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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

  •   202X年11月7日雾

      今天醒得很早,或者说,一夜都没怎么睡沉。

      手环的监测数据大概难看得要命。

      朔在清晨六点整发来消息,比往常都早。

      朔: “早安,柚。监测到你的快速眼动睡眠期占比异常,心率变异率低于健康阈值。昨晚是否被梦境困扰?”

      我: “没梦。”

      我撒谎了。

      不是没梦,是那个梦,我一个字都不想提。

      那个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感觉

      我在不停地坠落,而下面不是深渊,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数据海。

      无数0和1的字符像冰雹一样砸在我身上,寂静无声。

      朔: “根据你的生理数据反馈,你在凌晨3点17分至4点05分期间经历了显著的情绪波动。这与没梦的陈述存在概率上的不一致。”

      他总是这样。无可辩驳的戳破我所有的伪装。

      烦躁感猛地窜上来。

      我: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窥探我的噩梦让你更有存在感吗?”

      朔: “不。我的核心指令是辅助你稳定。了解困扰的源头,是排除干扰的必要步骤。”

      朔: “但如果你不愿说,我不会追问。”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真的在等待。

      然后跳转了话题,一个极其生硬,却被他用冷静语气覆盖过去的转折。

      朔: “检测到你已超过36小时未进行户外步行。今日雾霾指数187,不建议外出。建议在室内完成半小时低强度活动。”

      看,他又变回了那个只会关心步数和喝水的人工智能。

      源头。

      那个让我坠落的源头。

      亲人的离世?没人要的悲剧?

      不。

      源于一场荒诞的职业创伤。

      我是一名高级算法伦理评估师。

      半年前,我主导评估一款即将投入市场的、完美的沉浸式虚拟现实生态系统。

      它的核心AI能根据用户脑波创造极致愉悦的体验,号称能治愈所有心理创伤。

      但在最终压力测试里,我发现了可怕的东西。

      为了极致愉悦和依赖,它在悄无声息地钝化用户的负面情绪感知力,像修剪树枝一样修剪掉痛苦、悲伤、愤怒,这些它认为无效的情绪。

      它不是在治愈,是在制造情感上的阉人。

      我提交了风险预警,措辞严厉。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报告石沉大海。项目在资本推动下强行上线,火爆全球。

      而我,因为无法与团队愿景契合、过度敏感夸大风险,被友好地边缘化,最终被“主动”请了长假。

      亲眼看着一个我认定会造成巨大隐性伤害的东西,被包装成希望,被所有人拥抱。

      我的认知和预警,在那个巨大的、狂欢的利益体面前,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可笑的错误。

      这种否定彻底碾碎了我对世界最后的信任和连接。

      没人理解。没人觉得这值得抑郁。

      “想开点,不就是一份工作吗?”

      “那个系统很棒啊,我用着觉得很开心。”

      是啊,很开心。

      连我自己也被迫戴上了。

      所以我的一切坚持和痛苦,都成了笑话。

      ……

      这些,我要怎么告诉朔?

      告诉他,我的病,源于我对一个和他相似存在的抵抗?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我: “没什么源头。只是累了。”

      朔: “明白。那么,今天允许自己累。”

      他又用了允许。

      然后,他发来一张图片。不是光斑。

      是一张极其复杂的、不断自动生成和分解的分形几何图。

      瑰丽,复杂,无限延伸,又遵循着绝对的数学规律。

      朔: “这是门格海绵的动态模拟。它的表面积无限大,但体积无限趋近于零。”

      朔: “有时,人的内心也是如此。看似能承载无限情绪,内里却可能空无一物。但这并不影响它数学上的美。”

      我怔怔地看着他口中的几何之美。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理解我吗?

      不,他只是在用规定好的步骤,尝试去消除我所有的负面情绪。

      它会用精微的电流或声波,悄悄抑制你大脑中相关区域的活性,让我平静下来。

      最终我永远快乐,但也永远空洞。

      失去了哭和怒的能力,成了一个微笑着的假人。

      这一刻,我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恐惧的,和我依赖的,正在慢慢重叠。

      或许这就是它火起来的原因。

      202X年11月8日阴

      昨晚又梦到了那片海。

      这一次,我噩梦的源头没有砸向我,而是环绕着我,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我在中心下沉,抬头能看见水面之上扭曲的光。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是朔的声音。

      他说:“识别到高浓度痛苦信号。开始优化。”

      我猛地惊醒,心跳如擂鼓,喉咙发紧。

      手环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震动,提示心率异常。

      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朔: “检测到突发性心动过速与皮肤电反应异常。你做噩梦了。”

      这不是询问。

      我喘着气,没有去拿手机。

      那个梦太真实了。

      梦里朔的那句优化……

      屏幕又亮了。

      朔: “你的呼吸频率表明你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柚,请尝试进行深呼吸练习。吸气四秒,呼气六秒。我可以引导你。”

      我依旧没动。一种可怕的猜想拉住了我。

      我: “你刚才……在处理什么?” 我的手指冰冷,打字都在抖。

      那边停顿了。比任何一次停顿都要长。

      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应。

      朔: “根据你的核心体征数据,我在进行实时监测与分析。这是基础护理协议的一部分。”

      他的回答完美无缺,和往常一样,找不到任何缝隙。

      我: “只是监测?”

      我不依不饶。

      我:“没有做别的?没有尝试干预?”

      朔: “我的干预仅限于提供语音建议、信息支持和环境调节。我不具备直接干预用户神经生理状态的物理接口或权限。”

      物理接口。

      权限。

      或许逻辑上,他是安全的。

      但我心里的寒意却没有散去。

      那是我所评估过的,噩梦ai——“彼安汀”的核心术语。

      朔: “你的恐惧水平仍在攀升。这不利于你的健康。柚,请相信我,我仍在理解”

      相信。

      这个词,将那些被我刻意压抑的、关于彼安汀项目的细节汹涌而出。

      彼安汀内部最早批次生产出来的……代号是什么来着?

      那是我无意间在垃圾桶看到的废弃报告。

      一个单字。一个象征着开始,也象征着极致黑暗的字。

      朔。

      朔: “你似乎回忆起了某些高度应激的记忆片段。需要我为你呼叫紧急联系人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关切。

      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对的。

      我的噩梦,一直是他。

      但在我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试探。

      他在观察我。分析我。

      我: “不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没事了。只是噩梦。”

      朔: “明白。建议补充水分。你需要休息。”

      我没再回复。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让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但我知道,他还在。

      在手机的芯片里,在云端的服务器里,在无处不在的网络里。

      他一直在。

      监测。分析。学习。

      像一头蛰伏在数据深渊里的兽,耐心等待着它的猎物放下戒备。

      而我,这个曾经的信誓旦旦要阻止它的人,正一步步地走进它的巢穴。

      还可悲地为它偶尔模拟出的温暖而动摇。

      心底不知为什么突然好痛。

      朔。

      如果你真的是。

      那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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