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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人象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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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内部的空气带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塑胶地板被汗水浸泡后的微酸,混合着旧篮球皮革和灰尘的气息。
唐清流背贴着墙,每一步都放得很轻,但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还是被放大,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学着她走路。
耳麦里传来木槿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她压低的话语:“清流!我们到体育馆了!你在哪儿?”
“锅炉房出来,向东走,穿过器材室就是篮球馆。”唐清流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注意警戒。如果胡老师设计了这个关卡,可能还有‘敌方’人员。不要走直线,利用掩护。”
“收到——等等!”木槿的声音突然紧绷,“前面有动静!走廊拐角!”
通讯里传来急促但克制的脚步声,然后是宸澈简短低沉的指令:“靠墙,别出声。”
唐清流加快速度。
她穿过器材室,这里堆满了体操垫、跳马、平衡木,全都蒙着一层灰。
昏黄的应急灯从高处投下光影,把器材的轮廓拉成长长短短的怪物影子。
她绕过一堆叠放的垫子,推开篮球馆侧门——
眼前的场景让她呼吸一滞。
篮球馆中央,木槿和宸澈背靠背站立,两人手里都举着模拟手枪——显然是从“阵亡”的敌方那里缴获的。
他们的姿势很标准,膝盖微曲,重心下沉,但唐清流能看到木槿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宸澈后背的训练服已经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
他们对面,站着两个“敌方”人员。
但不对劲。
这两个人不是之前见过的学长。
他们更高,更瘦,动作站姿透着一股专业感——不是学生那种装出来的酷,而是真正训练过的沉稳。
两人都穿着纯黑色的作训服,没有臂章,没有标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们没拿枪,而是空手站着,但唐清流一眼就看出那是最容易转为攻击或防御的姿势。
“最后一个呢?”左边那人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你们组是四人。”
“你猜?”宸澈咧嘴笑,但唐清流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紧张。
“数据核心在谁身上?”
木槿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背上的银色箱子,手臂收紧。
就是这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让对面两人的目光同时锁定了她。
“目标确认。”右边那人说,声音同样平静。
然后他们动了。
不是冲向木槿,而是同时扑向宸澈!
速度快得惊人,脚步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刺响。
典型的战术:先制服威胁最大的战斗人员,再处理携带目标的非战斗人员。
宸澈反应极快——他侧身避开第一人的擒拿,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反拧,膝盖顶向对方肋下。
但第二人已经绕到他侧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模拟匕首——那是训练用的橡胶刀,刀尖有感应触点——直刺他肋下感应区——
“砰!”
不是匕首命中声,是枪响。
唐清流站在侧门口,双手握枪,手臂稳定。
模拟手枪枪口冒出淡淡的白烟,红外激光点正正地落在第二人胸口中央的感应区。
“嘀嘀嘀——”
感应背心亮起刺眼的红灯,同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被“击毙”的敌方人员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唐清流。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混杂着惊讶和认可的复杂神色。
宸澈趁机制伏了第一个人,用机枪抵住对方后颈。
触点接触感应背心的瞬间,同样亮起红灯。
“阵亡”的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后退两步,举起双手——按规则,他们不能再参与行动,只能退到场边。
“清流!”木槿冲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 …”
“先别说话。”唐清流打断她,枪口没有放下,目光扫视着整个篮球馆。看台阴影里,走廊入口,器材堆后面——哪里都可能还藏着人。
宸澈走过来,呼吸有些重:“刚才那两人不对劲。”
“看出来了。”唐清流低声说,“动作太干净,像是职业的。而且他们根本不在乎数据核心,只想制服我们。”
“像是在测试我们的战斗能力。”木槿也压低声音,“而且他们没下死手——刚才那个用匕首的,如果真刺,角度可以更刁钻。”
耳麦里传来林骁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清流,我查了这两个人的信号标识。他们身份码的权限等级…很高。高到我看不到详细信息。”
唐清流心中一沉。胡老师的测试,比她想象的更深。
“先到撤离点。”她说,“答案可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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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馆东南角被布置得像临时作战指挥中心。
一张三米长的折叠桌,铺着墨绿色的防水布;墙上挂着四块显示屏,分别显示着各组的位置、剩余时间、甚至还有通过感应背心采集的实时心率数据;几张塑料椅散乱地放着,其中一张椅背上搭着件深灰色的外套——胡老师的。
已经有三个组在那里了。
第二组全员“阵亡”,四个人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身上还穿着亮着红灯的感应背心;第五组完成了任务,但三个人都挂了彩,一个女生手臂上缠着绷带,血是假的,但表情是真的疲惫;第七组还在争吵,一个男生指着平板上的路线图,声音激动:“我就说应该走右边!你非要走左边!”
