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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新的一年, ...

  •   又是一年将尽时。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放学铃响起,教室里瞬间被收拾书包的声音填满。窗外,天色早早暗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

      “谢流,这个年准备怎么过?”

      陶枫一边往书包里塞物理练习册,一边随口问道。

      谢流整理着实验报告,头也不抬:“该怎么过怎么过。写作业,做实验,看论文。”

      “又是这套。”陶枫摇摇头,“你就不能有点正常高中生的活动?打游戏,看电影,约同学出去玩什么的?”

      “那多浪费时间。”谢流道,“我新设计的干涉仪模型还需要调试,寒假正好能做完初步实验。”

      陶枫翻了个白眼,背上书包。“得,跟你聊天就是对牛弹琴。我先走了,新年快乐——虽然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新年不新年。”

      “新年快乐。”谢流礼貌回应,但心思已经飘向别处。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谢流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秦疏桐的名字上。

      自从十一月的那个雪天之后,他们见过几次面。一起整理她母亲的遗物,一起为科技节的“艺术与科学对话”板块准备作品,偶尔在实验室讨论光的现象和艺术表达。

      但秦疏桐的抑郁症像潮汐,时涨时退。有好转的日子,她能在学校完整待一天,甚至主动和他讨论项目进展;但也有糟糕的日子,她会突然消失,手机关机,谁都不见。

      最近一周,她又消失了。课间操没来,美术课缺席,连科技节的作品提交截止日都错过了。

      谢流盯着手机屏幕,犹豫片刻,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

      【小桥流水】:秦疏桐,新年有什么计划吗?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实验室看看我新设计的干涉仪。或者,只是来坐坐也好。最近降温,注意保暖。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待,但直到值日生也离开教室,锁门的声音响起,依然没有回复。

      谢流叹了口气,收拾好书包,关灯离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灯光在寒夜中闪烁,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走出校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北国冬季特有的干燥和锋利。谢流拉紧围巾,正准备走向公交站,忽然瞥见站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羽绒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谢流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侧影——秦疏桐。

      他快步走过去。“秦疏桐?”

      她抬起头,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是掩饰不住的窘迫。“谢流……你怎么还没走?”

      “我刚放学。”谢流在她身边坐下,“你呢?不坐车回家?”

      秦疏桐沉默了几秒,视线转向地面。“我在等车。”

      “可是,”谢流指了指站牌,“最后一班车十分钟前就走了。”

      秦疏桐的表情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包带子。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叫车?或者打电话让家人来接?”谢流问完就后悔了——他想起秦疏桐的家庭状况,想起那个只关心画能卖多少钱的姑姑。

      果然,秦疏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阵寒风吹过,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谢流注意到她的姿势有些别扭,右脚微微抬起,没有完全着地。

      “你的脚怎么了?”

      秦疏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滑了一跤,扭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她小声回答,“从门口出来,有点急楼梯上有水,没看清……”

      谢流立刻起身:“让我看看。”

      “不用了。”秦疏桐往后缩了缩,“只是扭了一下,不严重。”

      但谢流已经在她面前蹲下。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她右脚踝处明显肿胀,裤腿挽起的地方能看到一片淤青。

      “这还不严重?”谢流皱眉,“你应该冰敷,最好去医院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真的不用。”秦疏桐坚持,“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

      “你这样怎么回家?”谢流站起来,“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走路了。”

      秦疏桐咬着嘴唇,没说话。谢流看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无助,像迷路的小动物。

      “我背你。”他说。

      “什么?”秦疏桐睁大眼睛,“不行,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谢流反问,“你受伤了,需要帮助。我只是提供帮助,就这么简单。”

      “可是……太麻烦你了。而且……”秦疏桐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合适。”

      谢流看着她躲避的眼神,忽然明白了她在顾虑什么。不是怕麻烦他,而是怕这种亲密接触,怕欠下人情,怕在脆弱的时候依赖别人——抑郁症常常让人产生这种矛盾心理,既渴望连接,又害怕连接。

      “秦疏桐。”谢流放轻声音,像在解释一道物理题,“你知道光线为什么会发生干涉现象吗?”

      秦疏桐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个突然的转折。“因为……波的叠加?”

      “对,但不完全。”谢流说,“干涉的发生需要两个条件:同频,且有固定的相位差。如果两束光频率不同,或者相位随机变化,它们就不会产生稳定的干涉图案。”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秦疏桐困惑的表情。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如果频率不同——比如一个人需要帮助,另一个人却视而不见——就不会有连接。如果有连接但相位不稳定——比如今天热情明天冷淡——关系就会波动,无法形成稳定的图案。”

      秦疏桐安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理解。

      “你现在需要帮助,我能够提供帮助。”谢流继续说,“这是同频。而我,愿意稳定地提供这种帮助,不会今天热情明天冷淡。这是固定的相位。所以按照干涉原理,我们应该能够形成一种稳定的关系图案——我称之为‘朋友间的互助’。”

      他推了推眼镜,用最认真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仿佛在阐述一个经过严谨推导的物理定律。

      秦疏桐看着他,先是惊讶,然后嘴角微微上扬,最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虽然笑容很快消失,但眼中那层冰封的疏离感明显融化了。

      “你用干涉现象来解释背我回家这件事?”她问,语气里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被逗乐的无奈。

      “科学原理可以解释一切现象。”谢流一本正经,“包括人际关系。”

      秦疏桐摇摇头,但这次没有反对。她看着自己的脚踝,又看看空荡荡的街道,最后叹了口气。

      “那……麻烦你了。不过,到小区门口就好,我自己可以走进去。”

      “成交。”谢流转身背对她,蹲下身,“上来吧,小心点。”

      秦疏桐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她很轻,比谢流想象中还要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谢流稳稳地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书包给我。”

      秦疏桐递过书包,谢流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两个人的书包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夜色中,少年背着少女,一步一步走向公交车站后方的小区方向。街道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车声。

      “谢谢你。”秦疏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不客气。”谢流回答,“对了,你的脚需要冰敷。家里有冰块吗?”

