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无声的证言【下】 ...
-
监视器的屏幕,像一扇通往被遗忘时光的锁孔,呈现出罐内的景象。
首先涌入视野的,是几卷用略显发黄、但看起来依然结实的棉线捆扎得整齐的纸卷,竖立在罐底。
纸张的颜色是那种陈年纸张特有的、不均匀的米黄色,边缘有些毛糙,能看到参差的纤维。
从纸卷侧面未被完全遮挡的缝隙,可以隐约窥见里面竖排的毛笔字,墨色暗淡,但字形尚可辨认。
罐内壁干燥,没有肉眼可见的水渍、霉斑或明显污迹。
底部铺着一层看起来颇为均匀的、浅灰色的薄薄灰尘。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符合一个被妥善保存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胶囊”应有的宁静模样。
沈青瓷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手指绞紧了围裙的边缘,眼中交织着希冀与更深的疑虑。
然而,唐清流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不对劲。”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哪里不对?”木槿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去。
“看灰尘。”唐清流指向罐底那层看似均匀的薄灰,“如果一个容器真的在超过五十年的时间里完全密封,内部空气几乎不流动,那么灰尘的沉降会是一个极其缓慢而均匀的过程。最终形成的灰尘层,应该是厚度高度一致、表面平整、颗粒分布均匀的状态,就像一片极其宁静的湖底沉积。”
她将画面放大,调整探针的光照角度,“但你们看这里,靠近罐壁的这一圈,灰尘的厚度明显比中心区域要略微薄一些。再看这里,灰尘表面有非常非常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状纹理,或者说是放射状的纹路。这更像是…灰尘在沉降过程中,或者沉降之后,被某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扰动过,就像往平静的湖面吹了一口气。”
随着她的指引和画面放大,那细微的差异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确实,罐底的灰尘并非绝对的“平静”,存在着难以言喻但确实可辨的不均匀。
“还有纸卷的摆放。”宸澈抱着手臂,也看出了问题,“太整齐了,整齐得有些刻意。如果半个多世纪没有移动过,即使最初摆放得像尺子量过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陶罐本身可能因为环境温湿度的极细微变化而产生肉眼无法察觉的形变,或者遭遇极其微小的震动,比如附近车辆经过、甚至地壳的微小活动,这些都可能使内部的纸卷产生极其微小的位移或倾斜。但你们看这几卷纸,它们彼此平行,与罐壁的距离也几乎相等,像是…不久前才被人小心翼翼地、按照某个标准摆放进去的。”
林骁控制着探针上的微型采样探头,像手术机器人般精准地运作起来。
他首先在不接触任何物品的情况下,从罐内不同位置——中心区域、靠近罐壁处、纸卷上方的空气空间——分别吸取了微量的气体样本,存入几个独立的、内部保持真空的微型密封舱。
接着,他又用另一个带有超细纤维吸附头的探针,极其轻柔地从不同区域的灰尘表层吸取了微量样本。
完成环境样本采集后,他将探针小心地靠近其中一个纸卷的边缘,在不触碰纸面的前提下,启动了非接触式微型光谱探头,对纸张材质和表面墨迹进行快速扫描。
初步的光谱数据很快显示在旁边的分屏幕上:“纸张纤维反射光谱特征,与民国时期常见的竹浆混合草浆机制纸模式匹配度较高。墨迹反射光谱及红外特征,与松烟墨模型基本吻合。单从成分光谱初步判断,未发现明显的现代合成材料信号。”
成分似乎没有问题。
但这反而让唐清流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
对于高明的伪造者而言,获取符合时代特征的纸张和墨锭,甚至是对真品老纸老墨进行仿写,并非不可能。
而灰尘状态、物品摆放这些蕴含了物理过程和时空信息的“痕迹”,往往比材料成分更难完美伪造。
“进行第二步,微区釉面深度分析,重点对比刮痕区域。”唐清流指示道。
林骁换下内窥探针,拿起了那支钢笔大小的增强型微区X射线荧光分析仪。
他调整到最深度的剖面分析模式,将仪器的探测头先对准那道主要刮痕的底部中心,进行了一次精细的点扫描。
然后又在对侧罐壁上,选取了一处没有任何可疑痕迹、釉面光滑完好的区域,进行了同样的扫描作为对照。
分析仪的嗡鸣声轻微而持续。
两组数据的对比图在终端屏幕上快速生成、并列显示。
“结果出来了。”林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确定,“刮痕底部釉面下约五微米深度处,检测到锌元素和一种特定比例的硅铝合金成分的显著峰值,而在对照区域的同深度釉面中,这些元素的含量均在仪器检测限以下或仅为背景噪声水平。”
他切换了一个分析模式,屏幕上出现了更复杂的分子振动光谱图:“另外,在刮痕区域的釉面最表层,红外光谱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有机酯类化合物残留,其光谱特征与市售某些用于快速模拟‘包浆’、‘老旧’效果的化学处理剂中常见的塑化剂成分高度相似。”
沈青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锌和合金…还有作旧用的化学品?这…这意思是说,这罐子口沿,近期确实被人用专业的、可能是现代的工具动过手脚,而且还特意处理过,想让它看起来像旧的?”
