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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寒假在春节的烟火气中铺展开来。

      对谢流而言,假期的时间结构与学期内并无本质区别,只是实验室的可用时间增加了,干扰减少了。他按计划调试干涉仪模型,记录数据,修改参数,生活像精确的钟摆一样规律。

      直到大年三十。

      谢流家不算特别传统,但春节的仪式感依然存在。冯漪早早开始准备年夜饭,谢明远负责贴春联、挂灯笼。家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淡淡的檀香——奶奶每年都会点上三炷香,祈祷全家平安。

      傍晚,亲戚们陆续到来。客厅里热闹起来,大人们交谈的声音、孩子们嬉笑的声音、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而嘈杂的背景音。

      谢流坐在餐桌一角,安静地剥着橘子。橙色的果皮被完整地剥下,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阿流,准备高三了吧?听说去年就已经获得保送名额了,准备去哪个大学啊?”二姑一边嗑瓜子一边问。

      “清华或者北大,物理系。”谢流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哎哟,真有出息!”二姑眼睛亮了,“你爸妈可省心了。不像我家那个,天天打游戏,成绩一塌糊涂。”

      “妈——”卫杭在一旁抗议。

      谢流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这只是春节对话的标准流程之一:询问成绩,比较孩子,表达羡慕或安慰。

      年夜饭开始前,发红包的环节到了。这是谢流作为“孩子”的最后一年——按照家里的说法,十八岁成年后就该给别人发红包了。

      “小流,来,最后一个大红包!”大伯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色信封。

      “谢谢大伯。”

      “再过几个月就成年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该你给我们发啦。”大伯笑着拍拍他的肩,“到时候说不定还带女朋友回来呢?”

      客厅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谢流感觉到耳根有点发烫,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哎呀,阿流还小呢,谈什么恋爱。”冯漪连忙打圆场,“现在最重要是保证保送期间不出什么差错,考上好大学,以后什么都有。”

      “就是就是,”谢明远附和,“这孩子心思都在学习上,别的都不考虑。”

      亲戚们的话题很快转向其他事情: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买房了,今年的春晚有哪些明星。谢流安静地吃着饭,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秦疏桐。

      上次送她回家后,他们通过几次消息。秦疏桐的脚踝确实只是扭伤,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休息。她发来一张冰敷的照片,脚踝上放着保鲜膜包裹的冰袋,背景是画架的一角。

      谢流告诉她干涉仪的调试进展,她回复说等脚好了想去看看。

      简单的对话,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谢流发现自己会期待手机振动,会仔细斟酌每条消息的措辞,会在发出后不自觉地等待回复。

      这不太科学。他想。情感会影响判断,干扰理性,增加认知负荷。按照最优化的原则,他应该减少这类非必要社交,把时间分配给更有产出的事情。

      但他没有。

      年夜饭进行到一半,谢蕊和窦哲也来了。他们去年国庆结的婚,现在是新婚第一年,两人手上戴着同款的对戒,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

      谢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去年谢蕊婚礼上的情景。

      那是个秋日的下午,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谢流当时作为家族代表之一参加婚礼,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浑身不自在。

      仪式结束后,谢蕊找到他,递给他一块喜糖,又说了一堆话。

      “阿流,谢谢你今天能来。”堂姐笑着说。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是谢流从未见过的光彩——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反射光,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明亮。

      “不客气,恭喜。”谢流干巴巴地说。

      堂姐看着他,突然问:“你觉得爱情能用物理学解释吗?”