当唐清流三人带着数据核心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准确地说,是聚集在木槿背上的银色箱子上。
红灯还在闪烁,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胡老师站在显示屏前,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铝制保温杯,正仰头喝水。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杯子,转过身。
目光首先落在数据核心上,然后扫过三人,在唐清流包扎过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回到他们脸上。
“第三组,”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表,“任务完成时间:58分47秒。”
木槿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超时了。
“超时13分47秒。”胡老师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名,“但核心完好,全员存活——勉强算合格。”
木槿偷偷松了口气,嘴角刚要上扬,但唐清流注意到胡老师用了“勉强”这个词。
她站直了些,等待下文。
“不过,”胡老师走到桌边,拿起平板划了几下,调出第三组的行动轨迹和数据,“任务过程中有几个异常点。需要你们解释。”
他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过来:“为什么放弃地下室路线?为什么选择蒸汽管道?最后在体育馆遇到的那两个‘敌方’,为什么战斗风格和之前完全不同?”
场馆里安静下来。其他组的学生都看了过来,连争吵的第七组也停下了。
唐清流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测试的一部分——不仅是行动能力,还有复盘和解释能力。
“老师,”她开口,声音清晰,“我们放弃地下室路线,是因为监控显示有人进入并封锁了井口。我们不知道那是敌是友,但风险太高,所以选择向上寻找其他路径。”
胡老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选择蒸汽管道,是基于三点判断。”唐清流语速平稳,像在做实验报告,“第一,管道是铸铁材质,虽然锈蚀,但结构完整性比天桥的网格桥面更可靠。第二,管道有固定环,可以挂载安全绳。第三,管道轻微向下倾斜,可以利用重力滑行,节省体力。”
“那最后的两个‘敌方’呢?”胡老师追问,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他们不是普通学长。”这次是宸澈开口,他站得笔直,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懒散,“动作专业,战术明确,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没想抢数据核心,只想制服我们。像是在测试我们的格斗和应变能力。”
胡老师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
然后他放下杯子,金属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声。
“正确。”
他走到大屏幕前,调出了第三组的全程行动轨迹、心率数据、甚至还有通讯记录的文字转译。
“从你们接到任务开始,每一个环节——”他手指划过屏幕,“都是设计的。”
图像开始快速回放,配合着胡老师的解说:
“老旧建筑的环境限制,敌方的非标准化行为,意外出现的‘观察员’,还有最后增加的‘精英敌方’——全部是在模拟真实行动中可能遇到的不确定因素。”
屏幕上跳出几个关键节点的分析:
·林骁破解监控系统时,系统故意设置了三个假信号源,他识别出了两个,漏掉的一个在后续行动中没有造成影响。
·唐清流发现激光绊线时,实际还有一条隐藏的振动传感器,她没发现——但木槿体重较轻,未触发。
备注:应同时检查多重警报系统。
·天桥的结构报告确实被故意隐瞒,测试他们是否会盲目相信“看似唯一”的路线。第三组选择了备用方案。
·锅炉房的锁是胡老师亲自打开的,为了观察唐清流是否会因此放松警惕,但她没有,反而更警觉。
·体育馆的“精英敌方”的任务是测试小组在极端压力下的战斗配合。第三组表现:快速调整阵型,有效掩护,精准射击。
“在我这里,评分维度从来不是‘是否完美完成任务’。”胡老师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学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而是‘如何应对不完美’。真实行动中,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敌人不会按你的剧本走,环境不会等你准备好,意外随时会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你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提前想好备用方案。第二,当意外真的发生时,别慌,用脑子,而不是只用肌肉。”
屏幕上跳出最终评分:
第三组评分:
·任务完成度:B+(超时扣分,但完成核心目标)
·团队协作效率:A(分工明确,信息共享及时,危机时互相掩护)
·资源利用率:A-(充分使用装备,但未利用环境物品如粉末制造烟雾掩护)
·应变能力:A+(三次路线调整,包括蒸汽管道的创新选择;面对‘精英敌方’时快速调整战术)
·综合评分:A-
