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四十九、条件 ...
-
郭靖转个身，一掌拍出，欧阳克拿铁扇隔在两人手掌之间，接下这一掌同时把力卸到脚下，地上顿时裂开了几个不大的口子，战局一时胶着。高手过招，气场自是惊人，周围士兵一个也没敢动弹，静静看着两个人比拼内力。
欧阳克脸上的的笑意渐渐消失了，长眉紧锁，显然郭靖的功力大出他意料之外。
手掌间的玄铁白纹折扇随着激荡的内力微微摇晃，突然间只听“啪！”的一声，坠在扇子一端那枚刻着“康”字的玉佩，竟然受不得这样强度的压力直接被崩碎，翠色晶莹的粉末和碎块掉了一地，扬起一阵尘沙。
欧阳克一惊，内息走岔，只感觉对方深厚不绝的内力逼过来，形成巨大的压力，身体里顿时脉息乱成一团，难以为继，踉跄后退两步，紧跟着就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解之！”虽然欧阳克说让杨康先走，但是他哪能放心得下？赶忙抢上前两步扶住人，“你怎么样？”连欧阳克都打不过他，郭靖的武功现在到底有多恐怖？
“没事。”抬手擦了嘴角血迹，欧阳克扶着杨康肩膀站直，“士别三日，果真……当刮目相看，是我大意了。”
周遭的蒙古兵举起兵器将中间两人团团围住，郭靖也反应过来震碎的是什么，顿时脸色白了几分：“康弟……对、对不起……杨伯母给你的玉佩……”
“郭靖！”杨康打断，“你居然敢伤他！”
“我……”
一个人分开周围士兵走进来，慢慢开口：“欧阳克，你今日若肯留下来，我就放杨康走，如何？”
来人正是拖雷，他听到动静从关押杨康的营帐这边传来，自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走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就是那袭翩然若雪的白衣。
杨康喊他“解之”……莫非是他的表字？这个“解”字当真是适合他……可是他的善解风情，他的如花解语，都只独独是向着杨康一个人的么？
“你不许答应他。”杨康抓紧欧阳克手腕，“你敢这么做，我……”后半句话断在后者覆上嘴唇的手指中：“嘘，别说话。”
“四王子，在下……从来不受人威胁。”欧阳克直视着拖雷，目光冰冷如刃，声音却是温和甚至带点柔情的，“而且……康儿会担心。”
“之前强迫你是我的不是，不能重头来过吗？”拖雷神色里竟然带了些恳求的意思，“我从来不求谁什么……”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即使对方对你不假辞色，甚至重重地伤了你，可是你还能在一瞬间，发现自己喜欢上那个人并且无法自拔。
只是悲哀的是，这样的感情，生来就是一个劫。
你深陷茫茫苦海之中，对岸却并没有人等着你的到来，于是这条路从始至终，也只有你伶仃寥落的一个人。
“……在下上次似乎说过，”欧阳克凉凉地，“若是四王子再纠缠，在下必取四王子性命！”
“又是你！！”又一个人闯进人群中，却是察合台。他一眼就认出欧阳克，气愤不已，大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两个人给我抓起来！！”
众士兵如梦方醒，纷纷举着兵器冲过来。欧阳克掏出一枚梅花镖，丢出去一圈划破了最前面5、6个人的喉咙：“康儿，冲出去。”
杨康点点头，以九阴白骨爪杀了扑到身边的两个人，夺了其中一人手里的长枪。他武功虽然平平，但对付起普通士兵来仍然游刃有余。扫荡干净了几个碍事了，便拉了欧阳克施展轻功一起朝外面奔去。
见人跑了，察合台怒极，跺脚道：“快给我追！”
事实证明，轻功这种东西，在普通人面前卖弄一下还好，遇见高手就没什么用了。欧阳克自身虽然轻功甚妙，但也是以奇巧轻盈为主。此时受了伤，内息本就不调，自是跑不了多远，杨康的功夫就更不必指望。所以当看到郭靖追上来的时候，欧阳克一点也没觉得意外。
“郭少侠，刚刚不出手，是故意放我们出来的？”索性停下脚步，开诚布公，“不知郭少侠是想怎么样？”
“你说的没错，蒙古意图一统中原，早晚有一天会攻到南宋。”郭靖的眼睛在暗夜中很亮，慢慢地说，“我毕竟是个宋人，西征结束，我就会离开蒙古。”
“所以？”欧阳克眯起了眼睛。
“但是亲仇不能不报，回大宋前，我要杀了完颜洪烈。”郭靖说道，“今日你一个人要走，我拦不住，但是你要带康弟一起走，一定逃不掉。”
