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十八、结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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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子，这箭……太难取了，咱们还是尽快赶回草原，请最好的御医来亲自操刀，免得伤了四王子这条胳膊……”随军太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管拖雷怎么命令，也不敢动手拔了那箭。
小半截羽箭，长短力度都刚好让整个箭身完全嵌进肩膀里，没露出一点头。而且不偏不倚地靠在肩膀经脉边上，取出时稍有差池，损了经脉，右臂只怕就废了。更要命的是，那箭尖上残留着极少的蛇毒，虽然分量太少不足致命，却也让伤口恶化得越发厉害，而且让疼痛翻倍地涌上来。
一方面，拖得越久就越危险；另一方面，是随军的医生不敢动手，整个蒙军都因着拖雷的伤进退不得，停滞在半路。
这种箭伤也不是像一般那种，能发发狠一下拔出来算了，必须得要用刀划开周围血肉，让箭头露出来，再勾住箭头，方能顺利取出。不管怎么说，受伤的人都少不了一番折磨。而且毒入经脉，这右手臂只怕就算能保住，也不能像以往一般拉弓射箭了。
一支箭，杀了他心爱的千里宝马，伤了他的右肩。欧阳克看似仅仅就是报了一箭之仇，实则竟是要废了他的右臂！？
缜密的思维，聪明而冷静，那个一身白衣凤目斜飞的男人，做事情环环相扣，甚至可以说是睚眦必报——对这样的人用强，永远也没可能占得半分便宜。
像雪白的流光一样跃过漫天箭雨，轻而易举力挫数万大军，刀光剑影统统都不在他的眼里，甚至嘴边微笑的弧度都没什么变化，已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当欧阳克白衣白马冷着目光望过来的时候，拖雷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慢慢升腾——虽然面前这个男人毁了蒙古一举攻陷大金的计划，甚至真的给蒙古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然而他竟然恨不起来。
最初萌生想得到欧阳克的念头，不过是为了金国大殿上的惊艳一瞥；后来机缘巧合抓到他，接触中发现对方强势得不可思议，越发激起人的征服欲，甚至到后来一时冲动不惜动用那种下作手段想强得到他。但是，这些都不过跟想征服草原上最神骏的宝马，或是最美丽骄傲的姑娘一样罢了。
一开始因为得不到而追逐，一旦得到了，很可能就会抛诸脑后，追寻下一个更好的目标。
他在战场上待得太久了——战场是什么地方？一将功成万骨枯，血肉横飞，硝烟弥漫。这是诗词歌赋的儒生们，以及快意恩仇的江湖人想象不到的世界，所以一个能在战场上傲然昂首的男人，通常都不会太细致——他们习惯了风餐露宿，习惯了血雨腥风，也习惯了各种野蛮直接的行事方式。
他没想到……欧阳克跟他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看起来不过是个优雅有礼的贵公子，或者最多是个武功还不错的江湖少侠，却能一个人将燕京城从十万铁骑围困中保下来！
纤长如玉的手指，除了横笛弹筝，还能杀人于不动声色之间。
他在一地尸体的战场上微微仰着头的样子，就似这世间所有都在他的脚下，不值一提，让人几乎想跪倒在地，低头亲吻他的衣角。
此一生，见过了这样的男子，这世上其余的人，只怕……都再入不得眼。
拖雷微微闭了眼，沉声：“太医呢，叫他过来消毒包扎。”
“四王子，可是箭头还在肩膀里……”
“不取了，让它留在那里吧。”拖雷语调平静，“不要耽误行程，包扎完了，请二王子过来帐中商议。”
“这一箭，我会记一辈子。”
身体上永远无法忽略的疼痛，既然是你给的，我就照单全收。
“四弟，你疯了！”察合台瞪着眼睛，“那是铁制的箭头！留在身体里，以后会常常溃烂发炎，甚至于你的右手相当于就是废了！”
“二哥，现在就算派人回蒙古请最好的太医，或是我们快马加鞭赶回蒙古，也得数日——这期间，我的右手也早就没救了，还耽误了蒙军攻金大计。”拖雷嘴唇苍白，微微一笑，“这箭留在身体里，就是时刻提醒我，不要小看任何人……否则，就是如今的下场。”
