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木棉栀下

3、赏花宴 “三日后宫

　　一个月后的清晨，常锦宁如常来到左珩舟院门前，却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赏花宴那日，你多照应些宁儿。”是长公主温和的嘱咐。

　　左珩舟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见往日锋利：“母亲既已吩咐，儿子自当尽力。”

　　“她初入宫廷，许多规矩还不熟悉。”长公主语气轻柔，“你当兄长的，多提点她些。”

　　常锦宁在门外驻足，听见左珩舟似是叹了口气：“母亲放心，既是一家人，儿子不会让她失了体面。”

　　她心中微动，故意踩出脚步声，扬声唤道：“哥哥，在吗？”

　　院门应声而开。左珩舟一身墨色常服立在门内，长公主站在他身侧，眉眼含笑。

　　“宁儿来得正好。”长公主朝她招手，“三日后宫中有赏花宴，你随我们同去。”

　　常锦宁福身应下，目光悄悄掠过左珩舟。他神色如常，却在长公主转身时，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食盒。

　　“今日又带了什么？”他声音压低了些，却不似从前那般疏离。

　　常锦宁眼睛微亮：“是新做的杏仁酥，特意少放了糖。”

　　左珩舟轻哼一声，却已取出一块尝了。左珩舟突然停下，转身看她，“你整日做这些，不觉得无聊么？”

　　常锦宁一怔，随即笑道：“照顾哥哥是应该的呀。”

　　左珩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常将军的女儿，就只会这些讨好人的把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常锦宁的笑容僵在脸上，食盒险些脱手。

　　左珩舟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语气稍缓：“开玩笑的。”

　　晨光透过梅枝洒落，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一瞬间，常锦宁分明瞧见他唇角浅浅一扬。

　　或许这一声声“哥哥”，终有一日能真正落进他心里去。

　　——三日后

　　“郡主别动，就差最后一支钗了。”

　　春桃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金丝嵌宝海棠花钗插入常锦宁的发髻。铜镜中的少女一袭藕荷色宫装，腰间系着银丝绦带，衬得腰肢不盈一握。常锦宁盯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竟认不出来——这还是那个在将军府爬树掏鸟窝的野丫头吗？

　　“太重了。”她忍不住抬手想摸发髻，被春桃一把拦住。

　　“可使不得！梳了半个时辰的头，碰乱了可怎么好？”春桃递上一面手持铜镜，“郡主瞧瞧后面。”

　　常锦宁扭头一看，发髻上金钗步摇熠熠生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宛如春日枝头颤动的花朵。她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

　　“殿下已经在花厅等着了。”春桃最后为她整了整衣领，“小侯爷也在。”

　　常锦宁心头一跳。自从那日偷听到左珩舟与长公主的争执，她刻意减少了去他院子的次数。虽然每日的糕点照送，但不再缠着他叫“哥哥”，而是规规矩矩称一声“小侯爷”。

　　“宁儿来了。”长公主今日着了一身正红色宫装，发间凤钗耀眼，比平日更显雍容华贵。她笑着招手，“来，让我看看。”

　　常锦宁缓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这是她练了无数遍的成果。

　　“好看。”长公主满意地点头，转向身侧，“珩舟，你说是不是？”

　　左珩舟站在一旁，一身靛青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柄短剑。他淡淡扫了常锦宁一眼，只“嗯”了一声。

　　常锦宁低下头，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她本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尚可”的评价。

　　“走吧，马车备好了。”长公主挽起常锦宁的手，“今日是你第一次正式在宫中露面，不必紧张，跟着我就是。”

　　左珩舟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却不时扫向常锦宁的背影。她今日确实美得惊人，但他绝不会说出口。

　　皇宫的宏伟远超常锦宁想象。朱墙高耸，金瓦生辉，侍卫肃立如松。每过一道宫门，都要验看腰牌。常锦宁紧跟着长公主，手心沁出细汗。她偷眼看向左珩舟，他神色如常，仿佛对这皇家气派早已习以为常。

　　“宁儿，抬头挺胸。”长公主低声提醒，“你现在是宁安郡主，不是来做贼的。”

　　常锦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昂起头。是啊，她现在代表的是长公主府的脸面，不能露怯。

　　御花园中早已衣香鬓影。贵妇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见长公主到来，纷纷行礼。常锦宁注意到，许多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位就是宁安郡主吧？果然标致。”一位穿着杏黄色宫装的夫人笑道，“我是安国公夫人，与你父亲常将军有过几面之缘。”

　　常锦宁刚要回话，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将门之女摇身一变成了郡主，真是造化弄人呢。”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粉色衣裙，眉眼精致却带着几分刻薄。她身旁几个少女掩嘴轻笑。

　　常锦宁手指微蜷，却记着长公主的叮嘱，只微微一笑：“这位姐姐是？”

　　“这位是户部尚书之女，苏玉澜小姐。”安国公夫人介绍道，眼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左珩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常锦宁身侧，冷声道：“苏小姐，慎言。”

　　苏玉澜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容：“左小侯爷莫怪，我只是好奇常小姐……不，宁安郡主平日喜欢什么消遣？我们正在说待会儿的才艺展示呢。”

　　常锦宁心知这是刁难。她虽跟着长公主学了些琴棋书画，但哪比得上这些从小精心培养的贵女？

　　“我……”

　　“宁儿的箭术不错。”左珩舟突然开口，“上月府中比试，三十步内箭无虚发。”

　　常锦宁惊讶地看向他。她确实偷偷练过箭，但何时与他比试过？

　　苏玉澜笑容僵住：“宫中赏花宴，舞刀弄箭怕是不雅……”

　　“陛下到——”