“所以，你回去，告诉完颜洪烈，用他自己的命来换康弟回去。”
“这当然不是威胁……就算他不来，我也不会拿康弟怎么样。但是，康弟就会明白，完颜洪烈并没有那么爱他——因为，真正的父母会为了自己的孩子放弃一切东西，包括性命和尊严。”
“康弟之前跟我说，完颜洪烈是他爹，他不可能杀他。我只想知道康弟的选择……值不值得。”
最后，郭靖一字一句地强调：“他不爱康弟，就不值得康弟为他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
瞬间的静默。
“本王答应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在场的几人都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慢慢走过来的人竟然是完颜洪烈。
“父王？”杨康惊诧不已。
“欧阳公子出城，自然是来找你的，我便跟了过来想接应你们，只是慢了许多这才走到。”完颜洪烈走近，把目光从杨康身上转向郭靖，“郭少侠的提议，本王答应了，你放了康儿跟欧阳公子，本王跟你走。”
“父王！”杨康却急了，“这……”
完颜洪烈摆摆手示意杨康闭嘴，对着郭靖继续说：“你父亲郭啸天确是因我而死，惜弱跟杨铁心也是我间接害死的，要我偿命也是天经地义。何况……不能护得康儿周全，到了地下，惜弱也不会原谅我的。”
郭靖神色微变，似有动容。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欧阳克和杨康：“经此一败，大金更如风中残烛。身为一国王子，本应以身殉国，不过今日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死得其所……你们两个，远离中原，好自为知吧。”
“爹！”杨康“扑通”一声跪下，抓了完颜洪烈的衣襟，哑声道，“别，别……孩儿就你一个亲人了，不可以……”
“康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报仇回到我身边的，我也做好准备死在你手下了……可是没想到，你竟然原谅我了……”完颜洪烈眼圈微微泛红，“能再听你叫我一声爹，此生无憾了……我戎马半生，也不过是想要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而已……”
“爹……爹……求你……”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杨康抓紧那暗黄绣龙的衣角，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我不恨你……我不恨你……求你……别……别去……”
彼时我还不会走路，是你抱着我举到高空，看满天彩霞映红了燕京的傍晚。
彼时我被丘处机师傅责骂打罚，是你哄我不要哭，告诉我男子汉要坚强。
彼时娘亲总是自己在小院里发呆，是你带我去骑马让我不要惹娘生气。
彼时我第一次打下一只大雁，是你举起大拇指夸奖说康儿真是好样的！
彼时我为一个男人茶饭不思日日借酒浇愁，是你告诉我，他一定会回来……
彼时……
而后来，你原谅了我带着报仇念头回来接近你的举动，你不知道我本打算花剌子模的事情结束就离开你，你放任了唯一的儿子逆了道德伦理去喜欢一个男人……还有现在，你竟然要为我孤身涉险，赔上自己的性命？
而我甚至不是你的亲生骨血！
完颜洪烈微微躬身，抬手抚着杨康脸颊：“康儿，好好活着。”说着手掌击在颈侧，把杨康打晕。他抬眼望着欧阳克，“欧阳公子，康儿……拜托你了。”
欧阳克默然走上两步，扶起杨康，望一眼郭靖，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赵王爷，若是硬拼，或许仍有一线生机……不如让在下缠住郭靖，您带康儿走……”
“不必了，有些债，早晚都要还的。”完颜洪烈朝郭靖走过去，“马在那边……你们再不走，只怕蒙古兵就会追上来了。”
郭靖有点僵硬地强调：“就算你是真心疼爱康弟愿意为他死……可是血海深仇，我绝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手软。”
“是，还请郭少侠将来将我的骨灰葬在牛家村……能看得见惜弱的地方。”完颜洪烈迈开步子，“走吧。”
