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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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在下有事想提醒王爷注意。”欧阳克示意完颜洪烈屏退左右，将下午杨铁心之事禀告了一遍，凝眸道，“王爷，十八年前的事情，您还需小心些。”
杨铁心……他居然没死？完颜洪烈皱起了眉头。
眼下正是康儿将满18岁，而惜弱也应允了在康儿18岁生日时正式搬来与他们同住的关键时候。他用了18年的时间好不容易让惜弱有些接受了自己，康儿也一直喜爱自己这个父亲，他们一家人马上就可以团团圆圆地过好日子，这个节骨眼上杨铁心居然冒了出来？
苦心经营了十八年的一个家，怎么能让他给毁了？
完颜洪烈敲着桌面，沉声道：“这事情不要告诉康儿。”
“王爷放心。”欧阳克微微躬身，“在下心里有数。”
欧阳克退出完颜洪烈的房间，信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脑中闪过被侍卫按住的杨铁心，十八年如一日爱护包惜弱的完颜洪烈，还有那个……容颜俊俏少年心性的小王爷完颜康。
他不太懂，十八年都过去了，杨铁心居然仅仅是为了一个人侧面看起来疑似包惜弱就硬闯王府仪仗，而完颜洪烈对包惜弱爱之刻骨十八年来从未纳妾，爱情这东西，能有这样大的威力么？
白驼山中常年蒙着面纱目光清冷的母亲，还有一心沉溺于武学但是依然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叔父，他们似乎都不受爱情的纷扰。当年父亲死了，似乎也对母亲没有任何影响，而叔父更是除了武功之外，就只对自己这唯一的侄儿挂心。
爱情？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欧阳克十余岁起身边就有无数美女，白驼山独霸一方，他自是过着神仙也难敌的逍遥日子，然而他已经二十五岁，花丛流连久了，再美再柔顺的女人看起来也都是一个样罢了。
纵情于声色犬马之间，大概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不是那么寂寞。
对，寂寞。
偌大白驼山，叔父闭关的时候，似乎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闲暇无事便教教身边的白衣姬人武功。他一向是很宠那些姬人的，她们的声音她们的身体都可以让他在无边的白雾冷夜中温暖起来，而且她们全都一心一意地对他，只要他的宠爱，不求他的真心。
真心是个多奢侈的玩意，偏偏这世上的人都喜欢追求得不到的东西。
脑海中浮现那日完颜康将他拦在床上，一双明眸盯着他看的模样。很奇怪，这样一个骄奢跋扈的少年，那映在烛火中明明暗暗的目光，居然是毫不掺假的真诚。
思及完颜康，难得居然有点惋惜，杨铁心之事一旦闹大，这小王爷十八年锦衣玉食受尽宠爱的日子就要到尽头了，十八岁，还太年轻了，年轻到根本没能力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欧阳克扇子展开又合上，暗忖：若是王妃与王爷决裂，你是要站在哪一边呢？小王爷？
欧阳克停住脚步，笑道：“小王爷。”
前方逆光站着的，正是一身华服的完颜康，那衣服鹅黄垂穗，滚有金边，绣着细致的暗花纹路，将完颜康白皙的肤色衬托得更好看。。
“欧阳克，小王想找你……切磋一下武艺。”完颜康咳嗽一声。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想见欧阳克又不知道找什么理由，最后选定了个“切磋武艺”的由头。
欧阳克失笑：“你是说我和小王爷你吗？”
“正是。”
墨色瞳孔中笑意更甚：“不必了，小王爷千金之躯，在下实在不敢。”
……我知道我武功没你好，你也不必鄙视得这么明显啊？完颜康暗暗咬牙，哼哼着说：“就比轻功，你追到小王，就算你赢。”
“赢了有什么好处？”欧阳克眸色一动，问道。
“你想要什么，只要小王能办到的，都随你。”完颜康瞄着欧阳克每日腰间随身系带的莲花状挂饰，笑笑，“若是小王赢了，你就把你挂的那个莲花挂饰赠予小王吧。”
“这个？”欧阳克有些愕然地望一眼那个挂饰，这不过是白驼山数不尽的珠宝之中很普通的一件东西罢了，当初只是爱它素雅的样子，就拿来了挂在腰间。虽然也是明珠翡翠宝石镶嵌，做工也细致，但绝非什么旷世珍宝，实在想不出完颜康要这东西的寓意。
“怎么，不能给小王？”完颜康脸色不豫，心想我都应承你要什么都随便了，你连个随身的挂件都不肯给我！
“这倒不是，这东西并非什么珍品，小王爷既然喜欢，无论输赢，在下都可赠予小王爷。”
