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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番外六:形式 因为他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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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时序二十八岁这年,去上海出差。
是一个并购项目的尽调,对方公司派了代表来接洽。会议安排在陆家嘴的一栋写字楼里,他从酒店走过去,路过黄浦江边,风很大,吹得他西装下摆微微扬起。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便在江边站了一会儿。对岸的外滩在晨光里泛着旧金色的光,钟楼上的大钟刚好敲响八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座老钟,整点会响,声音沉闷。那时候他住在老房子里,阳台对面就是她的窗户。现在那栋楼已经拆了,那个阳台也不在了。
他收回思绪,转身走向写字楼。
会议开了一整个上午,双方谈得还算顺利。中午对方安排工作餐,席间他注意到一个女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他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商时序?”
他认出来了,她是曲莉。
曲莉变了很多。以前的曲莉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的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坦然,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她化了淡妆,皮肤比年轻时好了很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的光泽。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那种经过时间打磨后沉淀下来的温润。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两个人没有在饭桌上多聊,只交换了名片。她是对方公司的法务总监,丈夫也是做金融的,在这栋楼里上班。她笑着说“我们是同行”,他点点头。
会议结束后,曲莉单独叫住了他。
“晚上有空吗?请你喝杯咖啡。”她看了看手表,“我先生今晚加班,孩子外婆带着,我正好有时间。”
商时序想了想,点了点头。
咖啡店在写字楼底层的商业街,装修很简洁,白色和原木色,灯光柔和。他们选了靠里的位置,曲莉点了一杯拿铁,他要了一杯美式。等咖啡的时候,两个人有一阵没说话,但并不尴尬。
“你变了很多。”他说。
曲莉笑了。“是吗?变好还是变坏?”
“变好了。”
曲莉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拉花,嘴角弯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商时序,你还记得吗,我以前喜欢你。”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一直到高中。那本日记你记得吗?江月白看过的那本。里面写的全是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在初中跟你表白,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我问是谁,你没说。其实我知道。”
曲莉喝了一口咖啡。
商时序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难过了很久,”曲莉说,“但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不喜欢我,你只是心里已经有人了。那种喜欢,不是我能竞争的。”她笑了一下,“所以我就学着放下。”
“大学的时候,我去了南方。学了法律,考了证,进了现在的公司。认识了我先生。”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个很普通的人,不高不帅,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对我很好。他不会让我猜他在想什么,想我了就直接说,生气了就告诉我为什么。跟他在一起,我不用小心翼翼。”
曲莉看着他。“商时序,我现在很幸福。”
商时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恭喜你。”
“你呢?”她问,“你幸福吗?”
商时序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沉默了两秒。“还行。”
“你永远说还行。”
曲莉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工作,聊行业,聊各自这几年的经历。她说她儿子已经三岁了,很调皮,像她先生。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咧着嘴笑。他看了几秒,说“像你”。她笑得更开心了。
临走的时候,曲莉站在咖啡店门口,伸出手。“商时序,以后生意上互相来往。”
商时序握住她的手。“好。”
曲莉的手很暖,不像以前那样凉了。她抽回手,冲他挥了挥,转身走进人群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写字楼的旋转门里。
商时序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握过曲莉的手。以前她的手总是凉的,现在暖了。她找到了一个能让她暖起来的人。
商时序转身,往酒店走。风又大了,吹得他领带飘起来。他伸手按住,继续走。
回到北京后,生活照旧。公司,会议,应酬,出差。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不同。
但江月白开始催他了。
起因是一次家庭聚会。乔无恙出差了,她一个人来的。吃完饭,大家坐在客厅聊天,关荷问商时序“最近有没有谈对象”,他摇摇头。关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江月白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聚会结束后,她送他到门口。“哥,你真的该找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一个人太久了。”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不是催你,我是担心你。”
“我知道。”他说。
江月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以前那样。“好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商时序点点头,转身走了。
后来许璐也开始催了,公司越做越大,许璐的社交圈也越来越广。那些太太们聚在一起,聊的无非是丈夫和孩子。许璐说起儿子,别人问“结婚了吗”,她只能说“还没有”。次数多了,她觉得没面子,便开始打电话催他。
“时序,你也不小了。妈给你介绍几个,你看看。”她说了一串名字,都是那些太太家的女儿。他听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楼碧的消息。
“商时序,你也被催婚了吧?”
商时序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嗯”。
楼碧发了一连串哈哈哈,然后说:“我也是。我妈天天给我安排相亲,烦死了。”
商时序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忽然有一个念头。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条:“要不我们结婚?”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生气了。
然后楼碧回了:“你是认真的?”
商时序想了想。“认真的。没有感情,只有形式。应付家人。”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但我们要说好。婚后互不打扰,各过各的。你需要我出席的场合,我会去。我需要你的场合,你来。经济上分开,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商时序回了一个字:“好。”
楼碧又发了一条:“商时序,你真的想好了?”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想好了。”
楼碧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那下周去领证。”
领证那天,天气很好。他们约在民政局门口,楼碧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披着,化了淡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比平时随意一些。两个人走进去,填表,拍照,盖章。工作人员说“恭喜”,他们笑了笑。拿到红本本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楼碧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商时序,我们结婚了。”
“嗯。”
楼碧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你会后悔吗?”
商时序看着远处的天。“不会。”
“那就行。”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路口分开。楼碧往东,商时序往西。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牵手。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吃完一顿饭,各自回家。
家里人知道他们结婚了,都很高兴。许璐终于可以在太太们面前抬起头了,江月白发消息来说“恭喜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他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谢谢”。江碧透什么也没说,只是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在挥手。
婚后,他们住在各自的房子里。偶尔需要一起出席的场合,她会穿得很得体,挽着他的胳膊,笑着和别人打招呼。别人都说他们很般配。回到家,各回各的房间,各过各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冷战,甚至没有对话。像两条平行的线,因为某种契约被框在同一张纸上,但从不交汇。
楼碧偶尔会发消息来,说“下周我妈要来,你过来吃个饭”。他回“好”。吃完饭,她妈走了,他也就走了。她送他到门口,说“路上小心”,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商时序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过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也许就这样了。他不觉得幸福,也不觉得不幸福。只是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兑了很多水的酒的味道,喝下去没有感觉,但胃里会有一点暖。
有一天晚上,商时序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手机震了一下,是曲莉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儿子在游乐场里笑,配文是“今天带他去坐旋转木马,他高兴坏了”。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真可爱”。她发了一个笑脸。
商时序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着远处。北京的天空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只是被灯火遮住了,看不见。
商时序想起曲莉说的话。“我现在很幸福。”她做到了。他想起楼碧说的话。“你会后悔吗?”他不会。因为他从来没有期待过。没有期待,就不会后悔。
他只是这样,活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