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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赵戈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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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又冷又疼。
封栖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要命的感觉了。
那痛意仿佛穿过了她的伤口,啃噬她的内脏。
眼皮重逾千斤。
她用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跳跃的火光映在粗糙的岩石壁上。
鼻端充斥着几天没洗澡的馊味臭味,还有血腥气。
她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头发散乱,眼底青黑,浓密的胡茬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的野人。
这人是谁?
她试图转动脖颈,想看得更清楚些,这动作却瞬间牵动了肩胛处的伤。
她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动静惊动了本就掉着一根弦的人,那野人立刻转过头,快步上前了几步,扶住她的身体:“别乱动。”
封栖迟终于看清了眼前这野人是谁了。
陆怀安。
陆怀安的神色疲惫,语气低了些:“你中的毒很麻烦,乱动会加速扩散,躺着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水囊:“先润润嗓子。”
封栖迟眼珠子转动着,她费劲的靠着陆怀安抿了几口水,看着这洞稀稀拉拉的人,一下子沉了脸。
“白参将带人在外面守着,我带人过来时,你那黑石堡的的外堡离废墟不远了。”陆怀安知道她想听什么,很干脆的交代了:“你的行踪被泄露得很彻底,三河口的伏击是冲着赵戈去的。我接到求援时,就知道事情不对,怕我的动向也在对方监视之下,干脆消失了。”
“我带了不到五十个信得过的,走了另一条路。至于怎么找到你……”他瞥了一眼封栖迟肩胛的伤处,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地窖深处被严密看守的角落:“你中的毒,有点意思,我恰巧有点小办法追踪。你当时躺在倒塌的箭楼下面,再晚半个时辰,大概就真的没救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封栖迟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险死还生。
“巫族这次不是小打小闹,”陆怀安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联合了南边几个一直不安分的小国,凑了起码两三万人,正猛攻各处关隘。黄鸣带着巍远军主力在固守大营,暂时还能顶住。而且……”
他抬眼,直视封栖迟憔悴的脸庞:“赵戈死了。”
封栖迟呼吸一滞,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闷痛,她声音都变了调:“死了?”
“对,死了,白参将点人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喉咙被一支三棱透甲锥射了个对穿,箭矢钉在地上,入土三分。看伤口角度和力道,是我们军中制式的重箭。”
“我怀疑,内鬼不止一个。我的动向被摸得这么清,朝廷的指令到我手里,怕是也走了几道弯。有人想要你的命,也想要赵戈,南疆这趟水,比你想的浑。”
封栖迟想笑,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牵动着伤口,让她眼前金星乱冒。
死了?
她拼了命,去护那个所谓的人质,结果呢?对方被自己人灭了口?!
那么多牺牲和坚持,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的毒,暂时没解。”陆怀安长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她:“我带的军医只能勉强压制,延缓毒性侵蚀心脉,拖几天是几天。”
他揉了揉额角,疲惫又暴躁的想要砸墙,却挥挥拳头又放下,再次长吁短叹:“至于我这个新任的南境镇抚使,在朝廷那里,现在恐怕已经是叛党。毕竟,我带着部分随员消失了,主力遇袭损失惨重,我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南疆如今,跟东南那边半斤八两,只不过这边,多的是送你上路的自己人。”
封栖迟半倚靠着墙壁,听完他的话,眸子动了动,自怨自艾的情绪很快被抽离:“内鬼得揪出来,要不然太束手束脚了。我猜他如今也正焦头烂额着,既要确认我真的死了,又要想法给看着的那位谋条生路。他一定会动,只要他动,就有痕迹。”
提及赵戈,封栖迟恨得牙痒痒:“若不是赵戈,若不是陛下……”
她似乎想骂什么,但终究咽了回去,突然感同身受了父亲和二叔他们对皇帝的恨意。
“他是个靶子,如今被拔了,巫族没了顾忌,更会疯狂报复,那么多人命……他不能死得那么轻易!”
陆怀安摸了摸扎人的胡茬,倒没发表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唔……或许可以借他已死这个消息钓出内鬼?”
他若有所思道:“现如今,不知内鬼与外面的那群是不是一伙人,我们放出关于诱饵,就有可能让内鬼按捺不住,便能顺势而为。”
“这很险,”封栖迟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可以赌一把。”
原本被琉倭人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东南防线,则在短短数日内,被强行整合。
溃散的兵勇已基本收拢整编,粮草军械也以供应到位,被焚毁的烽堠、哨塔,正在抢修,残存的十几条快船,已撒出去巡弋近海。
这空降到位的萧总督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更比一把大,烧得人心惶惶,却也强行烧出了一片井然有序。
溃兵闹事?不听整编?
斩!
临阵脱逃,丢弃防区?
查实即斩,悬首示众!
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无论是兵是民,逮住就斩!