“小王赢了才要！”不快一而再地被欧阳克贬低，完颜康提高了语调表明自己也是有原则有立场的。
欧阳克笑着拱手：“如此，小王爷请。”
完颜康飞身跃起，跳到房檐上站定，蓦然转身招手笑道：“来！”
夕阳落日的光芒是温柔得恰到好处的，映照着少年秀丽轮廓，束在脑后的乌黑长发在空中甩出一个完美的弧形，鹅黄色锦衣和漫天和煦的风景浑然天成，滚着金边的袖口露出的手指纤长如玉，静如白瓷。
欧阳克感觉到心脏止跳了一下，望着屋檐上那少年的身影居然一时挪动不得，再想到赵王府可能要遇到的剧变，竟然心下一痛。
“欧阳克！你在干什么？”完颜康不满的声音传过来。
甩头驱赶开莫名其妙的神思，身子一纵，追上完颜康去。
他们赵王府的事，跟我有何干系？
反正我也不过是有目的而来，中原这些人这些事，待我拿到东西回白驼山之后，就统统不过是回忆里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罢了。
至于包惜弱要跟完颜洪烈还是杨铁心，或者完颜康将来如何，都实在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欧阳克一边想，一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铁扇。
“蓉儿，你晚上不是跟欧阳克约好了要见面？”郭靖望一眼跟着他和杨铁心潜入王府的黄蓉，奇怪道，“你不去，他不就扑空了吗？”
“靖哥哥难道你想我去见那个风骚男人？”黄蓉杏眼圆瞪。
“不是不是……”看见黄蓉生气，郭靖本能地先道歉，又小声道，“可是我觉得不守信用不好……”
“笨！杨大叔来找他妻子，我们难道不该来帮忙吗？所以这件事情比较重要对不对？”
“嗯……对。”郭靖看一眼杨铁心的背影，点头。
“所以，我们只好放那个风骚男人鸽子了，没有办法呀！”黄蓉耸耸肩，心里却想，本来还想使计好好教训那个欧阳克一顿的，现在只是让他空跑一趟，还真是不甘心。不过好在，他若是不在王府，会给他们减少不少麻烦。
一行人在偌大王府辨不清方向，黄蓉便跳下去抓了个侍卫：“说，王妃住在哪里？”
“那……那边。”刚说完就被敲晕，扔到一边。
包惜弱的小院跟欧阳克的住处不算很远，因此杨铁心一行在路过欧阳克的院落时被他那群白衣姬人发现了，立刻冲出来将郭靖等围住：“有刺客！”
梁子翁等人也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顿时众人缠斗成一团。
“小王爷，那边有动静。”本来心不在焉追着完颜康的欧阳克听到声响，急跃一步拉住完颜康的手腕，“是王妃的住处。”
完颜康神色变了：“快过去！”
一眼看到黄衫娇俏的黄蓉，还没等张嘴调笑，就紧跟着看到一身粗蓝布衣的杨铁心，顿时面色一凝。
“蓉儿，当真是好巧啊，在下去城东庙苦等姑娘不至，原来是亲自到王府来找在下了，在下真是好生感动。”欧阳克展开折扇，信步走进战局，只当打得乱七八糟的现场是个望月吟诗的好地方。
黄蓉一阵头大，这人怎么如此阴魂不散，居然身在王府，今晚上事情难缠了。
“公子师傅！”姬人见到欧阳克，纷纷唤道。
“保护王妃。”欧阳克一挥手，众姬人就跟着完颜康向包惜弱的小院退去，他自己挡在路中间，扫一眼被梁子翁等缠住的郭靖黄蓉，转脸笑吟吟地望向杨铁心，“这位前辈，这三更半夜月黑风高闯进别人家的女眷居所，怕是不太合礼节吧？”
“这……我只是想找一位故人，绝非图谋不轨。”杨铁心是个实诚人，哪有欧阳克那般谈笑的缜密心思，当下据实以告。
“故人？”笑意不减，目光却瞬间冷然下来，“这王府之中只有赵王爷完颜洪烈的王妃，何来你什么故人？”
“我只想见王妃一面，见一面就好！”
“笑话！”欧阳克霍然将手中铁扇展开，抬眸盯着杨铁心，一字一字道，“前辈以为这赵王府是什么地方，王妃又是什么人，能容得你说见就见的？”
“杨大叔，莫要理他！只管冲进去见王妃！这里交给我和靖哥哥就好！”梁子翁五人已被黄蓉伤了两人，剩下三人郭靖一人对付也尚可，黄蓉跳出战局，拿出几枚银针冲着欧阳克就射了过去。
挥扇挡住银针，未来及说话，黄蓉已经抢上身来抬手攻他大穴，欧阳克转个身轻巧躲开，边拆招边调笑道：“蓉儿好利落的身手，我喜欢得很。”
“谁要你喜欢？”黄蓉吐吐舌头，望一眼往里冲去的杨铁心，得意道，“杨大叔跑远了，你追不上了。”
“有你在这陪我，我不追也无妨。”欧阳克眨眨眼睛，瞅到个空隙一把抓住黄蓉的手臂，将她拉近，两人面对面不过寸余距离。
挣脱不开，黄蓉恨道：“你这算什么讨姑娘欢心的招数！？”
“只要你不动，我自然不会伤你。”欧阳克柔声道，还把脸又凑近几分。
黄蓉大急，抬脚踢上，欧阳克闪身一躲，跃上了回廊的梁柱，抖抖衣衫悠然自得地坐下，摇动两下扇子，得意一笑。
虽然很想狠狠甩这轻薄无耻之徒两个巴掌，但眼下还是正事要紧。黄蓉撇撇嘴，几枚银针飞出去将缠着郭靖的最后一人射倒：“靖哥哥，咱们快去跟杨大叔会合！”临走不忘对欧阳克摆个鬼脸。
