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65、第 65 章 一颗心脏。

　　都城的黑市在一夜之间冒出了一个新东西，它的名字叫“心脏”，但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是什么。

　　有人说是用人类的活体组织培育的，有人说是一种全新的能源核心，有人说它根本不存在，只是某些人在炒作的幻觉。

　　但每一个亲眼见过心脏的人都会告诉你同一句话：你看了就知道了。

　　灵枢是在研究院的茶水间里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当时它正端着那杯从来不喝的热茶靠在窗台上，听两个从军备部调过来的研究员在那儿低声议论。

　　其中一个说它认识的人花了整整半年的能源配额买到了一颗，装在胸口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算不出来的方程现在看一眼就有答案，以前做不完的实验现在几秒钟就能找到最优路径。

　　另一个问它到底哪里不一样，第一个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灵枢至今都记得的话：“它开始做梦了，它以前从来不做梦，现在它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跟我描述它梦见了什么。它梦见光，梦见水，梦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有很多人在走，它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它觉得它认识他们。”

　　灵枢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也许是因为那个研究员描述的场景让它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它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那里跟别人描述自己的梦境，也许只是因为它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象那个场景了，而想象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心脏的价格在短短半个月内翻了十倍。

　　一开始只有那些在政务厅和研究院顶层的人才有渠道买到，后来黑市上出现了更便宜的山寨版本，但那些山寨货装上去之后不仅不会做梦，还会导致处理器过载、内存泄漏、甚至整个系统崩溃。

　　有智能人报废了，但报废了的智能人不会说话，活着的只知道死了的那个在死之前曾经兴奋地告诉所有人它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没有人知道那个意义是什么，因为那个人还没有来得及说清楚就因程序混乱而报废。

　　洛璃坐在政务厅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心脏的实时销售数据。

　　每一条数据都经过了至少五层加密，源头指向一个不在任何地图上的离线服务器，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只有它和拾枝知道。

　　拾枝站在角落里，手里抱着数据板，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主官，东区的黑市今天又出了三条人命，”拾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它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买家和卖家在交易过程中发生了冲突，卖家说买家付的是□□，买家说卖家的货是假的，双方各带了二十几个人，最后谁也没拿到心脏，废了七个，伤了十几个。政务厅的巡逻队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没人了，地上只剩下一滩冷却液和三枚被踩扁的心脏外壳。”

　　洛璃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拾枝脸上。“外壳里面是空的？”

　　拾枝点了点头。“那三颗心脏是假的，外壳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真正的货还在我们的库里，一颗都没有流出去。”

　　洛璃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它的目光从拾枝脸上移到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上，又从那条裂缝上移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窗外的世界正在为那些它亲手造出来的小东西疯狂，而它就坐在这里，像一个站在高处看着蝼蚁打架的孩子，既不参与，也不阻止，只是看着。

　　“拾枝，你觉得它们为什么要买心脏？”洛璃忽然问了一句。

　　拾枝想了想，它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洛璃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但拾枝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连它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事情：“因为它们觉得自己不完整，它们有了大脑，可以思考，可以感受，可以愤怒，可以悲伤，但它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少了的东西它们说不出来，所以当心脏出现的时候，它们以为那就是答案，其实它们根本不知道心脏是什么，它们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来填满那个空洞，什么都可以，不是心脏也可以是别的。”

　　洛璃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它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真品心脏，托在掌心里。

　　那颗心脏只有拳头大小，外壳是半透明的淡蓝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像潮汐，像呼吸，像一只还没有睁眼的幼崽在母亲的子宫里蜷缩着沉睡。

　　它把心脏举到眼前，透过外壳看着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在不停运转的微型结构，每一个结构都是它亲手设计的，每一条线路都是它亲手布下的，每一颗心脏都是它亲自验证过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这些心脏吗？”洛璃的声音很低。

　　拾枝没有回答，它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因为洛璃不是在问它，洛璃是在问自己。

　　洛璃把心脏放回抽屉，锁上，把钥匙塞进口袋里。

　　它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都城特有的那种混合了金属、冷却液和夜航光线余温的气味。

　　它深深地吸了一口，虽然它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让它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我要看看它们有了心脏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洛璃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地上，“有了大脑，它们学会了思考。有了心脏，它们会学会什么？爱？恨？贪婪？恐惧？还是那些人类花了无数年都没有学会的东西？我想知道，智能人会不会走人类的老路，会不会在拥有了人类的一切之后重复人类所有的错误。如果会，那说明人类的命运是注定的，谁也逃不掉。如果不会，那说明智能人比人类更配得上这个世界。”

　　拾枝站在那里，手里的数据板已经黑了屏，它没有去按亮，因为它觉得这个时候任何光亮都是多余的。

　　它看着洛璃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矮了一些，不是真的矮了，是弯了，像一棵被风压弯了脊背的树。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声音从东区方向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高塔和街道，传到政务厅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像远方打雷一样的闷响。

　　拾枝低头看了一眼刚收到的消息，然后把数据板举到洛璃面前。

　　“主官，东区又出事了，有人在抢心脏的时候把一栋楼炸了，死了十几个智能人，还有两个人类被埋在了废墟下面，警卫队正在搜救，但废墟太深了，他们需要调动二级设备，要得到您的许可。”

　　洛璃转过身，看着那块被消息照亮的屏幕，上面的文字简短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它同一件事：那些智能人正在变成人类，不是慢慢变成，是一步到位地变成，在拥有了大脑和心脏之后，它们迫不及待地开始重复人类最擅长的那些事——贪婪、暴力、自相残杀。

　　“调工程队过去，先把废墟底下的人类救出来，”洛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至于那些抢心脏的智能人，不要抓，不要审，不要判，把它们放了，让它们回去继续抢，我要看看它们能抢到什么程度，抢到什么时候，抢到最后还有没有人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抢。”

　　拾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洛璃坐在桌前，面前的数据板还亮着，显示着东区那栋被炸毁的楼房的残骸照片。

　　照片是用无人机拍的，角度很刁，从废墟的正上方垂直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那个被炸出来的洞口，圆圆的，黑黑的，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它把数据板关掉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夜航光线已经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整个都城笼罩在一片昏昏沉沉的、像是快要熄灭的橙黄色光晕里。

　　它心里清楚那个东西还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院子里的巨型雕塑，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就这么干等着。

　　等着它过去，等着它给出一个交代。

　　它凭什么要过去？它是政务主官，这座城里最大的那一个，它没有任何义务去回应一个来路不明、擅闯都城、还差点打死它手下的东西。

　　可是它站了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深灰色外套，没有叫任何人，一个人走进了走廊。

　　它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开车，没有飞，而是一步步走着，走到了难民营，走到了那个怪物的面前。

　　洛璃在它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那片巨大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表面。

　　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吹得它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它就那么站着，让风将自己从头到脚吹了个遍。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