“……你带着的那个自称欧阳克的，到底是什么人？真是个煞星！”察合台忿忿，“我们围攻燕京数日眼看就能杀了完颜洪烈一举灭了大金，结果因为他一个人功亏一篑！”
“大约……算是抓不住的一阵风？”拖雷喃喃。
“你说什么？”察合台不解地皱眉，随即听得帐外一阵争论声，起身道，“估计是华筝，她昨天回来了，听说你受伤便要来看你，我怕她吵你就让侍卫拦下了。”说着走到帐门撩起帘子喊道：“让公主进来吧。”
“四哥哥！”华筝一下子扑到拖雷身边，眼泪扑哧扑哧地往下掉，“你没事吧？”
“没事，你见到郭靖安达了？”拖雷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极为疼宠，伸出没受伤的手摸摸华筝的发顶，柔声问道。
“嗯，郭靖安达说中原事情一了，就回草原来。”华筝吸吸鼻子，“华筝偷偷跑走，四哥哥不生气吧？”
“四哥永远也不会生华筝的气的，别胡思乱想。”拖雷笑笑，摇头。
“好了华筝，别吵你四哥休息，看你哭得跟花猫似的，还不回去洗洗。”察合台抱着胳膊说道。
“不要！华筝要陪着四哥哥！二哥太讨厌了，不让我见四哥哥……”
“……哇，同样是哥哥，华筝你怎么能区别对待成这样啊？”察合台哭笑不得，“罢了，四弟，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歇着……华筝你不要待太久！”
“知道了我不会打扰四哥哥休息的！”华筝撇撇嘴，伸手想碰碰拖雷包着纱布的肩膀，却终究没敢触上去，“这是……欧阳克射的？为什么？他明明是个好人……为什么要伤害四哥哥？”
“是我的错。”拖雷闭上眼又睁开，像是自言自语般，“妄图折辱九天之上的凤凰，还将其当做了可以关在笼中的金丝雀。”
看看华筝一脸茫然的样子，拖雷伸手刮下她鼻子：“好了，早点回去歇着吧，四哥没事。”
“这么说，你接下来要去铁掌峰？”欧阳克伸手逗弄着上次带回来的翠绿竹叶青，看着那条小蛇眯着眼睛一副很陶醉的样子，忍不住一笑，“真是有趣的小东西，给你起个名字吧？”
“嗯，《武穆遗书》在那里，无论如何都要走一趟。”杨康凑近，随意接口道，“青绿青绿的，当然叫小青。”
话音没落，就看那条蛇张大嘴“嘶”了一声，瞪圆眼睛瞅着杨康，似乎是不满至极。
“俗。”欧阳克笑道，“青蛇为什么非要叫小青？我们偏叫小白不可以吗？”
“……”无言地看着“小白”高兴地朝着欧阳克手上蹭过去，杨康只觉得这条完全没有审美可言的笨蛇分明就只是谄媚讨好而已……小青小白，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真是蛇眼看人低……
“既然如此，就早点出发吧。”欧阳克唤道，“飞花。”
“公子师傅有什么吩咐？”
“我有事要回中原去，你将上次打造铁扇剩下的玄铁找出来，依旧找上次那位师傅，重新打造一柄，打好之后，就飞鸽送信到大金赵王府，我得到消息自会回来取。”想了一想，又说，“还有，把通犀地龙丸拿过来。”
“公子师傅是不是要赠给小王爷？”飞花掩着嘴直笑。
“小妮子，就你明白吗？”欧阳克也笑，挥挥手，“快去拿。”
“真是伶俐的姑娘……”杨康看着飞花跑走的身影，满意地点点头。说真的，他倒没想到欧阳克这些姬人们一点儿也没觉得他们两个大逆不道，适应得比变天还快。
欧阳克暗暗好笑：“你待会一定后悔你说这句话。”
不多时，飞花已经拿着一个锦盒回来了，她把盒子递到欧阳克手里，朝着杨康眨眼：“以后啊，姐妹们见到小王爷，就得喊一声‘少夫人’了。”
“……什么？”杨康瞪眼。
“通犀地龙丸整个白驼山也就这么一颗，主人说是给将来少主夫人用的，免得一个外来的人初到白驼山不适应满山蛇虫鼠蚁，平白受苦。”飞花一本正经，极其认真地说，“当初公子师傅上桃花岛求亲，我们还奇怪为什么没带这个，以为是忘了呢。”
欧阳克忍着笑，从杨康衣襟里掏出装头发的那个锦囊，将通犀地龙丸放进去，跟着调侃道：“小王爷，这就算你嫁进白驼山的聘礼了啊，莫嫌弃啊……飞花真是伶俐，喊声‘少夫人’来听听。”
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的……玩他呢？杨康被堵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半晌才反驳道：“什、什么聘礼？……这是你的嫁妆才对！”