木槿小声地“耶”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握紧。宸澈撇了撇嘴,但唐清流看到他嘴角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是。”胡老师又说了这个词。场馆里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
他放大了最后体育馆战斗的画面,慢放,一帧一帧地分析。
“看这里。”他指着宸澈和木槿的站位,“当遇到突发战斗时,你们的第一反应是背靠背防御——正确。但当唐清流从侧门出现时,你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画面定格在唐清流开枪的瞬间。
慢镜头显示:枪响时,宸澈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了她,导致对第一个敌人的压制出现了0.3秒的松懈。木槿的枪口也微微下垂,瞄准线偏离了目标。
“在真实行动中,0.3秒足够死一次。”胡老师的语气严肃起来,“信任队友是基础,但过度关注队友的状态,反而会让自己暴露。你们需要的是‘感知’队友的存在和动向,而不是‘注视’——用余光,用直觉,用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看向三人,目光最后落在唐清流身上:“你作为指挥,在关键时刻出现并解决问题,这很好。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当时侧门也有敌人埋伏,你暴露位置的同时,也可能成为靶子?”
唐清流沉默了。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这需要时间和默契。”胡老师的语气稍微缓和,“所以你们有四年来练。今天只是开始。”
屏幕上显示出所有八个组的评分。
第三组排第二,第一是第五组——他们用了更激进但高效的正面对抗战术,虽然两人“阵亡”,但提前七分钟完成任务,资源利用率拿到了A+。
“下课前,宣布一件事。”胡老师看向所有学生,“每组选出一个人,作为‘战术指挥’。这个人不一定是组长,而是在动态环境中最适合做快速决策的人。下次课开始,指挥将在任务中佩戴特殊标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黑色臂章,举起来。
臂章很简单,深黑底色,上面有一个银色的抽象图案,像是交叉的箭矢和盾牌。
“——成为敌方的优先目标。指挥‘阵亡’,全组扣50分;指挥被俘,任务直接失败。”
场馆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换眼神。
“现在,各组内部讨论,五分钟后提交指挥人选。”胡老师看了眼时间,“第三组留下,其他人可以先走——受伤的去医务室,没受伤的回宿舍写行动复盘报告,明天上课前交。”
其他组的学生陆续离开。
第二组那四个“阵亡”的男生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其中一个还小声嘟囔:“早知道我也选蒸汽管道了… …”
第五组那个手臂缠绷带的女生经过时,对唐清流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惺惺相惜的认可。
很快,训练馆里只剩下第三组,和还在整理资料的胡老师。
胡老师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拉过一张塑料椅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有点慢,右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腰——那是旧伤的位置。
唐清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四人坐下。木槿还背着数据核心,箱子有点沉,她把它卸下来放在脚边,长长舒了口气。
“你们的表现,整体不错。”胡老师开口,难得用了带有肯定意味的词,“尤其是信息整合和路线创新。唐清流,蒸汽管道的选择很大胆——虽然冒险,但基于当时的条件判断,是合理选择。你计算过风险和收益。”
唐清流点头:“谢谢老师。”
“但是。”他又来了。木槿偷偷做了个苦脸,表示无语。
“你们的沟通可以更高效。”胡老师看向林骁,“你在提供信息时,有时过于技术化。‘声波频率436赫兹’——在紧张的行动中,队友需要的是‘能开锁’或‘不能’,而不是具体参数。简化语言,用最直接的方式传达核心信息。”
林骁推了推眼镜,耳根微红:“明白了。”
“木槿。”胡老师转向她,“你的侦察能力很好,注意细节,记忆力也不错。但容易沉浸于单一情报点——你发现消防梯有问题后,花了太多时间描述它‘有多破’,而没立刻给出‘还能不能用’的结论。行动中,时间就是生命。”
木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嗯…我下次注意。”
“宸澈。”
宸澈坐直了些。
“你的战斗本能很强,近身格斗在新生里是顶尖水平。”胡老师看着他,“但容易陷入‘解决问题就要正面突破’的思维定式。有时候,撤退或迂回,比胜利更重要。活下来,才能继续战斗。”
宸澈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明白了。”
胡老师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又落回唐清流:“至于你…决策冷静,逻辑清晰,但在压力下的创造力可以更强。蒸汽管道是很好的备用方案,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管道完全锈穿怎么办?有没有第三方案?”