甚至有几个当地豪绅,试图以“保境安民”为名,行囤积居奇、阻挠征调物资之实,也被萧语听的亲兵直接闯入府中,枷锁加身,家产抄没充公,主事者下狱待参。
其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的做派,让素来以民风柔弱、官场圆滑的东南,彻底见识了何为杀伐果断。
这股凌厉的杀气,也确实震住了好些原本各有心思的宵小之辈。
明面上,再无人敢公开质疑萧语听,也无人敢在防务、军需、城守等要事上明着拖后腿。
而此刻的定南军大营内,断壁残垣,处处可见刀劈斧凿、火焰焚烧的痕迹。
削尖的木桩和破碎的车辆勉强堵塞着缺口,大部分尸体都已被简单收敛,堆放在营地一角,覆上了草席。
自陈朝戈在鹭津湾力战殉国,定南军便元气大伤。
周炳率剩余精锐驰援盐场,主营地便由田缙带领千余老弱残兵和少量辎重留守,那几日堪称度日如年。
箭矢耗尽,便拆屋取木为矛;滚石檑木用尽,便以同伴的遗体垒墙;最后,连饮水都成了问题。
苏和景带着肖尘赶到时,营门被攻破,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田缙本人身中十余创,力竭战死,尸身被部下抢回时,手中紧握着一柄卷刃的断刀。
苏和景与肖尘人手不足,只能一边救治伤者,收殓遗体,一边在废墟中勉强清理出一块地方,搭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临时指挥帐篷。
萧语听带人来到这里时,底下人啃着干巴巴的干粮,苦的让他牙根泛酸。
“苏叔叔,”萧语听行了礼,带着长长一队的骡马大车。
“来了就好。”苏和景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高声音,“朝廷的补给到了!是萧总督亲自押送来的!”
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都猛地转向那长长的车队,“粮……是粮食吗?”
“还有草药!我看见了药包!”
“是朝廷!朝廷没忘了咱们!”
萧语听没有多言,只是对随行的军士挥了挥手。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卸车的卸车,清点的清点,分发干粮和饮水的,熬制热粥和汤药的……一切终于步入了正规。
“肖都督!”
“肖都督!”
跟着萧语听而来的燕凌骑们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快步从营地内迎出来的肖尘,一个个忍不住伸长脖子,难掩兴奋地跟他打招呼。
连日奔波、见惯了惨状,此刻见到自家直属上官熟悉的身影,紧绷的心弦都松快了不少,营地里透出几分难得的的朝气。
肖尘对部下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下未停,径直走向车队前方的郭衍,“老郭!”
他上前一步,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郭衍的肩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肖!”郭衍也回敬了一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转瞬即逝,“活着就好,这边……”
“一言难尽。”肖尘言简意赅,侧身示意,“先进去,萧总督和苏前辈在等。”
郭衍点头,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一左一右。
进了帐篷,光线略暗,苏和景正俯身在简陋的木台上,反复摩挲着海防舆图。
萧语听看见他们二人,抬了抬眉,“郭衍,带来的东西,可都安置妥当了?”
郭衍肃然答道:“回总督,粮秣、军械、药品已按单清点,正在入库分发,燕凌骑所部也已在外围择地扎营,警戒哨探已放出。”
“嗯。”萧语听颔首,示意两人靠近舆图。
让他们参与进来,自有他的考量,一来他们是秦墨的人,他们所见所闻,在回禀他时,能看得更明白。
二来,东南百废待兴,将才匮乏,他们是这支力量的主心骨。此次决战,燕凌骑这些人与他手头的人必将担当重任,他需要他们随机应变,不能只听令行事。
苏和景看了一眼几个小辈,也不多言,直接切入正题:“你们来得正好,我方才跟听儿讲,藤原明主力仍在沥港岛观望,意在试探虚实。我们计议,示之以乱,诱其主力出港,在明州湾此地,”他手指点向舆图上那片峡角暗礁区,“聚而歼之。”
郭衍迅速扫过舆图,又看向萧语听跟苏和景,沉吟道:“此计甚险,然若能成,可一举重创倭寇主力,扭转东南颓势。倭寇船快箭利,若将其诱入狭窄水域,使其无法展开,则我方可扬长避短。殿下之前带着我等与藤原明打过交道,此人极其谨慎多疑,但也贪功冒进。他一旦认定机会出现,又会变得异常大胆,甚至敢于冒险。所以,我们得让他相信这是天赐良机。”
肖尘此时也开口道:“总督,苏前辈,琉倭探子无孔不入。若要示弱,末将以为,可在几处非紧要的滩头哨所,佯装防守松懈。粮草分发也可显拮据之状,必要时也可配合演一出军纪涣散的戏码。”
苏和景点点头:“正好听儿这些日子手段酷烈,已积下不少怨愤。藤原明在岸上眼线密布,这些风声必然已传入他耳中。我们便将计就计,将此内乱坐实。”
萧语听倒满不在意的挑挑眉,桃花眼里一片通透:“肖尘,你在东南时间长,你需寻几个平日对我严法不满,又有实职在手的军官,暗中策应,许以事成后的厚利,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公然哗变。”
两个人立刻顿悟:“那琉倭必以为我们军心涣散、内讧已起,是天赐良机。”
郭衍顿了一下,迟疑道:“那总督,此计险极,那些参与哗变的军官与士卒……”
萧语听看了他一眼,那锐利的目光让郭衍想到了自家一鸣惊人的殿下,立刻垂首默立,他听见了他的声音。
“欲钓巨鲸,焉惜饵食。事后,按律论处,首恶者斩,协从者依情节或流或革。但若有人能临阵倒戈、立功赎罪,本督亦可酌情开恩。”
“末将领命!”两人再无犹疑,肃然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