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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喧嚣 身后是万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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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
江月白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件刚洗好的衬衫,正在往衣架上挂。衬衫是乔无恙的,白色的,领口有一点点发黄,她用衣领净搓了好一会儿才搓掉。
晚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气息,闷闷的,软软的,吹得衬衫的袖子一飘一飘的。她踮起脚,把衬衫挂上晾衣杆,又弯腰从洗衣篮里拿起下一件。
这件是她自己的,浅蓝色的家居服,棉质的,穿了好几年了,领口有点松,但她舍不得扔。乔无恙说“买件新的吧”,她说“还能穿”。不是省钱,是穿习惯了,习惯那种软软的、贴在皮肤上的感觉。
乔无恙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不大,偶尔传来几句主播的播报。她听不太清内容,只听见一个女声在说“今天上午,本市……”,声音清亮的,稳稳的,和她以前做主持时差不多。
江月白忽然笑了一下,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坐在主播台后面,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晚上好”。那时候她每天化妆,每天背稿,每天在灯光下坐半小时。
现在她不化妆了,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旧T恤,站在阳台上晾衣服。两种生活,她说不清哪个更好。但现在的她,不后悔。
江月白已经转到幕后做制片人,出镜主持做了好几年,该拿的奖拿了,该见的人见了,该站的舞台也站过了。尤瑞香说“你还可以再往上走”,她摇摇头,说“够了”。尤瑞香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变了”。
江月白笑了笑,没说话。不是变了,是累了。每天化妆卸妆,背稿录影,应对各种人和事。镜头前光鲜亮丽,镜头后疲惫不堪,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所以她在二十六岁结婚一年转了幕后,做自己想做的节目,不用露脸,不用化妆,穿个卫衣就能去上班。自己做选题,自己审片子,自己定调子。没人管她化不化妆,没人管她穿什么衣服,没人管她今天状态好不好。她只需要对自己的节目负责。她喜欢这样。
乔无恙支持她,他一直是支持的,从恋爱到结婚,从结婚到现在。她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说好。她说想转幕后,他说“好”。她说想做一个关于老北京胡同的纪录片,他说“好”。她说今天不想做饭,他说“好”。
江月白有时候觉得他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她发脾气的时候他不发,她无理取闹的时候他不恼,她说“你是不是不会生气”,他笑着说“生什么气”。但日子久了,她也习惯了。习惯他的温柔,习惯他的包容,习惯他从来不跟她吵架。
江月白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她知道,跟他在一起很安心。安心就够了。二十二岁的时候她要的是心动,二十八岁的时候她要的是心安。
“商时序那家伙,”江月白忽然开口,手里拿着最后一件衬衫,没有挂上去,而是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好像在回忆什么,“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谈恋爱。”
乔无恙从沙发上探过头,往阳台上看了一眼。“什么?”
“商时序,”她转过身,靠着栏杆,看着客厅里的丈夫,“我那个发小——也是我哥,你见过的,婚礼上来过,后来也吃过几次饭。”
乔无恙想了想。“哦,商总。他怎么了?”
“他好像从来没谈过恋爱。”江月白说,“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带女朋友。上次问他,他说快了。这都三年了,还是一个人。”
乔无恙笑了,“可能是眼光高。”
江月白也笑了,把衬衫挂上晾衣杆。“也是,他那个人,闷葫芦一个,话都不说,谁会跟他谈恋爱。”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谁会跟他谈恋爱?她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只关心自己有没有人追,自己喜不喜欢谁,自己要不要谈恋爱。
江月白从来没想过,商时序会不会喜欢谁,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为什么一直一个人。
那些问题,她一次都没有问过。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问。因为他一直在那里,像空气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问,不需要担心。他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乔无恙没再接话,继续看新闻。屏幕上在播一条社会新闻,某地发生了交通事故,画面里有救护车和警车,红□□闪来闪去。
江月白挂完最后一件衣服,把洗衣篮放在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站在阳台上,没有马上回屋,而是看着远处。
北京的傍晚,天边还有一抹暗红,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远处的写字楼,近处的小区,一条一条的光带,一片一片的光点。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的阳台上,也能看到远处的灯火,但那时候的北京没有现在这么亮。
那时候江月白喜欢看星星,夏天的夜晚,她站在阳台上仰着头,数那些闪闪烁烁的光点。但现在北京的夜空已经看不到星星了,只剩下这些灯。人造的光,亮得晃眼,但没有星星温柔。
她想起商时序,想起他小时候也站在阳台上,隔着两栋楼,隔着夜色,她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那种知道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现在她感觉不到他了。不是他不在了,是她不再去感觉了。
江月白想起他每次见面都说“还行”,想起他每次发消息都回“嗯”,想起他站在台上致辞时说的“请继续发光”。想起他笑着说“快了”。快了吗?她希望他幸福。
商时序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下,眼睛会眯一下,整个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
她见过那个笑,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好像只对她一个人。对别人,他也会笑,但不一样。她忽然觉得,也许她错过了什么。但错过了什么?她不知道。
江月白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乔无恙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笑了。“在想……之前高中时也有几个女同学对他有好感,就是不知道过来这么多年,情况如何。”
乔无恙意有所指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继续看新闻。
江月白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画面里是另一个城市,另一条街道,另一群人。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很多人住了一辈子都遇不到。但有些人,不用刻意去找,就在你身边。从小就在,一直在,只是你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习惯到以为他们永远不会离开,习惯到忘了去想,他们为什么一直在。
远处的灯火还在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段心事。那些光汇在一起,变成喧嚣的夜。
而那个从四岁就陪在她身边的人,终于成了这片喧嚣中最沉静的背景。就像他的名字,永远沉默地守望着她的时序。她不知道,她永远不知道。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江碧透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远处。茶是林尽染泡的,茉莉花茶,香气淡淡的。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雏菊,是林尽染在淘宝上买的,一套四个,每个杯子上的花都不一样。他手里这个是雏菊,林尽染那个是玫瑰,另外两个收在柜子里,客人来了才用。
他住的地方离江月白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从阳台上望过去,能看到她家那个小区的一片灯火。小区里的楼不高,十几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江碧透看不清哪一盏是她家的,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在家里,在阳台上,在沙发上,在乔无恙旁边。她过着安稳的日子,有一个爱她的人,一份喜欢的工作,一个不大但温馨的家。她过得很好。
江碧透看着那片灯火,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沉重的叹息,是很轻的一声,像是把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想起今天白天,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
商时序的公司又融资了,估值翻了好几倍。配图是他站在签约台上,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领带是藏蓝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评论区有人说“商总好帅”,有人说“年轻有为”,有人说“这公司有前途”。江碧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还是那样,话少,安静,不笑。
商时序一个人站在那里,旁边是马辉和几个不认识的人。没有人挽着他的胳膊,没有人站在他身边,没有人冲他笑。
江碧透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灯火。姐姐在那片灯火里,商时序也在。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却隔着一整座城的距离。他不知道他们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面,会不会再说“快了”,会不会再有人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夜风吹过来,茶凉了。江碧透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插进口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那盏灯还亮着,和这座城市的千万盏灯一起,汇成喧嚣的夜。
那个沉默的人,在城市的另一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他的桌上放着一个旧本子,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着,纸张泛黄。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不知道。这就够了。”
商时序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锁上。抽屉里还有那些东西,创可贴,同学录,糖纸,碘伏,贝壳,照片,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灯灭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落地窗外的灯火还在亮着,但那些光已经照不进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的外套下摆轻轻飘动。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只是被灯火遮住了,看不见。
商时序低下头,往停车场走。
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沉沉夜色。他走在中间,一个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