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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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妈妈身上的味道变了。
那股总是带着点轻松、偶尔和我玩闹时的甜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像是被拉直了的弦一样的气息。她走路很快，说话语速也快，经常同时做好几件事——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眼睛还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字符。
我知道，这叫“很忙”。
医院里的气味也比平时更复杂。生病的毛茸茸好像变多了，带着痛苦和不安的味道。妈妈和护士姐姐们穿梭在各个诊室和笼位之间，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带着急促的尾音。
我趴在我最熟悉的那个角落，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安静地看着。
有时候，妈妈会从我身边一阵风似的走过，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我一眼。但我能闻到她那股专注和疲惫混合的味道。
我不能去打扰她。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叼着玩具跑过去，或者用脑袋顶她的手，她可能会分心。那个需要她的小动物，可能就会多难受一会儿。
所以我就这样趴着，把自己缩得看起来小一点，尾巴也乖乖地卷在身边，不乱甩。呼吸放得很轻，连平时忍不住的、挠痒痒的呼噜声都憋了回去。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给一只呕吐不止的狗狗打针，看着她安抚一只因为牙疼而焦躁的猫咪，看着她皱着眉头研究一张张我看不懂的片子。
偶尔，在她停下来喝水的短暂间隙，她的目光会扫过我这里。每当这时，我就会立刻竖起耳朵，轻轻摇两下尾巴尖，让她知道我很乖，我在这里。
她看到我，紧绷的嘴角会微微松动一下，哪怕只有一秒。
然后，她又会转身投入忙碌中。
没关系，妈妈。
你忙你的。
汪就在这里趴着，不叫，不闹，不给你惹任何麻烦。
等你忙完了，记得过来摸摸我就好。
医院里弥漫着一种我熟悉的、却永远无法习惯的沉重。妈妈刚送走一位带着幼犬来做常规检查的客人，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化开，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我有点印象的两脚兽。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猫。是那只叫“三三”的猫，我认得它，也认得它脖子上那个越来越大、气味越来越不好的肿块。它之前来过好几次，妈妈总是很仔细地检查，但味道一次比一次凝重。
今天，三三的味道更弱了，像风中即将熄灭的小火苗。它软软地趴在主人的臂弯里，连抬起头的力气好像都没有。而抱着它的女人，身上的悲伤浓烈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垮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像其他主人那样急切地诉说病情，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妈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医生……我们……我们决定好了。”
妈妈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三三，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眼神变得非常、非常温柔，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她轻声说：“好，我明白了。我们去处置室。”
女人抱着三三，跟着妈妈往里走。她的脚步很慢，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有跟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处置室的门关上。我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那是一种让痛苦永远停止的办法，妈妈管它叫“安乐”。彩虹桥的那一头，又会多一个小小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女人走了出来，怀里空荡荡的。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她走到候诊区，没有坐下，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她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还能看到那只叫做三三的猫。她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破碎的、气音般的絮语：
“乖啊……三三……乖啊……”
然后，她猛地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空了的怀抱，像是还能感受到那具小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压抑的、绝望的哭声终于冲破了阻碍，她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妈妈在…妈妈在……”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已经离开的三三，还是在安慰自己彻底空掉的心。
我趴在我的角落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又热又涩。
我看着她跪在那里哭泣，看着妈妈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陪伴着这份心碎。
空气里，属于三三的、微弱而痛苦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
最终，只剩下那个女人压抑不住的悲恸，和一种名为“永别”的、冰冷彻骨的味道，久久不散。
那个女人抱着空荡荡的怀抱，踉踉跄跄地走了。门合上的轻响，像是一声最终的叹息，切断了外面世界与医院内这片凝固悲伤的联系。
妈妈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很久都没有动。她身上那股强撑着的专业和冷静，像退潮一样消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难过。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向我走来。
她的眼眶很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走到我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摸我的头，而是直接屈膝，整个人俯下身，把脸深深、深深地埋进了我后背厚实蓬松的毛发里。
我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穿透毛发，熨烫着我的皮肤。紧接着，是一种压抑的、细微的颤抖，从她紧贴着我身体的肩膀传来。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毛发正在被一种无声的泪水浸湿，湿热一点点蔓延开。
我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屏住了呼吸。只能努力挺直脊背，支撑住她全部的重量，让她靠得更稳当些。我的心跳得很快，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无措的感觉揪紧了胸口。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又利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严医生来了。她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或者只是循着这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气息找了过来。她停在妈妈身后，看着妈妈埋在我背上微微颤抖的背影，那双总是清冷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拍妈妈的背，而是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臂，用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道，将她从我背上拉了起来。
妈妈似乎有些茫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严医生什么也没问，只是手臂一揽，将妈妈轻轻按向自己。妈妈比她稍矮一些，额头正好抵在严医生的肩头。
这一次，妈妈再也忍不住了。
压抑的呜咽变成了破碎的哭声，她靠在严医生肩上，身体因为哭泣而轻轻颤抖。严医生就那么站着，一只手环着妈妈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她的下巴微微抵着妈妈的发顶，眼神望向窗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姿态，却构筑出一种沉默而稳固的依靠。
我依旧趴着，看着她们。
妈妈滚烫的眼泪不再落在我的背上，而是浸湿了严医生平整的白大褂肩头。严医生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尽情哭泣的肩膀。
原来，妈妈难过的时候，也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严医生”。
而我，能做的，就是像刚才那样，提供一个沉默的、毛茸茸的依靠，或者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守护在一旁。
我低下头，轻轻舔了舔刚才被妈妈眼泪打湿的那块皮毛。
咸咸的，涩涩的。
是妈妈难过的味道。也是被严医生接住了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