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五、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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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的大门紧闭，而城门外战成一团，死伤惨重，血腥味和铁锈味弥漫了空气。
完颜洪烈一刀砍倒一个冲过来的蒙古兵，暗暗咬牙——欧阳克当日就说，只怕皇上和三王爷不肯支援，他纵然心下恻然也终归有着一丝半点的希望，觉得骨肉亲情不会那般淡漠……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他的父皇跟哥哥们，竟然就真的紧闭着大门，站在城墙上冷眼看着他跟他的数百亲兵浴血沙场，横尸黄土！！
皇权……这就是皇权所给予的吗？连血性都没有了的……一颗铁石心肠。
“完颜洪烈！”察合台高声喊道，“我蒙古敬你是英雄，只要你投降，我们不会对你下杀手。”他挥挥手，一排弓箭手就站了出来，个个拉满长弓蓄势待发，察合台笑笑：“可你要是执迷不悟，我也只好送你跟你的忠心手下一起下地狱了。”
“做梦！”完颜洪烈狠狠啐了一口，握紧了手里的刀，“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死有何惧！！”
“好！”察合台一拍手，“那本王子就成全了你！！放箭！！”
密集的箭雨呼啸而来，完颜洪烈闭了眼，可是等待的疼痛却迟迟不来，他霍然睁眸，只见6名亲兵将他团团围住，竟是将自身当做肉盾替他挡了那些羽箭……几人早已断气，却还在临死前将手中长枪插入泥土之中支撑着身体防止倒下。
完颜洪烈双目赤红，只觉眼睛干涩疼痛几欲爆裂，这都是他身边最忠勇的将士啊！！他们跟着他征战沙场披荆斩棘，跟着他一次一次打退敌人的进攻，他们有的才十八……不过跟康儿一般的年纪……有的孩子才刚刚出世，还没来及享受几天天伦之乐！他们赤胆忠心，是大金的英雄啊！如今……如今就因为皇上不肯开城门支援，枉死在蒙古的箭雨之下！
他们从临安夜以继日地赶回燕京，可是他们要保卫的国家却抛弃了他们！
“啊！！！！！——”完颜洪烈抠紧手下泥土，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怒吼。
“三皇儿，你看……咱们是不是应该开城门支援？”皇上看着城下一片惨状，终是有所不忍。
“父皇，不可，”完颜洪熙面上得意之色一闪而过，“此刻开门，蒙军就会趁乱攻进城来，我们须得等六弟掌控了局面再开城门！”
“唉。好，就依你。”皇上扭了头不忍再看。
完颜洪熙居高临下地望着满身血迹跪倒在泥土中的完颜洪烈，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哼，我看你今日，如何逃过这一劫！大金将来的皇帝是我，你半分也撼动不得！”
欧阳克倚在担架里抵达燕京城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尸横遍野，空气中满是湿腻粘稠的血味，燕京城城门紧闭，蒙军气势汹汹，弓满箭足，统统对准了城门下只剩寥寥数十人的赵王队伍，只待察合台一声令下，便要将那浑身血迹的几人射成筛子。
“四弟，你来了。”察合台看到拖雷，笑道，“完颜洪烈命在旦夕了，他一死……大金就算完了。哎，华筝呢？”
“跟郭靖安达在一起。”拖雷简要地说。
“那个，是谁？”察合台指着稍远处一身奶白色长袍倚在担架里的欧阳克，“你怎的还带了个瘸子？”
“他……是战利品。”拖雷神色复杂地望了欧阳克一眼，却发现对方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场里完颜洪烈几人，根本没注意他。
对，完颜洪烈是杨康名义上的父亲，莫非他欧阳克还想着要从十万蒙军的铁骑下救完颜洪烈一命？
开什么玩笑！拖雷有些忿忿地想，杨康杨康杨康，他就那么好吗！让你想着他护着他，连他的家人都要一并保了！？
“二哥，放箭吧。”拖雷沉声道，“完颜洪烈是蒙古心腹大患，杀了他，取金便是易如反掌！”我倒要看看，你此刻连走都走不得，要如何从数千支羽箭中把完颜洪烈从鬼门关拉回来！