      “有。”

      “回去后先用冰敷二十分钟,然后抬高。明天如果还肿,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

      “嗯。”

      短暂的沉默后,秦疏桐突然说:“我本来打算去提交科技节作品的。画已经完成了,叫《雪与光的记忆》,就是你看到的那幅。”

      谢流想起十一月那个雪天,她在画布前专注的样子。“后来呢?”

      “走到楼梯口时,看到姑姑从美术办公室出来。”秦疏桐的声音变得有些紧绷,“她和美术老师在谈话,笑得很大声。我不想碰见她,就转身走另一边的楼梯...结果踩到了水。”

      谢流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硬。“她找美术老师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秦疏桐停顿了一下,“我妈妈生前和那位老师是朋友,有些画曾经寄存在学校。如果姑姑想要……”

      她没有说完,但谢流明白了。

      “那些画,包括你准备提交的作品,现在是安全的吗?”

      “我把它们都锁在画室的柜子里了,钥匙只有我有。”秦疏桐说,“但姑姑很执着,她不会轻易放弃。”

      路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前方的路还有很长,背着一个人走路并不轻松,但谢流的步伐很稳。

      “秦疏桐,”他说,“我记得你说过,画画是你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你不被世界吞噬的方式。”

      “嗯。”

      “那就不该让任何人夺走这种方式。”谢流的声音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有人想抢走你的画笔,你就握得更紧。如果有人想遮住你的画布,你就画出更亮的光。”

      背上的女孩没有立刻回应。谢流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

      “有时候,”秦疏桐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我觉得自己握不住画笔了。手会抖,眼睛看不清颜色,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自然而然涌出的想法,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那就休息。”谢流说,“但不要放弃。光在传播途中也会被吸收、被散射、被衰减,但只要光源还在,它就会继续发射光子。”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就是光源,秦疏桐。也许有时候亮度会减弱,但不会熄灭。”

      秦疏桐的手臂轻轻环紧了他的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里包含了很多:感谢,脆弱,还有一点点的信任。

      “谢流,”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擅长用科学比喻来解释……一切?”

      听完谢流的那一番话,秦疏桐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这种习惯用深奥的科学理论来解释一些生活中的常识……像极了当初的……秦虎。

      这种感觉让秦疏桐觉得又欣喜又恶心。欣喜的是谢流能看懂她的一些行为动机,恶心的是谢流和她一样,就是和秦虎一样,让他想靠近又怕被划伤,像当初她的母亲一样。

      谢流思考了一下。“因为科学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就像画画对你一样。当我用物理定律来解释现象时,世界就变得有序、可预测、可理解。这让我感到……安全。”

      “即使世界本身是无序的、不可预测的?”

      “正因为世界本身是无序,我们才需要创造秩序。”谢流说,“艺术是这样,科学也是这样。都是在混沌中寻找模式,在随机中寻找规律,在黑暗中寻找光。”

      前方就是秦疏桐住的小区了。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看门大爷正在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到这里就可以了。”秦疏桐说,“我自己能走进去。”

      谢流小心地把她放下,扶着她站稳。路灯下,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像冬夜里唯一亮着的窗户。

      “真的不用送你到楼下?”

      秦疏桐摇摇头,接过书包。“已经很麻烦你了。谢谢。”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回头看向谢流。“新年……你有什么安排?”

      “做实验,写报告。”谢流老实回答,然后补充,“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实验室。我新设计的干涉仪挺有意思的,能展示光的波动性。”

      秦疏桐微微笑了。“好。如果有时间,我会去。”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小区大门。谢流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路灯下慢慢移动,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画面。

      就在她即将消失在转角时,谢流突然喊了一声:“秦疏桐!”

      她回头。

      “新年快乐。”他说。

      秦疏桐愣了一下,然后,在冬夜的寒风中,她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转瞬即逝的礼貌微笑,而是温暖的、抵达眼底的笑容。

      “新年快乐,谢流。”

      她转身继续向前,这一次步伐似乎轻快了一些。保安大爷从窗口探出头,说了句什么,秦疏桐点点头回应,然后消失在楼道的阴影中。

      谢流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盘旋上升,像某种无声的语言。他想起刚才背着她走过的那段路,想起她趴在他背上时轻微的呼吸,想起她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握不住画笔了”。

      他拿出手机,给陶枫发了条消息:“新年计划更新:除了做实验,可能还会帮助一个朋友。”

      陶枫秒回:“???你被盗号了?”

      谢流笑了笑,没再回复。他抬头看向夜空,冬夜的天空清澈,几颗星星在远离城市灯光的地方顽强地闪烁。

      他想,也许新的一年,不会只是写作业、做实验、看论文那么简单了。

      寒风中,谢流拉紧围巾,转身走向回家的路。身后,小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大地对星空的温柔回应,像无数个微小而坚定的光源,在这个岁末的夜晚,默默诉说着:

      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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