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番外七:商启华的过去   商时序 ...

  •   商时序很少和父亲单独吃饭。从小到大,商启华的饭桌上总是有酒,酒后的情绪不可预测。后来他搬出去住,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去也只是匆匆一顿饭,说几句场面话。许璐坐在中间,偶尔夹菜,偶尔递纸巾,像一座桥,连接着两个沉默的岸。

      那天是个例外。

      商启华打电话来,说“你妈做了几个菜,回来吃”。声音比平时平和,没有酒意。商时序答应了,开车过去。老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他敲门,许璐开的,笑着接过他手里的水果,说“你爸在客厅”。

      商启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商时序换鞋,走过去坐下。三个人很少这样安静地坐着,没有客人,没有争吵,只有电视里低低的新闻播报。

      菜摆上桌,四菜一汤,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条清蒸鲈鱼,一碗紫菜蛋花汤。许璐给他盛饭,他接过来,说“谢谢妈”。许璐笑了笑,坐下。

      吃到一半,商启华忽然开口。“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商启华点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个楼碧,对你好不好?”

      商时序愣了一下。他和楼碧结婚两年了,家里人只知道他结婚了,不知道内情。他没有解释过,楼碧也没有。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正常的夫妻,只是聚少离多。

      “挺好的。”他说。

      商启华又点点头,没再问。饭桌上的沉默被咀嚼声填满。许璐站起来,说“我去盛汤”,端着碗进了厨房。商时序忽然开口。

      “爸。”

      商启华抬起头。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商时序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的眼睛,“你说,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

      商启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一直记得。”商时序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一直想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商启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厨房里传来许璐盛汤的声音,碗和勺子碰撞,叮叮当当。然后她端着两碗汤走出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识趣地把汤放在桌上,说了句“我再去拌个凉菜”,转身又进了厨房。门关上,厨房的抽油烟机响起来。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商启华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他抽了几口,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大学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也像你们年轻人一样,意气风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叫赵远。我们一个宿舍,上下铺。他比我大一岁,农村来的,家里穷,但人很聪明,很有干劲。我们俩聊得来,经常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说要干一番大事业。”

      商时序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毕业了,我们一起创业。他出主意,我跑业务。那几年很苦,租不起办公室,就在出租屋里干。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他瘦了十几斤,我也瘦了。但我们熬过来了。”商启华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画面。

      “公司慢慢有了起色,有了第一个客户,第一个大单子。我们俩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箱啤酒,抱头痛哭。他说,华哥,这辈子,咱们是兄弟。我说,是兄弟,一辈子的。”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有了办公室,有了员工,有了稳定的客户。他管财务,我管业务。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一起把公司做大,一起退休,一起养老。”他停了一下。

      “那年,他母亲病了。癌症。”商启华的声音沉下去,“他请假回去了一趟,待了几天就回来了。说没事,能治。我信了。”

      “后来公司账上的钱开始对不上。我问他,他说是周转,我没多想。再后来,他消失了。一夜之间,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公司账上的钱几乎全被他转走了。”商启华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我疯了。到处找他,报了警,托人打听。员工听说老板跑了,纷纷辞职。客户也跑了,供应商来催债。公司只剩下一副空壳,和几个没走的老员工。”他的声音在颤抖。

      “找了三个月,我找到了他。在南方一个小县城,他母亲的病床上。他瘦得不成样子,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商启华的眼眶红了。

      “他说,华哥,我不能看着我阿妈死在我面前。那个医院要交钱,很多钱。我没有别的办法。”他停了一下。“他说,原谅我。”

      商时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商启华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支,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没说话。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许璐没有出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后来我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了。”商启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很重的东西,“用了几年的时间,还清了债,重新找客户,重新招人。那几年,我踩着血和肉爬上来的。”他看着商时序,“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以为最信任的人,在背后捅了你一刀。你最穷的时候,他和你一起啃馒头。你最难的时候,他和你不离不弃。然后他一句话不说,拿走你所有的东西,走了。”

      商时序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失望,还有很深很深的疲惫。

      “所以你觉得,”商时序慢慢开口,“朋友都是用来出卖的。”

      商启华没有否认。

      “所以你从来不信任任何人。”商时序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对妈那样,对我那样。你觉得所有人都会背叛你,所以你先把所有人推开,先伤害他们。”

      商启华没有说话。

      商时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终于开口,“我理解你。”

      商启华抬起头。

      “你经历过那种事,变成这样,我理解。”商时序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会原谅你。”

      商启华的眼神动了一下。

      “就像你不会原谅赵远一样。”商时序说,“你理解他,他有他的苦衷,他母亲要死了。但你不会原谅他,因为他拿走了你的一切,毁了你对人的信任。我也是。我理解你,你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怕了,你不敢再相信任何人。所以你打我,骂我,冷落我,把我推得远远的。但我不会原谅你,因为那些年的伤害,是真的。”

      空气凝固了。墙上老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很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商启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打过他,曾经举起过酒杯,曾经签下过无数合同。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

      “也许有一天,我会试着放下。”商时序站起来,“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走向门口。许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盘凉拌黄瓜,眼眶红红的。他看着她,说“妈,我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点了点头。

      他换鞋,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

      楼道里的灯亮着。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他听到屋里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父亲的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他站了几秒,然后下楼。

      车上,商时序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商启华喝醉了酒,拿皮带抽他。他跪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那时候他恨父亲,恨到骨子里。后来长大了,他以为他不恨了,只是不想再见到那个人。

      今天他听了那个故事,他明白了,商启华也是一个人,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做错事。他理解他。但他不会原谅他。因为那些年的伤害是真的。

      那些跪在地上的膝盖,那些青紫的伤痕,那些沉默的晚饭,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爸,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都是真的。

      商时序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北京的夜还是那么亮,到处都是光。他开着车,在车流里穿行,从一个光点驶向另一个光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许璐的消息。

      “时序,你爸哭了。”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没有痛快,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很深的、沉甸甸的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才发现脚已经磨破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商时序想起商启华说的那句话。“朋友都是用来出卖的。”他以前不信,后来信了。但他又想起另一个人。从四岁就认识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有出卖过他。她不知道他的秘密,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他。她只是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很亮。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有些人值得信任,有些人值得等待,有些人值得藏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明天还要开会。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很圆,星星很少。他闭着眼睛,很久很久才睡着。

      (番外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