的。
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奇怪地感觉。
应纥喉结滚了滚,低低地“嗯”了一下。
冥九不再多言,走出了殿门。
须臾后,应纥看了眼半掩的窗棂子,外头的天已经很黑了,大雨飘进来,打湿了窗边的那株兰花。
应纥走到云璃的床边,少女容貌清秀昳丽,但脸色很苍白,眼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泪痕。
这三日,她似乎一直陷在自己的梦中,不肯醒来,也不肯看着他。
看着云璃在床上羸弱的模样,应纥脑中闪过一个阴暗的想法。
倒不如让她失了灵力,从此安静呆在他的身边,也不会背叛他,甚至可能会臣服他,就像两日前众妖臣服他的模样。
青年站在那里,低头盯着少女的脸良久,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在心中反问自己,这样不好吗?恨他也罢,至少不会离开他。
况且他身为魔神,这本就是他的天性啊。
应纥坐在床榻一旁,始终看着少女的脸,低声说:“你说不会背叛我,我就不杀你。”他用有些粗粝的指腹捻去少女的眼角,擦出一道暧昧的红。
但是,沉睡的少女并没有听见青年的声音,她的睡容并不是很安详,两道细眉轻轻的蹙起,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应纥觉得有些扎眼,想伸手替少女抚平。
少女突然开口,很轻地梦呓了一句:“你不要怕,没人会伤害你了。”
青年的动作一顿,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酸气。
她想保护谁?难道是仙界之人?
应纥薄唇轻抿,黑眸划过一丝生气。
“以后我保护你啊,小魔神,我不离开你。”
少女的声音有些羞涩,大约是第一次对一个男子说这样的话,她有些紧张。
小魔神……
应纥的指尖突然有些发抖。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昵称,那个只专属于他一人的昵称,竟然被一个少女叫的那样热烈。
其实应纥并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好像时刻提醒着他,他与她始终隔着一个膜,那层淡淡的,却让人始终止步。
但是现在——
应纥的手往下,在被褥中紧扣住少女的手,十指相扣,仿佛骨血都融合在了一起。
他呼吸很重,甚至有些急促。
面前这个少女体温很热,三日的高热,让她始终昏昏沉睡。
应纥黑眸染上一丝亮光。
十八年前,他的生活一片黑暗,那里荒草不生,魑魅横行,天生情感淡薄,让他看不懂世间爱恨,但是现在,他面前的少女,如同一团最温暖的光,横冲直撞的闯进了他的世界。
他很开心,从未像此刻一样开心。
他好像,得到了世间最耀眼的太阳。
……
云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心口发痛。
那是天地初开之时,隐荒昏暗一片,云璃站在那里,眼前是一团淡金色的气团,那里面是什么,她看不清。
过了须臾,一团黑色突然冲向那团气团,云璃想使用灵力阻止,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使不出来。
她才恍然想起,自己的灵力被玄狰给封印了。
对了,玄狰,他不是死了吗?那自己现在在哪?这是梦吗?
云璃还没来得及急理清这是怎么回事,那团气团缓缓打开,从里面掉出了一个婴儿。
云璃下意识接住,那个婴儿也没有哭,躺在云璃怀里,一只小手抓起云璃的长发,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纯真而茫然。
这是谁?
婴儿小小一只,云璃知道,如果自己把他扔在这里,那么不出今日他便会被鬼魅给吃掉。
这个地方不安全,云璃抱着他往前走。
那个时候的隐荒真就如同人间炼狱,云璃一路走过去,看见了不少相互撕咬的恶灵,它们没有开智,只知道最血腥的杀戮。
云璃抱着那个婴儿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片地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全是看不见的黑暗。
这个时候,怀里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云璃才恍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吃东西,于是她站住脚,四处望了望,决定将婴儿放到一处隐蔽的大树后面。
那有低矮的灌木丛遮挡,躲在那里尚且安全些,云璃去给他找吃的,带着他只会是拖累。
少女将婴儿放在了那,又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有些脏的脸蛋,扯了几处草叶盖在了他身上,自己跑去森林中寻找食物。
这里没有动物,水也被污染得严重,云璃没法给他弄肉食,只能在不高的树上给他砸些果子。
她将果子用衣裙裹起来,抱着一堆果子便往婴儿那处跑,不敢耽误。
这时候的隐荒,哪都不是最安全的,更何况还不知这婴儿是谁,云璃有些担心。
然而,她刚站住脚,便看见婴儿身旁有一个魉,她惊慌了一瞬,下一息,却也清楚看见坐在地上的婴儿抓着那股魉的魂魄,塞进嘴里便嚼起来。
那是最低级的魉,甚至连化形都做不到,但即便这样,对如今没有灵力的云璃和婴儿来说,那也是非常麻烦的东西。
可是……那个婴儿却轻易抓住它,开心地塞进嘴里。
云璃忍住心中翻涌的酸意,拿起一个果子扔去,打掉了婴儿手中的魉。
那只魉大叫着,顶着半残的魂魄跑了,婴儿有些不理解,歪头看着云璃。
少女跑过去,果子洒落他们周身,她白着脸,颤抖着手去用袖子擦婴儿嘴角的血,对一个婴儿不断重复:“这样不对,不能这样做,你如果饿了,可以去找东西吃,但不可以去吃它们。”
“它们是坏的,但你不能也变坏。”
云璃拿起地上一个果子,在自己衣服上随便擦了擦,送到婴儿面前:“吃这个,饿了就吃这个。”
婴儿似乎读懂了,双手接过咬了一大口。
果子很甜,婴儿吃得很开心。
他很快将那个果子给吃完了,云璃看他将果核给扔了,嘴角甚至还残留着汁液,她没忍住,唇角弯了下。
婴儿睁着一双黑而亮的眼睛,虽然不懂云璃在笑什么,但他也跟着笑,眼睛弯弯。他忽然探出身子,在云璃侧脸亲了一下。
云璃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抬眸去看婴儿,明明是那么熟悉,她唇角的笑却是一滞。
明明就吃了一个果子,却在倏然间变成了幼童般模样。
现在的他五官还尚且稚嫩,却已见漂亮精致的雏形,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眼前的幼童长了张无害的脸,却让云璃后背一凉。
她突然明白了,这场梦,梦的主人,是魔神应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