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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年之约的回响 ...

  •   十月的第二个周六,罗兰斯特学院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金色光影。

      唐清流抱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建筑声学案例分析》和《材料相变动力学》,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

      秋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清流!等等我——”

      木槿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挥舞着两张淡蓝色的票券,栗色的短发在阳光下跳跃着细碎的光。

      “你看!我搞到什么了!”她气喘吁吁地停在唐清流面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唐清流接过票券,上面印着优雅的花体字:

      “时光的回响——百年管风琴专场音乐会”
      地点:回音穹顶音乐厅
      时间:10月15日 19:00
      特邀演奏:陆文远(建筑系2018级校友,历史乐器研究学者)

      “陆文远… …”唐清流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票面上停顿了一下。

      “听说这位学长超级厉害!”木槿兴奋地说,“他本来学建筑的,后来去欧洲学了古乐器修复,现在专门研究怎么让老乐器‘活’起来。这次是受邀回母校,用那台一百多岁的管风琴开独奏会!”

      唐清流抬头看向远处音乐厅的方向。

      那座新古典主义建筑的穹顶在秋日晴空下泛着温润的灰白色光泽,像一枚静默的贝壳,收藏着时光的声音。

      “票很难弄吧?”她问。

      “可不是嘛!”木槿得意地晃晃脑袋,“只对建筑系和音乐系开放申请,我托希墨学姐走了后门——她说她当年体育课差点挂科,是陆学长帮忙补习的物理,所以有‘人情债’可以讨。”

      两人继续往前走,木槿叽叽喳喳地说着听来的八卦:

      “有人说陆学长当年在音乐厅做过一个特别的研究,好像跟什么‘自动响起的音符’有关… …不过档案被封存了,只有教授们知道详情。清流,你之前不是去音乐厅做研究吗?有没有发现什么?”

      唐清流想起那个装满蓝色结晶的小盒子,现在还放在她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想起那本1901年的旧书,扉页上的字迹。

      “发现了一点。”她轻声说,“但有些故事,可能更适合被音乐讲述。”

      木槿眨眨眼,似懂非懂,但很快又被新的兴奋点吸引:“对了对了!希墨学姐说,音乐会结束后有小型交流会,我们可以去要签名!”

      - - -

      周六傍晚六点半,回音穹顶音乐厅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唐清流和木槿到达时,夕阳正从建筑西侧的高窗斜射进去,整个大厅内部被染成温暖的金橙色。

      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尘封乐谱和淡淡蜂蜡的气息——那是时间独有的味道。

      她们的位置在第五排中间,视野很好,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台巨大的管风琴,以及琴前那架古朴的橡木琴凳。

      “好紧张啊… …”木槿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感觉像要见证什么历史时刻。”

      唐清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看到工作人员最后一次检查音管,看到灯光师调试着穹顶下的聚光灯,看到陆续入座的观众——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有眼神憧憬的年轻学生,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建筑工人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坐在最后排,神情庄重。

      六点五十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走进来。

      陆文远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

      他看起来比咖啡馆见面时更放松,脚步轻快,走到琴凳旁时,先伸手轻轻摸了摸琴键盖的边缘——一个温柔得像问候老朋友的姿势。

      然后他抬头,目光在观众席缓缓扫过。

      经过唐清流时,停顿了大约一秒。

      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唐清流看到,他眼里闪过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像秋日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接着,他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

      灯光暗下,只剩一束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他和那台百年乐器。

      第一首曲子是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唐清流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或者说,不只是。

      那是从地板传来的震动,从胸腔产生的共鸣,从头顶穹顶落下的、有重量的声浪。

      管风琴的低音音管苏醒过来,像一头温柔巨兽的深呼吸,每个音符都饱满、浑厚、充满力量。

      木槿紧紧抓住唐清流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说话。

      唐清流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声音的轨迹:低音区沉稳的脉动像大地的心跳,中音区流畅的旋律像河流奔涌,高音区清脆的点缀像星光闪烁。

      所有声音在穹顶下交汇、盘旋、上升,被完美的声学设计聚拢、放大,再温柔地洒回每个倾听者的耳中。

      她突然理解了陆文远做那件事的意义。

      有些人用破坏来证明存在,有些人用守护来证明价值。

      而他选择了最温柔也最聪明的方式——让建筑自己说话,用只有懂的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第二首是现代作品《时光的褶皱》。

      陆文远演奏时,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他的手指在四层键盘上轻盈跳跃,双脚在脚键盘上精准踩踏,拉动音栓的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有那么几个瞬间,唐清流注意到,他的左手会悬在最低音区的C1键上方——

      但始终没有按下去。

      不是避开,而是…珍惜。

      像一个知道某个秘密的人,选择不轻易说出那个词,因为一旦说出,魔法可能会消失。

      第三首,第四首… …

      每首曲子结束时,掌声都像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散。

      那些坐在后排的建筑工人鼓掌得最用力,手掌拍得通红。

      中场休息时,木槿小声说:“清流,你有没有觉得…陆学长弹琴的时候,好像不只是在弹琴?”

      “嗯?”