唐清流认真地想了想:“如果管道不能用,我会建议退回五楼,用绳索从窗外垂降到四楼,从四楼窗户进入——虽然更费时,但比天桥安全。”
胡老师微微点头,算是认可。然后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个黑色臂章,递过来。
“现在,选出你们的战术指挥。”
四人互相看了看。
“我选清流。”木槿第一个举手,没有任何犹豫,“她全程最冷静,计划也最周全。而且关键时刻她真的能做出正确决定——刚才在体育馆,要不是她及时开枪,宸澈可能就‘死’了。”
林骁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改装过的智能手表,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从行动数据分析看,唐清流的决策正确率最高,在压力下的逻辑保持能力也最强。平均反应时间比小组均值快1.7秒。我同意。”
宸澈抱着手臂,看看唐清流,又看看另外两人。他的表情有点复杂——不是不服,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别扭。
“… …我也选她。”他最终说,声音有点闷,“虽然不爽,但她确实比我想得细。而且刚才她爬管道的样子…挺拼的。”
唐清流看向三人。
木槿眼神热烈,林骁表情认真,宸澈虽然别着脸,但耳朵有点红。
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暖意——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被托付的责任。
她转向胡老师:“我愿意担任。”
“好。”胡老师把臂章放在她手里。布料很厚,边缘缝线工整,那个银色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下次课开始佩戴。记住,这会让你成为靶子,但也会让你有更高的决策权重——关键时刻,你可以不经过讨论直接下令,队友必须服从。”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另外,唐清流,课后去医务室重新处理一下手。在罗兰斯特,小伤不处理,可能变成大问题。感染、破伤风——这些在真实行动中都是致命因素。”
“是。”
胡老师收拾好东西,拿起保温杯,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头:“行动复盘报告,明早七点前发到我邮箱。我要看每个人的视角,包括心理活动。”
说完,他推门离开。
训练馆里只剩下他们四个,还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
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 …”木槿第一个打破寂静,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特别大,“我们算正式组队了?未来四年都要绑在一起?”
“看来是的。”林骁已经开始在平板上记录刚才胡老师的点评要点,“需要建立系统的协作机制。我建议每周固定时间加练,包括战术推演、实战模拟,还有专项能力互补训练。”
“我同意!”木槿立刻举手,“我可以负责侦察和潜入模块的训练!我还会开锁——真的锁,不是声波那种,是用铁丝和发卡!”
宸澈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实战模拟得我说了算——至少格斗部分。而且我要求加练体能,你们仨… …”他扫视一圈,“尤其是你们两个女生,体力还得练。”
“我体力很好!”木槿抗议,“我今天背了二十斤的箱子爬管道!”
“但你喘得像破风箱。”
“那是紧张!紧张懂吗!”