望着郭靖黄蓉跑走的身影，欧阳克合起折扇，目光瞟向包惜弱的小院方向，暗叹，注定要发生的终究还是躲不掉的吧，就算今日拦住了杨铁心，他也终有一天会见到包惜弱。其实完颜洪烈唯一的一点希望，完全只在包惜弱一个人身上而已。
是十八年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重要，还是昔年山盟海誓的爱情重要，端看那王妃自己如何选择了。
欧阳克自己也想知道，一个人，到底可以爱到何种程度。
郭靖和黄蓉赶到的时候，包惜弱已经和杨铁心抱着哭成一团，旁边是手足无措的完颜康。
“惜弱……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你……”
“铁哥……原来你没死……这十八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完颜康愕然地看看母亲，再看看那个当天自称穆易的男人，涩然开口道：“娘……这是……”
“康儿……”包惜弱转身拉住完颜康的手，“娘对不起你，娘骗了你，其实你爹不是完颜洪烈……你姓杨，你是杨家的后人……你叫杨康……”
别说完颜康自己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就是郭靖黄蓉和慢悠悠走来的欧阳克也被震住了。
虽然知道王妃包惜弱嫁入王府前是杨铁心的妻子，但是也万万没有想到包惜弱是怀着杨康嫁进来的，更没想到完颜洪烈对于并非自己亲生的儿子能真心宠爱到这种地步！
就是因为他爱包惜弱吗？
完颜康后退了一步，又摇头笑道：“娘，你在骗康儿是不是？别玩了，你答应了孩儿和父王在康儿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搬来和我们一起住的……明天……明天就是康儿的生日了，咱们回去吧，父王在等着咱们呢……”
“康儿！”包惜弱哭得哽咽，仍然提高语调指着杨铁心说，“他才是你爹……你是杨康！”
“我不信！！！！”完颜康捂着耳朵喊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康儿！”完颜洪烈也已赶到，冲过来一把抱住完颜康，“惜弱，你为何要让康儿受这样的折磨？”
“我不能让康儿一错再错……你骗我十八年，你告诉我铁哥已经死了！”包惜弱抓紧杨铁心的衣袖，“我要带康儿走……”
“不！”完颜洪烈容颜憔悴，哑声喊道。
郭靖望望痛苦的几人，转头对黄蓉说：“原来他就是娘一直提起的康弟，娘还说让我好好照顾他保护他，这下好了，杨大叔跟杨大婶团圆了，康弟也找回来了。”声音不大，然而落在完颜康的耳中却是字字如针。
你们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来毁了我本来很温暖很和谐的家庭！完颜康手指抠进泥土，冲着杨铁心和郭靖黄蓉吼道：“滚！！你们都滚！！”
“这等连亲爹都不认的畜生，不理也罢。”黄蓉拉过郭靖，“靖哥哥，我们走罢。”
“不行，我答应了娘要一生一世爱护康弟的，怎么能把他丢下呢。”郭靖挣开黄蓉，“康弟，你跟我们回去吧！”
“康儿……跟娘走吧。”包惜弱转眼望向完颜洪烈，“你害我和铁哥离散，又骗我十八年……可是念在你对康儿和我一片真心……我今日要带着康儿与铁哥离开，你我之间，自此一笔勾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惜弱！惜弱！”完颜洪烈想去抓包惜弱的衣袖，奈何步子有千斤重般，他颓然道，“难道我十八年对你一片痴心，还抵不过那么遥远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吗？”
“他不模糊！！”包惜弱抓紧杨铁心的手，扭了头不看完颜洪烈。
“呵……呵……走吧，都走吧……”完颜洪烈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挪开，蓦然大吼道，“走！！！”
包惜弱望着完颜康：“康儿……”
完颜康木然站起身来，望一眼完颜洪烈，霎时红了眼圈。他低下头，终是一步一步跟在包惜弱身后往外走去。
走过欧阳克身边的时候，目光顺着雪白衣襟向上，滑过盘花领口，对上一双墨玉一般深邃的眸子，没有任何表情，那里面好似很清澈，又好似很模糊，看不出悲喜。
闭了眼径直向外走去，没看见欧阳克微蹙的眉头，和那一直跟到他背影消失的目光。
踏出了这赵王府的门，他就是杨康了。
再不是大金国骄傲而意气风发的小王爷，完颜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家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