“……”欧阳克跟飞花对视一眼，全都笑得弯下腰去。
飞花捂着肚子：“哈哈哈……少、少主……小王爷实在……太有趣了……”
欧阳克拍拍飞花肩膀：“好了，别笑了，喊人收拾下行李，我们这就走了。”
莫名被耍了一遭的某人忿忿，伸手想搂欧阳克的腰，结果后者轻巧一躲，他就扑了个空。
欧阳克摇头叹气：“康儿，就你这轻功，想摸到我衣角都难啊。”
“……”突然无比怀念起欧阳克断腿的那段日子来，出出进进都是乖乖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什么时候想亲就亲，想搂就搂……多美好啊！
美好的日子果然都是短暂的！
看杨康神色沮丧，欧阳克只当他是觉得自己武功不好，安慰道：“你虽然武术根基较浅，路数又杂，但是你脑子也算聪明，我慢慢教你白驼山的功夫，假以时日纵然不能跻身一流高手行列，也一定比现在强上不少。”
“抓住了！”趁着欧阳克靠近说话，杨康一把搂住他腰，笑吟吟道，“解之，亲我一口。”
真是小孩子！禁不住莞尔，依言吻了上去。感觉萦绕过来的熟悉气息，还有早晨吃的玫瑰蜜丝糕的甜香味道，统统让人心情愉快。
夏日无风，一池白莲散发着淡淡浅香，宛若名画，不似凡间。
“父汗震怒了，让我们速回蒙古。”察合台把信件递给拖雷，握紧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那个欧阳克，以后若再让我遇见，一定将其斩于马前！他这次给蒙古带来的损失，死上十次也不能抵消！”
拖雷看着信，眉毛越拧越紧。
“还有你，四弟，欧阳克是你带过来的，这次回去，只怕父汗免不了要责罚你。”察合台沉声道，“我听说军队中早有他是妖邪之人的传言，还说是你硬要带着他……四弟，”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拖雷：“蒙古统一天下大业未成，这种时候，不合时宜的私人感情，不能有！”
拖雷微微一凛，随即闭目：“二哥，我知道。”
“四弟你既然明白，将来捉到他，就由你亲自来砍下他的脑袋，以慰惨死在燕京城下的将士英灵们！”察合台用手敲着心口，“蒙古自来立幼不立长，所以你将来很可能就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二哥知道你有才能，也愿意拥护你，但是你不能因为一个伤害过蒙古的人，寒了将士的心！”
目光最后停在拖雷肩膀上，一字一句说道：“附骨之痛，这等耻辱，二哥早晚会帮你讨回来！”
“二哥！”
“今日早点歇着，明天我们就启程，回草原去。”察合台一手掀开帐篷门帘，“然后终有一日，我们会血洗这座城池，将其烙上蒙古的标志！”
拖雷怔怔望着他的二哥离去，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这次燕京城下大败而归的耻辱，给察合台，乃至整个蒙古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不仅如此，欧阳克逼得察合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马上摔下来，颜面尽失，还骑走了他最心爱的神驹。
蒙古人自小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马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情人。察合台的那匹马，通体雪白，四蹄踏风，光彩照人，一向都是察合台心头至爱，如今就这么被欧阳克大大方方的骑走……察合台如何能不恨？
无论欧阳克是否仅仅是为了救完颜洪烈，他也已经成了蒙古的敌人，激起了滔天的恨意……抽身不得了。
肩膀上的箭伤一直在溃烂流脓，想来是身体不断地排斥外物造成的，但是只要忍耐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习惯，就算有异物在那里，伤口也一样会慢慢收口痊愈。
然后，将那小半截箭头……永远地留在身体里。
不断不断地提醒他，曾经犯下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十八、结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