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将》江米糕

126、他担得起 这双手，曾

　　城西小院，日头西斜，阳光柔和，院中的喧闹渐渐平息，杯盘碗筷已被下人收拾下去。

　　苏和景率先站起身，爽朗笑道：“好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老夫在江都盘桓日久，筋骨都快闲出毛病来了。正好，南边来信催得紧，我打算明日便动身南下，去瞧瞧那边的生意。”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悠然品茶的玄寂：“梵儿，你向来云游四方，此番可愿与老夫同行，一路南下？”

　　玄寂闻言，眉眼有几分邪气：“阿弥陀佛，师伯相邀，小僧荣幸之至。南方山水秀美，小僧也正有意前往，能结伴同行，自是再好不过。”

　　此事便算定了下来，两人都是洒脱的性子，既已说定，便不再耽搁，准备告辞回住处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

　　苏云浅见状，也随之起身。

　　她本就随性，加之父亲常年在外奔波惯了，早已习以为常，更何况，她师父如今还在江都，自己也有一摊职事务要料理，并未打算随行。

　　她只是理了理衣袖，对父亲和玄寂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爹，玄寂，一路顺风。”

　　随即，她转向萧语岚、封宸等人，行了个常礼：“岚姐姐，封大哥，诸位，云浅也先行告辞了。”

　　苏和景对自己女儿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哈哈一笑，也不多言，只道：“好好，你在江都好生待着，听你师父的话！”

　　玄寂也笑着还礼：“云浅留步。”

　　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相送，一行人送至院门口。

　　临上马车前，苏和景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秦墨身上。

　　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用力拍了拍秦墨的肩膀，“小墨，江都水深，波谲云诡，你如今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万事自己多加小心。”

　　秦墨笑了笑，“师父，我会小心的，你跟玄寂也是，多注意安全。”

　　苏和景又拍了拍他头，“你小子……”他摇摇头，“走咯！”

　　说罢，他与玄寂一同登上马车，苏云浅则走向另一辆较小的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辘辘驶向长街尽头。

　　一行人回到了屋内，显然有要事相商。

　　虞岑见状，立刻了然，她温柔地拉起萧颂年和秦云梦的手，又对萧祈年和封温言道：“颂年，祈年，阿言，梦儿，走，跟我去后院，昨儿个新到的蜜饯，甜得很，我们去尝尝。”

　　秦砚虽年纪尚小，但身为六皇子，且已开始接触政务，便被默许留了下来。

　　这下可引起了众怒，萧颂年一看比自己还小的秦砚都能留下，顿时不干了，嚷嚷道：“凭什么呀，阿砚比我还小呢，他都能留下，凭什么我们要去吃蜜饯？不公平！”

　　旁边的萧祈年虽然没说话，但紧抿着嘴唇，眼神里也写满了不服气。

　　萧语听被女儿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他走上前，屈指轻轻弹了一下萧颂年的额头，笑盈盈地说道：“凭什么？人家砚儿虽然年纪比你小，可已经能跟着上早朝，学习处理政务了，你们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过，“除了整天琢磨着吃喝玩乐、上房揭瓦，还会干嘛？”

　　萧祈年被父亲这话一激，少年人的好胜心立刻被点燃：“政务我们是不懂，但那也不能说明我们没用！有本事我跟阿砚来打一架！看谁厉害！”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的封栖迟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双臂环抱，斜倚在门框上：“祈年，不是我打击你，砚儿从小在宫里也是有名师指点的，身手可未必比你差哦。”

　　萧祈年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身旁的秦砚，秦砚被他看得有些无措，两个半大孩子面面相觑地僵持了好几秒。

　　最后，秦砚被萧祈年那炽热的目光打败了，抿了抿嘴，不确定道：“那……就打一架？”

　　萧祈年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刻中气十足地应战：“好！一言为定！”

　　萧语听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子，简直哭笑不得，他扶额叹了口气，无奈道：“行啊，你俩有志气！要比试可以，不过得等我们大人谈完正事出来以后。现在，都给我安静点，该吃蜜饯的吃蜜饯去！”

　　这话既是对萧祈年说的，也是对着还想看热闹的萧颂年和封温言说的。

　　虞岑立刻会意，笑着上前，一手拉一个，带着几个小的朝后院走去：“走走走，蜜饯管够，让他们商量大事去。”

　　萧祈年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被等会儿再打的承诺暂时安抚住了，一步三回头地被虞岑拉走。

　　秦砚则偷偷松了口气，对着萧祈年的背影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然后蹭到秦墨身边，准备留下旁听。

　　萧语岚自然也安然在座，虽然后宫女子不得干政是祖训，但她在波谲云诡的后宫浸染至深，如今秦墨更已正位东宫，于情于理，封宸与萧语听也不会请她避嫌。

　　封栖迟神色一正，看向秦墨：“小墨，我们在江都不宜久留，如今赵戈事发，巫族长老会在奚烛掌控下，向来激进，奚烛为救子借机立威，必会极力煽动对我国用兵。我打算近日返回南疆坐镇。况且如今二叔虽被任命江南总督，但琉倭狡诈凶残，水战来去如风，更何况定南军在陈朝戈麾下经营十数年，二叔骤然空降，那些骄兵悍将，如何会真心服？”