      “就像…他在和这台琴聊天。”木槿努力组织语言,“不对,是叙旧。像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坐下来,慢慢说这些年各自经历了什么。”

      唐清流看着台上正在调试音栓的陆文远,轻声说:“也许他们真的有故事要说。”

      下半场最后一首曲子,是陆文远自己改编的《秋日私语》。

      这首曲子很特别——大部分时候轻柔如落叶,偶尔有辉煌的段落如秋日阳光迸发。

      但在接近结尾的三分钟,音乐变得极其简单:只有中音区一个不断重复的旋律,像一个人在安静的午后,对着一杯渐凉的茶,回忆往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曲子会这样结束时——

      陆文远的左手,终于落了下去。

      轻轻地,短暂地,按下那个最低音的C1键。

      “咚————”

      只有一个音。

      纯粹、深沉、悠长,像从地心传来的呼唤,又像天空落下的应答。

      它只持续了三秒。

      但在那三秒里,整个音乐厅的时空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单音在穹顶下自由地、饱满地振动、回响、蔓延。

      唐清流感到眼眶微微发热。

      她听见了。

      不只是声音。

      她听见了三年前那个年轻的建筑系研究生,在深夜空无一人的音乐厅里,小心翼翼地将蓝色粉末涂抹在音管内壁时,心里的期待与忐忑。

      她听见了接下来三年里,每个九月深夜,那个准时响起的低音C,像一声温柔的提醒,也像一句固执的坚持。

      她听见了去年加固工程中,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碳纤维网铺在穹顶内侧时,锤子敲击的节奏。

      她听见了此刻,这个音里包含的所有——完成使命的释然,不必言说的感谢,和终于能被听见的、安心的沉默。

      三秒后,余音渐散。

      陆文远收回手,静静坐着,仰头看着眼前的音管森林。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起身,转向观众,深深鞠躬。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有人站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全场起立。

      那些建筑工人们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睛。

      音乐会后的小型交流会,陆文远被热情的观众包围。

      唐清流和木槿站在人群外围等着。

      木槿怀里抱着节目单,准备要签名。

      轮到她们时,陆文远正在和一位老教授说话。看到唐清流,他温和地笑笑,接过木槿递来的节目单。

      “学长,您弹得太棒了!”木槿激动得脸都红了,“特别是最后那个低音,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文远一边签名一边说:“那个音属于这座音乐厅,我只是帮它说出来而已。”

      他签完木槿的,看向唐清流:“唐同学不要签名吗?”

      唐清流摇摇头:“我有个问题想问。”

      “请说。”

      “您今天弹的所有曲子,都避开了长时间的低音C持续音。”唐清流轻声说,“是故意的吗?”

      陆文远放下笔,看着她的眼睛。

      “音管有自己的寿命,建筑也是。”他说,“有些声音很美,但不应该被滥用。知道什么时候该响起,什么时候该安静——这是对历史的尊重。”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偶尔,短暂地、轻轻地碰一下,就像和老朋友打招呼:‘嘿,你还好吗?’——这是可以的。”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过来低声说了什么。陆文远点头,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用绸布包裹的东西,递给唐清流。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唐清流接过来,绸布里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颗浅蓝色的结晶——和她抽屉里那些一样,但更少,更精致,像被封存的星光。

      “最后的样本。”陆文远说,“留作纪念吧。以后不会有了。”

      “谢谢。”唐清流握紧瓶子,“音乐会…很好听。”

      陆文远笑了,那是一个完全放松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其实我今天很紧张。”他坦白,“就像把守护了三年的秘密,终于唱给了所有人听。”

      他看向陆续散去的人群,又看向高耸的穹顶,最后目光落回唐清流身上。

      “谢谢你听懂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等待他的老教授们,背影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 - -

      回宿舍的路上,月色很好。

      木槿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唐清流却一直沉默着,手里握着那个小玻璃瓶。

      快到宿舍楼时,木槿突然说:“清流,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今天这场音乐会吗?”

      唐清流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中明亮的弦月。

      “音乐厅会记得。”她轻声说,“每一块砖,每一根音管,每一道被加固的裂缝,都会记得曾经有人如此温柔地守护过它们。”

      “然后呢?”

      “然后它们会继续站在这里,等下一个懂它们的人出现。”唐清流握紧手中的瓶子,“就像陆学长等到了我,也许很多年后,我也会等到下一个。”

      木槿似懂非懂,但点点头:“反正我觉得…今晚的一切,都会变成音乐厅的一部分。以后有人在这里弹琴、听音乐,今天的掌声、今天的那个低音C、今天的月光…都会混在声音里,被传下去。”

      唐清流笑了。

      她想,木槿其实听懂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回到宿舍,唐清流将玻璃瓶放在书架上,和那本1901年的《建筑声学原理》并排而立。

      窗外,夜色深沉。

      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低沉的鸣响——也许是风穿过钟楼,也许是暖气管道热胀冷缩,也许只是夜的想象。

      但唐清流知道,那不是音乐厅的声音。

      音乐厅今晚很安静,像一个终于讲完了漫长故事的人,在月光下安然睡去。

      而在梦里,所有被守护的时光,都会变成温暖的、无声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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