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122、第 122 章 太极两端，

　　（一）

　　太极两端，同气连枝。

　　（二）

　　白日之世第一次尝试切入智能人传输系统，是在木生离开后的第四十一天。

　　但她们失败得很彻底。

　　西涧带着技术组在旧宅地下一层搭了临时机房，用从黑市上拆来的智能人残骸拼出一套接口装置。

　　影绰和另外几个组织的头目都到了，准备亲眼看他们撕开智能人内网的第一道口子。

　　田思里坐在最远的角落里，没说话，只时不时按一下太阳穴。

　　凌晨一点，西涧下令连线。

　　第一道验证程序顺利通过，第二道也在预期内，到了第三道，整个屏幕突然被撕成半屏雪花，所有设备同时发出尖锐的电磁蜂鸣，两个成员直接甩掉了耳机，西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被踢出来了。”她说。

　　“不是踢。”田思里终于开口，“是系统自己把门关了，它在等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敲。”

　　影绰问：“它知道，却没反制？”

　　“反制了。”西涧把屏幕转过来，“它锁了三条中继线，定位了我们的信号方向，虽然没直接打过来，但已经知道我们在哪个城区了。”

　　田思里点头：“所以它不动，是觉得我们构不成威胁。”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智能人的传输系统是一道活门，你进不去，它会看不起你，但你要真进去了，它反而会认真对付你。

　　白日之世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是一把能骗过门的“钥匙”。

　　可谁会想到，这把钥匙，后来是自己从地下室走出来的。

　　洛缇尔被带回来之后，一直关在旧宅地下二层最里侧的暗室，她没反抗，也没提条件，每日吃很少，水也喝得少，清醒时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线缠手指。

　　有人看守时她就闭眼，没人时，她就哼歌，歌声很轻，像从墙里渗出来的水声，西涧有一次蹲在通风管下面，听她唱了半首，忽然觉得那旋律像是智能人系统里某种信号音的变调。

　　“她在跟外界沟通。”西涧对田思里说。

　　田思里问：“怎么沟通？”

　　“不知道。但她的身体像一根天线，智能人的传输波在极低频率下会有一种人耳听不见的底噪，她哼的调子，和那个底噪长得太像了。”

　　田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堵她，看她还要做什么。”

　　三天后，洛缇尔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举动，她在放风时间，用指尖蘸着水，在墙上画了七条长短不一的横线，然后在每条线的端点标上数字，那些数字不是顺序排列，而是跳跃的：3、11、4、19、6、27、8。

　　西涧看到之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她跑回去查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从一堆被撕烂的智能人通讯残稿里，找到了一个和这组数字完全对应的节点编码。

　　“这是外层传输的接入点。”小T嘴唇发干，“七个节点，全是活的，她没联网，她怎么知道的？”

　　影绰当机立断：“试一个。”

　　这一次，验证程序比上回更短，中继线没有反锁，系统也没有踢人，白日之世的人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智能人内网的第一层：交通调度、天气管理、基础物资配给。全是外层信息，但已经比他们之前盲人摸象强了一百倍。

　　西涧还没来得及高兴，系统突然弹出一行字：

　　权限不足，维持外环游走。

　　不是警报和封锁，而是一句平静的提示，那行字没有攻击性，甚至有点礼貌，但西涧的后背全凉了。因为在这句话的右下角，标着一个极小的编号：64-03。

　　“这是木大人的编号。”西涧说。

　　田思里走近屏幕，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64是木生，03是什么意思？是她生前的第三层权限？还是她死后的第三次重启？她暂时想不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道门，和木生有关，难道木生没有直接告诉白日之世怎么进去，但她留了一部分钥匙在某些人身上，洛缇尔就是其中之一吗？

　　自那以后，洛缇尔开始一点点往外吐东西，她从不多说，有时一天只给一个词，有时两三天只哼一段变调。

　　白日之世的人又急又怕，怕她不给，也怕她乱给，因为谁也不敢确定，她是真心帮她们，还是在把她们往更深处引。

　　最典型的一次，是她给了一个“水口坐标”，白日之世按坐标找到一个地下供水站，结果发现那里有三个智能人在定期巡检，行动队差点暴露。

　　可等她们回来一查，那个供水站的水路，正好经过智能人中枢的地下冷却层，如果能从那里接入，就能绕过三道外部防火墙。

　　“她是故意的。”田思里作出结论，“她给的不是路，是判断题。她想看我们有没有本事从错误里找出对的东西。”