“完颜洪烈……完颜洪烈。”成吉思汗居高临下地望着五花大绑被押在地上的完颜洪烈，很是满意，“丢了一个杨康，却换回了你，太值了！”说着突然一脚将人踢倒，顺势踩上对方头颅：“你大金当年对我蒙古耀武扬威，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呸！”完颜洪烈冷声道，“我大金当日兵力强盛，恨不先灭了你小小蒙古，以致今日之患！”
“还嘴硬，我今日就先送你上西天！”成吉思汗抽出腰间圆刀，正欲砍下，突然又停住，将刀递给郭靖，“靖儿，这人是你的杀父仇人，理应由你来杀。”
郭靖接过刀，沉默一下说：“大汗，靖儿可否把他押到帐外去杀？免得玷了大汗的营帐。”
“如此也好，随你高兴。”成吉思汗将脚收回，挥挥手。
在苍茫月色间站定，完颜洪烈开口：“谢郭少侠留本王死前尊严。”
“这辈子，都是造化弄人。”郭靖看着映在刀面上的一弯皎月，慢慢抬起手来，“若有来生，愿王爷能先遇到杨伯母。”如水刀锋一闪而过，顿时变了暗哑的猩红。
郭靖看着缓缓浸入泥土的血色，抬手遮住了眼睛。
康弟，对不起。
昏昏黄黄的扬沙和落叶，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烟尘和暗黄色的纸片，这是哪里？
杨康迷茫地走着，突然看见前方有一个新立的坟冢，原来，这空气里飘的，是纸钱……吗？伸手捉住一片，果然是铜钱的形状，可是一靠近手里，就化成了无数碎片，飘散开来。
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坟冢走去，却看到一个白衣的女子在他前面走到坟墓前跪下，额头抵着墓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奇怪，那个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杨康揉揉眼睛，仔细回想着，纤弱的身形，黑顺的长发，还有两支再熟悉不过的镂空雕花金簪……可恶，想不起来，是谁呢？
又靠近一点，模模糊糊听到女子的声音，勉强能够辨认出几个字：“……来生……相见……谢……谢……”奇怪，她在说什么？这个坟冢里，莫非是她的恋人，她来这里跟他约定来生的誓言？
再踏上两步，已经走到女子身后，赫然看清楚墓碑之上，刻着的是“完颜洪烈”几个大字。
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
杨康踉跄退后两步，惊动了白衣的女子，女子站起身回过头来，是杨康熟悉至极的一张脸。
包惜弱。
“娘……”迟疑着开口，这是哪里，怎么会有完颜洪烈的墓，还遇到了早死去的娘亲？
包惜弱冲他笑笑，并没有靠近，张开嘴说了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娘！娘！！”杨康忍不住去追，却怎么都追不上，拼命伸了手去抓，依旧是一片虚空。
“康儿，康儿！”身子被摇晃着，杨康猛地从梦境中惊醒，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好半天才将目光聚焦，认清面前的人。
“做噩梦了？”欧阳克用袖子擦了下杨康额上的汗，“梦到你娘了？”
“我梦见……父王死了……娘去他的墓前拜祭他……”杨康望望周围所处的环境，月朗星稀，一片草地荒野。他目前正靠在一棵大树上，树边还牵着一匹马。
那不是完颜洪烈惯骑的坐骑么？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父王呢？”杨康颤着声音问。
“跟郭靖回了蒙古军营。”欧阳克握着他的手，低声，“只怕，凶多吉少。”
感觉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刚刚那座墓碑又浮现在脑海里，果然……果然父王是死了么？所以才会做这种梦……所以娘才会来见他……“娘她，竟然跟父王说了一样的话……”
“什么话？”
“她说……‘康儿，好好活着’……”
欧阳克伸臂抱住杨康肩膀，半晌低声道：“康儿，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四十九、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