“目前检测到的数据,强烈指向这一可能性。”唐清流谨慎但清晰地回答,“这直接动摇了‘陶罐从未开启’的核心宣称。当然,最终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结论,还需要结合内部气体和灰尘样本的实验室精密分析结果,以及对手稿纸张、墨迹的更深入、更全面的年代检测技术来交叉印证和巩固。”
她看着屏幕上罐内那看似宁静、实则暗藏蹊跷的画面,一个逐步清晰的逻辑链条在她脑中成型、完善。
“我们现在可以尝试构建一个假设性的场景。”唐清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假设,魏先生的故事大部分是虚构的。这个陶罐本身,可能是一件真正的民国时期旧物,甚至是精心挑选的、品相完好的老罐子。罐内的手稿,纸张可能是收购的空白老纸,墨也可能是老墨或高仿,内容则为现代人仿写。整个骗局最核心、也最难的一环,在于伪造‘长期密封’的状态。”
“伪造者需要让这个罐子内部看起来像是‘沉睡’了五十多年。他需要小心地将仿制的手稿放进去,重新封上蜡,并设法让内部环境‘看起来’古老而稳定。”她继续分析,“但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美完成的任务。当他打开罐子、放入手稿、重新封蜡时,他的呼吸会带入微量现代空气成分,含有与五十年前不同的气体比例和现代污染物,他操作时可能掉落极微量的现代纤维、皮屑或其他来自他个人或环境的‘当代印记’,他摆放纸卷时哪怕再小心,也可能留下极其轻微的、不符合长期自然静置的压力痕迹或位移。最重要的是,罐内原本可能存在的、真正的‘旧灰尘’会被扰动,新的灰尘可能被带入,内部空气会与外界交换。”
她指向内窥镜画面:“我们现在观察到的灰尘分布异常——靠近罐壁处的相对稀薄和表面的细微纹路——很可能就是这种人为开合、操作所导致的空气扰动留下的‘指纹’。而刮痕处的现代工具金属残留和作旧化学品,则是开罐行为本身留下的铁证。”
“那气体分析能直接证明吗?”沈青瓷急切地问,手紧紧抓着桌沿。
“可以。”林骁接过话头,解释道,“如果这个罐子是在近期被打开又重新密封的,那么其内部的空气成分,将会与外界现代的室内空气非常接近——氧气约占21%,氮气约占78%,二氧化碳浓度大约在400ppm左右,并且可能含有微量的、现代社会才普遍存在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比如来自清洁剂、化妆品、塑料制品、燃料燃烧等的特征分子。”
“而如果它真的在五十年前被密封,并且此后从未开启,”他推了推眼镜,“那么内部空气会是一个‘时间胶囊’。由于纸张、棉线等有机物的缓慢氧化作用,氧气含量可能会略低于21%;二氧化碳含量可能因有机物分解和微生物活动而略有升高,但整体比例会与五十年前的大气成分更接近,并且几乎不应该含有上述那些现代特征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内部的灰尘,其颗粒物种类、大小分布、吸附的有机分子种类,也应当与外界现代室内灰尘有显著差异,更能反映封存时的环境状况。”
沈青瓷颓然地坐回椅子里,脸上交织着失望、愤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所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针对我这种对手工艺旧物有感情、又有些专业知识的‘半吊子’的、精心设计的局?用真的老罐子,可能部分真的老材料,编一个动人的故事,再利用我们怕破坏‘完整性’的心理… …”
“根据目前掌握的所有物证痕迹和科学分析数据,”唐清流看着沈青瓷的眼睛,语气肯定而清晰,“这种可能性已经非常高。当然,我们依然会等待所有实验室分析的最后报告,以形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链。但在那之前,沈女士,我们强烈建议您暂时不要惊动魏先生和那位中间人,以免打草惊蛇。等学院实验室的精确报告出来后,您将拥有决定性的科学证据,无论是协商退货、追究责任,还是报警处理,都会处于非常有利的位置。”
接下来的两天,第三组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学院的实验室中。
那些从陶罐内外采集的微量样本,被送入各种精密仪器中进行“体检”。
气体色谱-质谱联用仪对罐内气体样本的分析报告显示:氧气含量为20.95%,与当前外界空气几乎无差异;检测到了数种二十世纪下半叶才开始大规模生产使用的工业溶剂和个人护理品常用香精成分的特征峰。
这与“五十年完全密封”的预期结果严重不符。
对罐内灰尘的显微形态分析、粒度分布统计,以及热裂解-气质联用检测其吸附的有机分子,结果表明:其颗粒物组成,包括现代合成纤维碎片、橡胶磨损微粒等和所携带的有机“指纹”,与从沈青瓷工作室现场采集的现代环境灰尘样本高度相似,而与实验室保存的、真正来自民国时期长期封存书籍内部的灰尘参考样本,在多个指标上存在显著差异。
对刮痕处提取的微量金属碎屑进行扫描电镜及能谱分析,确认了锌和特定硅铝合金的存在,其合金比例与一种近年来才在高端精密工具领域应用的特种合金完全吻合。
对同时提取的有机残留物进行液相色谱-质谱分析,与市面某品牌“古董快速做旧液”中的关键塑化剂成分匹配度超过99%。