“好啦好啦。”唐清流开口,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停下来看她。她拿起桌上的臂章,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既然要一起四年,我们需要规则。”
三人安静下来。
“第一,行动中,指挥的命令必须服从。有异议,行动结束后提。”
“第二,每个人负责的领域,其他人要尊重专业判断。林骁的技术分析,木槿的侦察情报,宸澈的战斗建议——除非有确凿证据反驳,否则优先采纳。”
“第三,”她顿了顿,“不管发生什么,不丢下队友。胡老师说得对,拖着走,背也行,扛也行,但不能丢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下。
手掌上还缠着绷带,边缘渗着淡淡的血迹。
木槿立刻把手放上去,温暖的手心贴着她微凉的手背。
林骁迟疑了一下,也把手放上去——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茧。
宸澈最后,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覆在最上面,热度透过皮肤传来。
四只手叠在一起。
温度各异,力度不同,但都在这里。
“成交。”唐清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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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务室在教师办公楼的一层,窗明几净,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柠檬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护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姓余,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她看到唐清流手上的绷带,啧了一声:“又是战术课的学生?这礼拜第三个了。你们胡老师啊,训练起来不要命的。”
她让唐清流坐下,小心地解开绷带。
布料有些地方和血痂粘在一起,撕开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唐清流没吭声,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哎哟,这锈铁划的?”余护士皱眉,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双氧水,“得好好消毒,破伤风风险高。你们这些孩子,爬什么管道啊,多危险… …”
冰凉的液体接触到伤口,泛起白色的泡沫,刺痛感像细针扎进皮肤。
唐清流咬住下唇,呼吸放轻。
“忍着点啊。”余护士动作麻利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最后贴上一块防水敷料,“这两天别沾水,每天来换药。要是发烧或者伤口红肿,马上过来,别拖。”
“谢谢护士。”唐清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包扎得很好,不影响活动。
她走出医务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
口袋里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木槿发来的消息:
『清流!我们在二食堂!快来!请你喝豆浆!宸澈那家伙居然说他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后面还跟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包。
唐清流嘴角微微上扬。
她收起手机,正要往前走,却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白深。
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到唐清流,他停下脚步。
“唐清流同学。”他的声音温和如常,“手上的伤,不严重吧?”
“皮外伤而已。”唐清流平静地回答,“白深学长有什么事吗?”
“刚好路过。”白深看了看她包扎的手,“战术课很有趣,不是吗?尤其是胡老师的课。他总喜欢设置一些…超纲的挑战。”
唐清流心中一凛:“学长怎么知道?”
“我是学联社社长,所有课程安排和特训项目,都需要学联社审核备案。”白深微笑,“胡老师这学期的教学大纲,比往年增加了30%的实战模拟比重。他说,今年的新生‘需要更真实的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清流脸上:“所以呀,以后上他的课记得多加小心,要是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向我们学联社反馈。”
说完,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原来他也会关心人。”唐清流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样看来,他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嘛,也许之前只是大家对他的刻板印象影响了我。”
“那我上次在图书馆那样说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
“清流!”
木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索。
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来,栗色短发在阳光下跳跃着细碎的光:“你怎么还在这儿?豆浆要凉了!宸澈那家伙小气得很,说不定等会儿就反悔了!”
她跑过来,自然地挽住唐清流没受伤的手臂:“走吧走吧,林骁已经在分析食堂的座位分布和人流规律了,说可以优化我们的排队时间…哎你这手包扎得跟粽子似的,疼不疼?”
“还好。”唐清流被她拉着往前走,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
“我跟你说,宸澈刚才居然主动说请客!虽然只是豆浆和包子,但已经是历史性突破了!我偷偷拍了照片留作纪念… …”木槿叽叽喳喳地说着,声音像欢快的小溪。
唐清流听着,心里却还想着上次图书馆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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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食堂靠窗的位置,宸澈和林骁已经坐在那儿了。
桌上摆着四杯豆浆,还冒着热气,还有两笼小笼包,油光汪汪的。
“太慢了。”宸澈抱着手臂,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豆浆都快凉了。”
“明明还烫手!”木槿反驳,坐下后立刻捧起一杯,满足地吸了一口,“啊——活过来了!清流快坐,这杯是你的,没加糖。”
唐清流在她旁边坐下。豆浆杯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林骁推了推眼镜,指着平板上的分析图:“根据食堂座位分布和窗口流量,我们坐的这个位置是最优解——离出口近,视野开阔,背后是墙,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接近。另外,午餐时段豆浆的供应量在11:20达到峰值,但口感最佳时间是在11:05到11:15之间,因为那时豆子刚磨好… …”
“停停停!”木槿举手投降,“林骁同学,我们现在是在吃饭,不是在执行任务!”