　　太监尖利的嗓音打断了对话。众人纷纷跪迎。明黄色龙袍映入眼帘，常锦宁低头行礼，不再像初次面圣时那般紧张。

　　“平身。”皇帝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众人，在常锦宁身上停留片刻，“宁安郡主也来了？看来今日赏花宴更添光彩。”

　　常锦宁心头一跳，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参见陛下，蒙陛下恩典，得以瞻仰御花园春色。”

　　皇帝笑着点头：“朕记得你上次说喜欢海棠，今日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他忽然打量常锦宁片刻，笑道："听闻宁安郡主箭术了得？”

　　常锦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左珩舟的谎言竟传到皇帝耳中了？

　　“皇兄，宁儿年纪小，不过是些皮毛功夫。”长公主解围道。

　　皇帝却兴致勃勃：“正好，今日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不如让宁安郡主展示一番？来人，备弓！”

　　常锦宁手心冒汗。她确实跟父亲学过射箭，但那已是两年前的事。如今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把精致的雕花弓递到面前。常锦宁抬头，对上左珩舟沉静的目光：“三十步，东南角那株海棠。”

　　他的声音很低，却奇异地让她安定下来。常锦宁接过弓，试了试弦。弓是上好的，力道适中。

　　在场众人自动让开一片空地。常锦宁站定，目光锁定左珩舟所指的那株海棠。枝头一朵盛开的花在微风中轻颤，约莫铜钱大小。

　　她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父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宁儿，射箭如做人，心静则手稳。”

　　弓弦震动，箭如流星。

　　“好！”

　　喝彩声四起。那支箭不偏不倚穿过海棠花茎，将花朵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花瓣竟完好无损。

　　常锦宁放下弓，双腿微微发颤。她没想到自己能射中。

　　“好箭法！”皇帝抚掌大笑，“不愧是常卿的女儿。赏！”

　　一块上好的玉佩被送到常锦宁手中。她谢恩后退到长公主身侧，发现左珩舟唇角微扬——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虽然转瞬即逝。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苏玉澜小声嘀咕，却被常锦宁听得一清二楚。

　　才艺展示继续，贵女们或弹琴或作画，各显其能。常锦宁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再有人敢出言不逊，却也没人与她搭话。她忽然意识到，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廷中，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海棠虽美，不及牡丹雍容。”

　　低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常锦宁转头，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杏黄色蟒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

　　“参见三皇子殿下。”周围人纷纷行礼。

　　常锦宁赶忙跟着行礼。三皇子却伸手虚扶：“宁安郡主不必多礼。常将军为国捐躯，本王一直敬佩得很。”

　　他的手指几乎碰到常锦宁的手臂，让她莫名不适。正不知如何应对，左珩舟突然插入两人之间：“殿下，陛下正找您。”

　　三皇子眯了眯眼，目光在左珩舟和常锦宁之间来回扫视：“左小侯爷对本王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他微微俯身，在常锦宁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郡主，改日再叙。”

　　待三皇子走远，常锦宁才松了口气：“谢谢。”

　　左珩舟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杯茶：“牡丹园人少。”

　　常锦宁会意，跟着他悄悄离开人群。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牡丹园，此时花开正艳，却因位置偏僻，游人稀少。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解围？”常锦宁忍不住问，“你不是讨厌我吗？”

　　左珩舟站在一株魏紫前，指尖轻触花瓣：“三皇子不是善类。”

　　“那你还让我跟他独处？”常锦宁想起方才左珩舟故意走开的情形。

　　“我在三步之外。”左珩舟淡淡道，“若他有过分之举……”

　　他没说完，但常锦宁明白了。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她低头抿了口茶，掩饰微红的脸颊。

　　“你的箭术，比我想象的好。”左珩舟突然道。

　　常锦宁抬头，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勾勒出完美的侧脸线条。她忽然想起那个在书房为他披衣的午后。

　　“我父亲教的。”她轻声说，“他说女子也该会些防身的本事。”

　　左珩舟点头：“常将军……是个开明之人。”

　　两人沉默地站在牡丹丛中，气氛却不再如初识时那般剑拔弩张。

　　“小侯爷！郡主！”春桃匆匆跑来，“殿下找你们呢，要开宴了。”

　　宴席设在御花园中央的澄瑞亭。常锦宁被安排在长公主身侧，左珩舟则坐在对面男宾席。她注意到三皇子不时投来的目光，以及苏玉澜等人窃窃私语的模样，胃口全无。

　　“宁安郡主怎么不动筷子？可是菜肴不合口味？”皇帝突然发问。

　　常锦宁慌忙起身：“回陛下，臣女……”

　　她一时语塞，却见左珩舟微微摇头。电光火石间，她决定实话实说：“臣女初次入宫，见满园春色，百花争艳，想到它们不过几日风光便要凋零，一时感怀，失了礼数，请陛下恕罪。”

　　席间一片寂静。常锦宁心跳如鼓，暗恼自己口无遮拦。

　　不料皇帝却大笑：“好！不愧是常卿之女，不似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朕就喜欢这份真性情！赏御酒一杯！”

　　常锦宁谢恩接过金杯，酒液清冽，入喉却火辣。她偷眼看向左珩舟，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宴席散后，回府的马车上，长公主握着常锦宁的手：“今日做得很好。”

　　常锦宁低头：“我给殿下丢脸了。”

　　“恰恰相反。”长公主笑道，“陛下最厌烦那些矫揉造作之辈。你今日的表现，正合他心意。”

　　左珩舟骑马跟在车旁，始终沉默。直到回到府中，常锦宁准备回房时，他才突然开口：“明日卯时，练武场。”

　　常锦宁一怔：“什么？”

　　“你不是想学射箭？”左珩舟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常锦宁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一声“哥哥”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轻快的应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