      谢流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思考起来。“从生物学角度,爱情是多巴胺、□□、催产素等神经递质共同作用的结果。从物理学角度,两个人之间的吸引力可以类比于万有引力,与质量成正比,与距离平方成反比……”

      “停停停。”谢蕊笑着打断他,“我不是要听这个。”

      她望向不远处正在和朋友交谈的新郎,眼神温柔。“我想说的是,有时候,最精确的科学也解释不了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在那么多人中,你会特别注意到一个人。为什么那个人的笑容,能让你忘记所有复杂的公式和定理。”

      谢流当时不明白。“但一切现象都应该有科学解释。如果现在解释不了,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理论框架。”

      堂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小流,你知道吗?你叔叔——我爸爸,当年追我妈妈的时候,写了一整本诗。他是个工程师,平常说话都是数据图表,但那些诗写得……真的很动人。”

      她转头看向谢流:“人是很复杂的系统,有时候我们需要不同的语言来描述它。科学是一种语言,艺术是另一种,爱……也许是第三种。”

      婚礼的喧闹声中,谢蕊的话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谢流心里。当时他不甚理解,但现在,看着堂姐和姐夫之间的默契,看着年夜饭桌上家人之间的温暖互动,他好像开始懂了。

      “阿流,发什么呆呢?”冯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谢流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小品、歌舞、魔术,节目一个接一个,笑声和评论此起彼伏。

      谢流坐在沙发边缘,拿出手机。微信列表里,秦疏桐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那是她自己的画作截图。

      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他问她脚伤恢复得怎么样,她说好多了,谢谢关心。

      犹豫片刻,谢流编辑了一条消息:

      【小桥流水】:新年快乐。脚好些了吗?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待。窗外的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远处传来烟花的爆炸声。

      几分钟后,手机振动。

      【缺月挂疏桐】:新年快乐。好多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你们家年夜饭热闹吗?

      谢流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小桥流水】:很热闹。亲戚们都在,有点吵,但挺温暖的。

      【缺月挂疏桐】:那就好。我一个人在家,很安静。

      谢流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秦疏桐的家庭状况——母亲去世,父亲在国外几乎不联系,姑姑只关心那些画能卖多少钱。

      【小桥流水】:在看春晚吗?

      【缺月挂疏桐】:没有。在画画。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画布的一角:深蓝色的背景上,有点点银光,像是星空,又像是雪夜。光线处理得很细腻,那些光点仿佛在微微颤动,有种脆弱而坚韧的美感。

      【小桥流水】:很漂亮。是新的作品?

      【缺月挂疏桐】:嗯,还没想好名字。也许叫《岁末之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画,关于实验,关于寒假计划。对话简单而平淡,但谢流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就像实验数据与理论预测完美吻合时的满足感。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的鞭炮和烟花达到高潮。全家人都站起来,互相道贺,说着吉祥话。

      “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恭喜发财!”

      在一片喧闹中,谢流的手机再次振动。他走到阳台,避开屋内的嘈杂。

      【缺月挂疏桐】:谢流,谢谢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但谢流明白她在谢什么——谢谢那天的帮助,谢谢那些用干涉现象做的比喻,谢谢在这个热闹的夜晚陪她聊天,以及谢谢在此之前他对她施以的所有援手。

      他抬头看向夜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天空染成各种颜色:金红、翠绿、靛蓝、银白。每一朵烟花都在短暂的生命里奋力燃烧,发出最亮的光,然后消散在夜色中。

      “阿流,快来吃饺子!”冯漪在屋里喊。

      “来了。”谢流回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小桥流水】:不客气。新年快乐,秦疏桐。

      发送。

      他回到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已经端上桌。奶奶说吃到硬币的人新的一年会有好运,孩子们都兴奋地在盘子里翻找。

      谢流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硬的。他吐出来,是一枚闪亮的五毛硬币。

      “哇!小流吃到了!”

      “今年肯定考清华!”

      “说不定还能遇到好姑娘呢!”