　　西涧累得眼睛都凹了进去，她问：“那我们现在找出来了吗？”

　　田思里把那张供水站的结构图在桌上摊开，用红笔沿着冷却层慢慢画了一条线：“路径有了，但需要有人用手动方式把接口物理接上，那里有三组智能人，十二小时轮换，我们进不去。”

　　“那怎么办？”

　　田思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像在听什么。

　　“等。”她说。

　　洛缇尔果然又给了一条信息，这次是一个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那天夜里，白日之世的人按兵不动，西涧盯着时间，四点十六分，供水站的三个智能人同时站定，像被什么打断了一下。

　　十七分整，它们齐步转身，朝反方向离开，那个动作整齐得不像临时行为，更像系统重设后的新指令。

　　“它们在换防，但只离开四分钟。”西涧压低声音，“四分钟后会回来。”

　　“四分钟够了。”影绰说。

　　行动组带着接口装置冲进供水站，三分钟五十七秒，装置物理接入成功，第四分钟，智能人回到原位，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日之世，第一次真正伸进智能人中转层。

　　洛缇尔立了功，没人能否认，但白日之世内部对她的态度反而更分裂了，有人提出将她当工具，不给休息，不等她愿不愿意，每天逼问，直到她把所有东西吐完。

　　有人反对，说洛缇尔现在虽然没动静，但每一步都走得太精准，像下棋，她们所有人都是棋子，棋子要是不听棋手的话，会被丢掉的。

　　田思里听完，只说了一句：“她如果真是棋手，我们就没有机会在这儿争论了。”

　　后来影绰去找洛缇尔，她带了一壶热茶，两个杯子，两个人都没喝。

　　“你帮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影绰问。

　　洛缇尔靠墙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打圈，过了很久，久到影绰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低声说：“木生让我醒过来。”

　　影绰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她让我醒过来。所以我就醒过来了。”

　　“可你杀了她。”

　　“对。”洛缇尔说，“所以我才是最合适的人。”

　　“什么意思？”

　　洛缇尔终于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水下面冻住的石头。

　　“你们需要一个不能被智能人理解的人，而我已经死过了，它们不会算我，因为它们只算活人。”她顿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弯了弯，“木生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让我来。”

　　影绰不肯信也不明白，但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木小姐被捅死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白日之世所有人都以为洛缇尔也得死，余鱼捅了那么多刀，刀刀都在致命位置。可洛缇尔活了。

　　为什么？凭什么？

　　那天夜里，影绰把洛缇尔的话转述给田思里和西涧，她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木生对洛缇尔做了一件事。”田思里慢慢说，“她让她活过来，但把‘为什么活’这个问题，变成了一把钥匙。”

　　“钥匙开的是谁的门？”

　　“我们的门。”田思里说，“也是她自己的门。”

　　之后，白日之世在洛缇尔半真半假的“配合”下，又推进了两次，每一次都走在翻车边缘，每一次又都能险险过去。

　　西涧说她们现在就像在一条很长的黑河里游泳，洛缇尔偶尔点一盏灯，灯是好的还是坏的，得看她们自己的眼力，游错一步，全军覆没，游对了，就多一寸喘息。

　　有一天，西涧终于忍不住，问洛缇尔：“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你有能力给得更多。”

　　洛缇尔正用指甲在墙上划一道浅痕，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如果我把门全打开，你们会死得更快，因为你们还没学会怎么在黑暗里走，木生只让我带着你们走，没让我替你们走。”

　　西涧愣住了，那天她从地下室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很黑，只有旧宅门口一盏灯还亮着。

　　她忽然更加明白，木大人这个已经离开的人，比她们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更早地站在了最深处，背对着光，在等她们自己走过去，而洛缇尔，不过是那个在门口点了半盏灯的人。

　　而此刻的地下室里，洛缇尔正慢慢解开小拇指上的细线，她盯着那截发白的指节，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木生，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