　　萧语听闻言，点了点头：“栖迟考虑得是，如今江都因你被封太子暂稳，陛下那边……”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萧语岚，“据阿姐所言，近日也似有缓和迹象。而巫族那边定不会定不会坐以待毙，巫族与琉倭这两地，我们即将面临的都是硬仗啊。”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迟疑，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封宸：“如今朝局万变，栖迟需回南疆稳住阵脚，我要赴江南扫清海患。这江都……大哥有何打算？”

　　如今也已沉冤昭雪，封宸刚承袭了爵位，他的才华不该埋没于柴米油盐。

　　封宸尚未开口，秦墨却若有所思地接过话：“我昨日曾与父皇商议，南疆、江南战端一开，江都需一位能协调各方、稳定朝野的重臣。父皇已准我开府建牙，如今第一道任命，我便欲请封伯父，出任总司南北军需转运、督理粮饷器械事，特加参知政事衔，领尚书省户部、兵部相关职事，您留在江都，总摄两路战事所有军需粮秣、军械调配、饷银拨付、漕运调度及沿途州县供亿协调。凡相关事宜，许专折直达，遇紧急军务可先调拨后奏报，六部及地方有司须全力协济，不得推诿延误。不知封伯父，可愿意？”

　　封宸垂眸的不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这双手，曾握过长剑，也曾淘过米粮，拨算过家用，如今，又要执掌关乎南北两线数十万将士生死、乃至社稷安危的粮草命脉与运转枢纽。

　　但他担得起。

　　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值用人之际，他如今在回去，不为功名利禄，不谈忠君爱国，只是为了他们无虞。

　　思绪落定，封宸抬首，迎上秦墨的目光，声音沉稳：“好。”

　　只一个字，便已明了。

　　他的目光极快地从萧语岚身上掠过，随即看向萧语听和封栖迟：“我跟孩子们留在江都，你们放心去便是。如今小墨位居东宫，在这天子脚下，我们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全，你们无需挂念。”

　　萧语岚也开口：“宸哥说得是，孩子们在江都，我自然会悉心看顾。”

　　秦墨的目光在萧语岚与封宸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随即转向萧语听与封栖迟，“陈将军已重返定南军坐镇，西北如今也已暂时休战，南疆与江南便至关重要。”

　　“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此番回程，路途遥远，需多加小心，提防宵小之辈。”

　　萧语听与封栖迟闻言，神色凝重地点头。

　　封栖迟看向秦墨，英气的眉宇间带着些许忧虑：“小墨，你的担子比我们更重，今日早朝之上，你推行的新政石破天惊。”

　　她的话语顿了顿：“尤其是女子入朝科举为官这一条。这虽是我，乃至天下许多有识女子期盼已久的道路，但我深知这条路上的不易。你此举，无异于将千百年来士族门阀安身立命的根基撬开了一道缝，动了他们的命脉，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如今万事务必谨慎。”

　　秦墨倒是一脸淡定，眉宇间的锐气像出鞘的利剑，“我明白，但总有人要去做这件事，我既然敢在朝堂上提出，就敢承担一切后果。”

　　封宸的目光，久久落在秦墨的脸上。

　　他看着那双与萧语岚、萧语听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清澈明亮，却锋芒初显。

　　那眉宇间的轮廓，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当今天子的影子。

　　他的心绪，一时间复杂难言。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没有那道宫墙，阿岚的孩子，或许也该叫他一声父亲。

　　如今，这个孩子就站在他面前，如此出挑，如此耀眼，却偏偏顶着太子的名号，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五皇子的传闻，幼时顽劣不堪，被皇帝不喜；而后自请离京入军营，成为诸位皇子中唯一兵权在握的存在；直至如今，更是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太子。

　　他是皇帝的儿子，血脉里流淌着皇室的天家威仪与深沉心术。

　　可他又终究是阿岚的孩子，是萧家的孩子，是阿岚生命的延续。

　　曾几何时，封宸一直担忧着一件事，他怕秦墨也好，砚儿和梦儿也罢，最终会染上皇家人特有的冷漠与算计。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敢于向千年积弊挥刀的太子，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倚靠着自己哥哥的砚儿，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

　　他庆幸，庆幸秦墨的骨子里是皇家的权谋与果决，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立足，如何能为萧家、为封家洗刷沉冤。

　　若他没有这份心机与手段，砚儿哪还能保有如今这般的孩子气，阿岚与他们，恐怕此生再无这般团聚之日。

　　他不像皇帝，反倒像听儿，他们骨子里都藏着那份特有的肆意与鲜活，但又不同，他比听儿多了那些深沉的算计，却让他有能力在这漫长的的时光里，护住了所有他想保护的人。

　　此刻，看着秦墨侃侃而谈，锋芒毕露，封宸心中五味杂陈，只得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