看着前排将士扬起长弓，欧阳克却还在犹豫。
他该去救完颜洪烈吗？
那个一生未得所爱的男子，位高权重的大金王爷，疼爱杨康深入骨髓的父亲……对他说“本王知道康儿喜欢你，也不会干涉你们在一起”，即使势单力薄也要赶回大金救驾的完颜洪烈……
“放箭！！”
——“我心底里，甚至把他当爹更多一点。”
——“我下不了手杀他……”
欧阳克猛的伸手拍在担架边上，借着那股冲力力拔高身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凭着绝顶的轻功硬生生赶在箭雨之前，轻巧落地挡在完颜洪烈几人前面。
奶白色衣襟就像在血雨腥风之中，照进了一道光。
“欧阳克！！？”不光是完颜洪烈，拖雷也吃了一惊，“你的腿……？”
斜飞的凤眸里面浮现出隐隐墨绿华光，欧阳克运气于掌，凭借真气造出一道屏障，将数千羽箭尽数拦在跟前。他眸色一暗，嘴角却挑出个微笑，蓦地翻转了一下手腕，猛然发力，将右手指甲中蛇毒震出，使之有些漂浮在空中，有些附着在箭尖上，然后运转真气掉转了箭支方向，将其原路送回，直扑蒙古大军！！
蒙军乱成一团，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些将领本来只是被箭擦破皮肤，却因为那上面的蛇毒送了命；还有些一味躲避，并未被箭支射伤，却因为被飞射而来的蛇毒射进眼睛或是口中，疼得满地打滚，运气不好的，便直接被惊马踏伤踏死。
察合台大惊失色，这个人是什么人？就凭一己之力，就能将胜负已定的局势瞬间扭转过来？！？他夹紧马肚，喊道：“都别跑！他只有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给我冲！”
话音未落，清朗温柔声音已在近前：“你就是此次领兵的二王子察合台？”
察合台定睛一看，干干净净的白衣公子立于马前，左手按着他的马头，右手似是随意向后一抓，扼住了一个上来偷袭的士兵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那名士兵脑袋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欧阳克笑得如春花初绽，毫不在意地把右手一松：“在下欧阳克，二王子有礼了。还请二王子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很容易跟这位小兄弟落得相同下场……”
看着那名士兵的尸体滑落于地，察合台只觉得面前这个眉目风流笑若桃花的男子仿佛是索命阎罗的化身，拖雷脑子里在想什么！！怎么带了个这样可怕的人物过来，砸了他们自己的脚！
看着察合台惊疑不定的神色，欧阳克眼中笑意更甚，他轻轻吹了个口哨，左手手腕上盘着的竹叶青就爬了出来，顺着马头慢慢向上……朝着马上的察合台吐起了信子。
翠绿漂亮的颜色，在白色马匹的鬃毛间滑动，渐渐地靠近了察合台握着缰绳的手。
若是放在平时，他本不该怕小小一条毒蛇的。可是今日他先前在欧阳克那里受的惊吓还没缓过劲来，乍然看到一条蛇已经近在眼前，顿时魂魄丢了一多半，“啊”的大叫一声便从马上滚了下来，踉跄着往后方跑去。
主帅都摔下马来，还有何军心可言？本已乱了阵脚的蒙军更是成了一盘散沙。
“好！还是六儿威武啊！”城墙上的大金皇帝看到下面这一番变化，只当是完颜洪烈的计谋，拍掌道，“传令，打开城门，派兵支援六儿！！”
完颜洪熙望着打开的城门，不由暗暗握紧了拳头。
“二哥！！”在一片混乱的人马中，拖雷好不容易找到察合台的坐骑，却发现那匹白马上，坐着欧阳克。
那个刚刚只手翻云覆雨的男子，挺直着脊背坐在马背上，冷意满盈的眸子透过战场上的硝烟血肉，直直地朝他望过来。
拖雷一凛，他还是……太过于小看欧阳克了。
他以为自己能比他强，能够征服他，驾驭他，但是事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欧阳克随手自马匹身畔尸体上拔起一根羽箭，“咔”地折成两段，手指一弹，两节箭就一前一后地飞了过来。
那两节断箭一支太低，一支太高，都不是冲着拖雷的身上来的，拖雷一时迷惑，不知该如何去躲。须臾间第一节箭柄已到，深深插-进马匹前腹。马匹吃痛，抬起前蹄扬起了身子痛嘶，这么一来，拖雷身子被拔高，紧跟而来的第二节箭头不偏不倚地就射进了他的右肩！