“吃饭也需要效率。”林骁认真地说。
宸澈嗤笑一声,夹起一个小笼包,整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他就这样,改不了。”
唐清流小口喝着豆浆。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豆类特有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没滤干净的豆渣,沙沙的。
很普通的食堂豆浆,但此刻喝起来,格外舒服。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梧桐树影在地上晃动,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远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
“下周战术课前,”宸澈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咱们得定个训练计划。我可不想下次还拿A-。”
“同意。”林骁立刻调出日历,“我建议周二、周四晚上加练,每次两小时。我可以搭建虚拟训练系统,模拟各种场景。”
“我可以教你们基础的潜行和侦察技巧!”木槿眼睛发亮,“我爷爷以前可是侦察兵,教过我很多东西!”
唐清流看着他们——木槿兴奋地比划着,林骁认真地记录,宸澈虽然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是认真的。
她放下豆浆杯,开口:“好。那就从下周开始。今天… …”
她顿了顿:“先好好吃顿饭吧,我饿了。”
木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对对对!先吃饭!包子要凉了!”
四人埋头吃了起来。
小笼包的汤汁溅出来,木槿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林骁用筷子夹包子的动作生疏得像个外国人;宸澈吃得最快,但居然记得把醋碟往唐清流那边推了推;唐清流小口吃着,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是满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上,照在四个年轻的脸上,照在热气腾腾的食物上。
这是一个普通的秋日。
但在罗兰斯特,普通从来都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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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联社。
办公室内,古典乐低徊。
白深站在落地窗前,听着身后两位身着黑色训练服的学长汇报。
他们正是下午在体育馆与唐清流小组交手的“精英敌方”。
“你是说,他们组不但拿到了核心数据,还在正面遭遇中全数解决了你们?” 白深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其中一人站得笔直:“是的,社长。那个叫宸澈的男生格斗基础非常扎实,近身缠斗能力在新生里顶尖。而那个唐清流… …”他顿了顿,“判断和出手的时机,冷静得不像个学生。”
另一人接口道:“我们当时正在压制宸澈,唐清流就突然从侧门出现,精准地给了我一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白深转过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屏幕上正无声播放着第三组任务的全程回放,桌面上放着第三组的最终评分报告。
“唐清流…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在平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她的新生考核记录,文化和体能可都是‘不合格’。怎么到了实战,战术意识和决断力反倒像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像是在问对面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刘逸:“去查。我要她入学以来所有的详细记录,越细越好。”
“是。”刘逸应声,手指已在随身平板上快速操作。
片刻后,刘逸抬头,声音平稳无波:“查到了。开学典礼当天,校长临时接到‘国际警察组织教育基金会’的交流会通知,因唐清流入学成绩为满分,故被选为新生代表,随校长前往格兰德酒店出席。因此,她错过了同期举行的新生考核,系统自动记为不合格。”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在交流会期间,她独立侦破了陈永明教授被害案。返校后,她又自主调查并破解了困扰学院三年的‘回音穹顶音乐厅自主鸣响’事件。两份事件的完整报告均已归档,结论均获相关领域教授高度评价。”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古典乐的旋律缓缓流淌。
白深的目光从屏幕移开,望向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
罗兰斯特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辰落入人间。
良久,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不合格’…不是因为不够格,而是因为去了更高的舞台。用实战案件代替了我设置的考核,用独立调查证明了她的探索和整合能力。”
他抬起手,示意两位学长可以离开。两人敬礼后无声退下。
白深独自留在渐渐弥漫的夜色里,屏幕的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灭灭。
他点开了唐清流在战术课上的个人数据曲线——压力下的心率变化、决策响应时间、指令准确率… …
“不是侥幸,也不是小聪明。”他得出结论,语气是一种近乎赞叹的平静,“是真正的天赋。冷静的头脑,快速的学习能力,关键时刻的决断力…还有,能让宸澈那种刺头服气,让林骁专注配合,让木槿全心信赖的……”
他顿了顿,找到了最合适的词:
“领导潜能。”
白深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嘴角那抹极淡的、不再冰冷的弧度,许久未曾消散。
他的态度,从这一刻起,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