      在一片祝贺声中,谢流看着手心里的硬币,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等三月五日,自己生日那天,他要告诉秦疏桐。

      不是用复杂的科学比喻,不是用严谨的逻辑推理,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自己的感受。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跳加速,像实验中出现意外数据时的兴奋与紧张。他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理性分析这个决定:风险很高,可能破坏现有的关系,可能影响双方的学习状态,可能……

      但理性分析到一半,谢蕊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有时候,最精确的科学也解释不了一些事情。”

      烟花在窗外继续绽放,客厅里充满笑声和祝福声。谢流握紧手中的硬币,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出来。

      不,不能是三月。

      秦疏桐还在对抗抑郁症,还要准备高考。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成年——她的生日在六月十二日,比他晚三个多月。

      如果现在告白,可能会给她压力,可能影响她的状态。这不科学,也不合理,更不公平。

      谢流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金色的菊花状烟花正在盛开,花瓣缓缓坠落,像光的雨。

      他修改了计划:等到六月十二日,秦疏桐生日那天。

      那时她已经成年,高考也结束了,也许抑郁症的状态也会更好一些。他会准备好一切,用最合适的方式,告诉她。

      这个决定让他平静下来。是的,这样更合理,更有序,更符合最优化的原则。

      冯漪递过来一碗饺子汤:“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谢流接过碗,“在想一个实验。”

      “大过年的还想实验。”谢明远笑着摇头,“这孩子,没救了。”

      大家都笑起来。谢流也跟着笑,但心里清楚,他想的不仅仅是实验。

      午夜过后,亲戚们陆续离开。谢流帮忙收拾餐桌,擦桌子,洗碗。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干涉仪的模型静静地立在那里,旁边是厚厚的数据记录本。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像是新年不肯散去的余韵。

      谢流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屏幕上的曲线平稳而规律,光的干涉图案呈现出完美的波动性。

      工作到一半,他停下来,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秦疏桐发来的画作照片,是她在科技节准备提交的那幅《雪与光的记忆》。

      画面上,雪地反射着月光,而月光本身又仿佛在雪中融化,光与雪的交界处模糊而柔软,像是两种不同形态的记忆在相互渗透。

      谢流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图片,继续工作。

      凌晨两点,他完成数据处理,关上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烟花仿佛还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密码,像是光的语言。

      他突然想起一个光学现象:当两束相干光相遇时,它们不会简单地叠加,而是会产生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亮处是两束光波峰相遇,互相增强;暗处是波峰与波谷相遇,互相抵消。

      人与人之间,是否也是这样?

      有些人相遇,彼此的生命会互相增强,发出更亮的光;有些人相遇,却可能互相抵消,陷入更深的黑暗。

      那么他和秦疏桐呢?

      谢流不知道答案。科学可以提供理论框架,但无法预测具体结果。每个系统都有其独特的初始条件和边界条件,需要具体分析。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窗外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烟花散尽,只剩下路灯孤独地亮着。

      六月十二日,他想。还有将近六个月。

      时间足够长,可以做充分的准备;时间也足够短,不会让决心在等待中消磨。

      他会设计一个完美的告白方案,像设计实验一样考虑所有变量:地点、时间、方式、措辞。要足够真诚,但不能给她压力;要表达清楚,但保留退出的空间。

      这可能是他设计过的最复杂的“实验”了。

      谢流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很快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中,对面是秦疏桐,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画笔的尖端发出柔和的光。她画出一道弧线,那光便停留在空气中,像一道彩虹,又像干涉仪里的光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但谢流听不清。他向前走,想听清楚,但脚下的雪突然融化,他坠入一片温暖的光中。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新年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拿起手机,给秦疏桐发了新年的第一条消息:

      【小桥流水】:新年第一天,天气很好。你的脚如果没问题了,想来看看干涉仪吗?我做了新的改进。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开始穿衣服。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新年的第一个清晨正在展开。街道上还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走过,脚步声清晰可闻。

      谢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扑面而来,金黄色的,温暖而不刺眼。

      他想,这光走了八分钟才从太阳到达地球,跨越了一亿五千万公里的虚空。而在它旅行的终点,有人推开窗,迎接它的到来。

      这大概就是宇宙最温柔的安排——无论距离多远,光总会找到愿意看见它的眼睛。

      就像无论要等多久,有些话总会在合适的时刻,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手机振动了一下。谢流拿起来看。

      【缺月挂疏桐】:好。下午可以吗?

      【小桥流水】:可以。

      然后,他站在晨光中,静静地笑了。

      新年第一天,实验继续,光继续,等待也继续。

      而这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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