拖雷重重摔下马来，立即就有蒙古侍卫围上前来扶他，他咬紧牙关看向欧阳克，后者微扬了下颚冷声道：“这次，在下仅报一箭之仇，日后四王子若再纠缠，在下必取四王子性命以消轻辱之恨！”
话音未落，人已催动马匹扬长而去。
蒙古派了数十万将士围堵燕京城数日，最后竟然因为欧阳克一个人，死伤惨重，大败而归。
完颜洪烈的眼睛几乎都被鲜血糊住，望着一地战友的尸体，只觉得心如刀绞，怔怔落下泪来。远处金戈相交之声，他全都听不见了。
他带了数百心腹将士回来，如今竟然仅剩十余人活着，其余的……全都化了英魂，飘散在燕京城外的土地上。
而他们到死，都不忘为他挡住满天羽箭。
完颜洪烈跪下，朝着战场上他的将士们……深深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幸存的将士也一起跪下，磕下头去，将眼里止不住滑下来的泪珠埋进炙热的泥土里。
“王爷，节哀。”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沙场无情，可是王爷麾下的诸位，都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必是无人敢小看的英雄。”
“欧阳克……”完颜洪烈看着面前这个依旧干净不染风尘的男子，又要跪下身去，“本王要谢谢你……救了大金……”
“谢欧阳公子救了大金！！”拦住了完颜洪烈，却没拦住他身后的将士，看着这些血迹斑驳满脸坚毅的热血男儿齐齐跪在他面前叩头，欧阳克只觉得心里满满说不清楚的滋味。
他自小生在白驼山，于这家国的概念极为模糊——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那样多人为了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为了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冲锋陷阵马革裹尸……疆土什么的，就那么重要吗？难道他们都不会顾惜自己的家里人，会难过会伤心吗？
原来这世上有个比家更大的概念，叫做“国家”。
那是一种信仰，扎根在心里，成长为参天大树，为之献祭上你的灵魂血肉，为了万千黎民的幸福，舍弃个人的得失跟生活。
所以人们称颂大侠跟英雄，因为那些人是为了别人而活着，至于他们心里苦不苦，只怕没有人关心。
他不一样，他出手，只是为了杨康而救完颜洪烈——就算他心里存着芥蒂犹豫过，可他还是出手了，因为他不忍心看杨康难过——若是没有杨康，今日就算这燕京城血流成河覆灭在他眼前，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欧阳克闭上眼，轻轻吸一口气。
康儿，你为我做了这许多事情，把我从荒岛上救回来，给了我黑玉断续膏让我重新站起来，让我没有陷进冰冷的黑暗之中……如今，我放过了你的念慈跟孩子，救了你的父王……我们，两不相欠了。
我不干涉你娇妻爱子的生活，你也莫……再来扰乱我心。
从此，江湖漂泊，各安天命吧。
欧阳克微微躬身行礼：“王爷，诸位将士，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就先行一步，告辞。”
完颜洪烈愕然地望着欧阳克翻身上马，禁不住拦道：“欧阳少侠，可是康儿……”
“王爷，”欧阳克笑笑，“代在下……问小王爷好。”说着一夹马肚，就要离开。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欧阳克转头看了一眼，顿时僵在原地。
是杨康。
杨康赶回来了，是将给他们两个带来什么样的结局？
要等他过来吗？还是……？
头脑似乎还在停滞，身体却更先有了反应——欧阳克抬手一拍马臀，雪白骏马长嘶一声，如一道流光般冲了出去！
“解之！？哎！解之！！”杨康纳闷至极，欧阳克看到他，干嘛转头就走？他一路找寻蒙军未果，只得快马加鞭赶回燕京，人跟马都疲惫不堪，但是此刻也都顾不得了，更听不见完颜洪烈喊他，一扬鞭子，就追了出去。
燕京城外落日余晖，马蹄得得，扬起轻浮尘沙，弥散了天光。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五、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