至于手稿纸张和墨迹,在实验室更精密的检测手段下,利用纸张纤维的显微老化形态评估、墨迹中稳定碳同位素比率分析,也暴露出更多问题:纸张边缘毛糙处发现了与罐内灰尘同源的、典型的现代聚酯纤维;纸张整体老化程度在显微下呈现不自然的“斑块状”,某些区域显示出近期受过人为加速老化处理,如可控湿热、紫外照射的迹象;墨迹在超高分辨率拉曼光谱下,其碳微粒的晶体结构特征与真正历经数十年自然固化的松烟墨存在可区分的细微差别。
所有的科学数据,如同一位位沉默而权威的证人,从各自的角度出具了证言。
它们彼此印证,相互支撑,最终共同指向一个清晰无误的结论:
这是一个利用真实民国旧陶罐为载体,使用部分老材料或高仿材料制作仿旧手稿,通过精心伪造“长期绝对密封”状态,并编织动人故事以抬高价格、实施欺诈的骗局。其操作专业,针对性强,但仍在科学的检验下露出了无法掩盖的马脚。
当唐清流将最终那份厚达二十多页、附有大量图表、数据对比和结论摘要的完整分析报告,郑重地交到沈青瓷手中时,这位女陶艺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翻动着报告,目光扫过那些她未必完全理解、但权威感十足的数据和曲线图,最初的愤怒和挫败感慢慢沉淀,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后怕,也有一种真相终于水落石出的解脱。
“谢谢你们,”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如果没有你们这份扎实的报告,我可能…不仅损失一大笔钱,还会像个被拙劣故事骗得团团转的傻瓜,在圈子里沦为笑柄。”
“这是我们的职责,沈女士。”唐清流平静地说,“能帮您避免损失,澄清疑虑,我们的工作就有价值。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沈青瓷合上报告,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弧度:“我会先‘如约’准备好钱,然后,请那位魏先生和热心的中间人朋友,再来我的工作室‘好好谈谈’。当然,我会请一位律师朋友‘顺便’在场。这份报告,就是我最硬的底气。”她看了看那个陶罐,苦笑了一下,“至于这个罐子本身…确实是个老物件,洗洗干净,用来展示我那支枯莲蓬,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 - -
委托,至此圆满结束。
在返回罗兰斯特学院的车上,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温暖的、层次丰富的金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缓慢地飘移。
车内的气氛与来时不同,少了几分紧绷的期待,多了几分任务完成后的松弛与淡淡的成就感。
“没想到第一个委托就这么…烧脑。”木槿瘫在座椅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比跑三千米和爬通风管道加起来还累,不过是脑子累。”
“但挺有意思,不是吗?”宸澈难得没有反驳,而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声音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至少比对着假想敌开枪有意思。真正的对手,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谎言。”
林骁正在将本次委托的所有过程数据、检测报告、分析逻辑链进行标准化整理和归档,动作一丝不苟。“案件虽涉及金额和手法均属初级,但完整经历了委托接收、现场勘查、假设形成、科学检验、数据解读、结论出具的全流程。对于建立规范的调查思维模式和跨学科知识应用能力,具有显著的训练价值。建议将本案例核心部分脱敏后,收入小组训练数据库。”
唐清流没有加入讨论,她看着手中终端上弹出的“委托编号C-2025-1047状态更新:已完成。实践学分已计入小组账户”的系统通知,心里充盈着一种沉甸甸的、扎实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不同于解开一道难题的愉悦,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他们用课堂上学到的科学知识、逻辑方法和团队协作,在真实的世界里,守护了一些东西,澄清了一些迷雾,让虚假在证据面前无所遁形。
车子平稳地驶入罗兰斯特学院那熟悉的大门,古老的建筑群在暮色中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显得格外庄严而温暖。
他们的第一次委托,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不大,但却真切地标志着他们从学院走向实践的第一步。
远处,高耸的钟楼准时敲响了傍晚的钟声,浑厚悠扬,在渐起的晚风中传得很远。
钟声像是在为他们的初次实践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又像是在悠长地提醒:学海无涯,真实的挑战亦无穷尽。而对于唐清流、木槿、宸澈、林骁这四位刚刚启程的年轻“守护者”而言,脚下的路,正随着这钟声,清晰地向着远方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