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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苹果 “贴了创可 ...

  •   商时序第二天去幼儿园的时候,口袋里装着那片创可贴。

      早上起床穿裤子,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粉色的小花有点皱了,边角的卷边更厉害了些。他把创可贴塞进口袋,用手按了按,确定它还在,才出门。

      许璐牵着他往幼儿园走,一路上没说话。走到铁门门口,她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说“下午妈妈来接你”,然后起身走了。商时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往里走。

      他走得比昨天快。

      教室里有几个小孩已经到了,坐在小桌子前面玩积木。商时序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红蝴蝶结。

      商时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片创可贴。

      积木堆在桌子中间,有红的黄的蓝的。旁边的小孩在搭一个很高很高的塔,搭到第七块的时候倒了,哗啦一声。那小孩瘪了瘪嘴,没哭,重新开始搭。

      商时序看着他把第一块积木放上去,第二块,第三块——

      “商时序!”

      一个声音从门口炸开来。

      他抬起头。

      江月白站在教室门口,辫子上还是那两个红蝴蝶结,脸跑得红扑扑的,正冲他挥手。她手里提着一个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一晃一晃的。

      “你来啦!”她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放,“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商时序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江月白也不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往他面前一拍:“给你!”

      是一个苹果。红的,圆的,上面还贴着一个商标。

      商时序愣住了。

      “我妈给我装了两个,我一个,你一个。”江月白已经把自己的那个苹果拿出来了,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咔嚓脆响,“吃呀。”

      商时序低头看着面前的苹果,又抬头看她。

      她在嚼苹果,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昨天看见你膝盖青了,肯定很疼。吃个苹果就不疼了,我妈说的。”

      商时序把苹果拿起来,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红的皮有点亮,印着他手指的温度。

      “谢谢。”他说。

      “不客气。”江月白又咬了一口苹果,“你膝盖还疼吗?”

      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淤青还在,由青转紫,边缘泛着黄。他早上换裤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觉得疼。

      “不疼了。”

      “真的?”

      “嗯。”

      江月白盯着他的膝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淤青的地方。

      商时序倒吸一口凉气。

      “还说不疼!”江月白收回手,眉毛皱起来,“你骗人。”

      商时序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被她戳过的地方隐隐发麻,但不是疼。

      江月白又咬了一口苹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把苹果放下,从小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

      “给你这个。”

      又是一片创可贴。还是粉色的,还是印着小花,和昨天那片一模一样。

      “昨天的你贴了吗?”她问。

      商时序愣了一下,没说话。

      江月白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去摸他的口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会在口袋里,但就是伸手了。

      商时序来不及躲,口袋已经被她摸到了。

      她的手碰到那片创可贴,拿出来一看,皱巴巴的,还是昨天那片,没拆封。

      “你怎么没贴?”江月白举着那片创可贴,脸皱成一团,“我不是让你贴吗?”

      商时序看着那片被举在半空的创可贴,耳朵有点热。

      “……舍不得。”他说,声音很轻。

      江月白没听清:“什么?”

      商时序不说了。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两片创可贴叠在一起,塞回他口袋里:“那你现在有两片了,可以贴一片,留一片。贴吧。”

      她把那片新的创可贴的包装撕开,递给他。

      商时序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淤青,又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

      他把它贴了上去。

      粉色的,印着小花,贴在他青紫的膝盖上,有点滑稽。

      江月白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商时序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粉色,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弯了一下。

      上午是画画课。

      老师发白纸,一人一张,蜡笔放在桌子中间大家一起用。题目是“我的家”。

      江月白拿到纸就开始画。她画得很快,先画一个长方形,上面加个三角形当屋顶,再画两个正方形的窗户,一个长方形的门。屋顶上加了个烟囱,烟囱里冒出一圈一圈的烟。

      商时序坐在她旁边,拿着蜡笔,没动。

      他不知道画什么。

      家?他家是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他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油烟机轰轰响,他爸在客厅喝酒的时候电视开很大声。有时候他爸喝多了会拍桌子,拍完桌子会骂人,骂完人会打人——不是打他,是打他妈。

      他妈不哭,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商时序见过几次。第一次他吓得躲在门后面,后来就不躲了,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不知道这些怎么画。

      江月白画完自己的房子,转头看他的纸,还是白的。

      “你怎么不画?”

      商时序没说话。

      江月白凑过去看了看他的白纸,又看了看他,忽然把自己的蜡笔推过去:“你用我的。我画完了。”

      商时序低头看着她推过来的蜡笔,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堆。

      “我不会画。”他说。

      “那就乱画。”江月白理所当然地说,“老师说的,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商时序想了想,拿起一支绿色的蜡笔。

      他在纸的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上面画了几个竖起来的线条。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高有的矮,挤在一起。

      “这是什么?”江月白凑过来看。

      “草。”商时序说。

      江月白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几秒,点点头:“嗯,是草。”

      商时序又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

      他在纸的中间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外面画了几个长条,从圆圈往外伸。

      “这是什么?”

      “太阳。”

      “太阳为什么是红的?”

      “太阳就是红的。”

      江月白想了想,好像也对,又点了点头。

      商时序画完太阳,放下红蜡笔,拿起黄的。他在太阳旁边画了几个小点点,密密麻麻的。

      “这是什么?”

      “光。”

      江月白盯着那几个小点点,又点了点头。

      然后商时序就不画了。

      江月白等了一会儿,问:“就画这么多?”

      “嗯。”

      “你家人呢?”

      商时序没回答。

      江月白看了看他的画,又看了看他,忽然拿起自己的蜡笔,在他的纸上画了三个小人。

      第一个小人最高,头发短短的,穿着蓝衣服。第二个比第一个矮一点,头发长长的,穿着红裙子。第三个最小,站在最边上,也是头发短短的。

      “这是你爸,”江月白指着第一个小人,“这是你妈,”指着第二个小人,“这是你,”指着第三个小人。

      商时序看着那三个小人,没说话。

      江月白又拿起蜡笔,在旁边画了第四个小人,比他还矮一点,穿着粉色的裙子,辫子上有两个红点。

      “这是我。”她说,“我在你家旁边,来找你玩。”

      商时序盯着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小人,辫子上的两个红点,在太阳光底下有点晃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月白又端着碗坐到他旁边。

      今天的午饭是土豆烧牛肉,米饭上面浇了汤汁,颜色有点深。江月白一边吃一边说话,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你下午还滑滑梯吗?”

      商时序想了想,点头。

      “那我们一起。”江月白说,“我可以跟你一起滑。”

      商时序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吃完饭是午睡时间。

      小床一张挨着一张摆着,每个小孩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商时序的床在靠窗那边,江月白的床在另一边,隔了五六张小床。

      商时序躺在自己床上,侧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绿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响。

      “商时序。”

      一个很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江月白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正往他这边看。隔了五六张小床,她的脸小小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睡着了吗?”她小声问。

      商时序摇头。

      “我也没睡着。”江月白说,“我每次午睡都睡不着,但我妈说要闭眼睛,不然老师会说的。”

      商时序不知道说什么,就看着她。

      江月白又说:“你下午滑滑梯的时候叫我,我跟你一起。”

      “嗯。”

      “你膝盖还疼吗?”

      “不疼。”

      “贴了创可贴就不疼了,对吧?”

      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那片粉色小花,又抬起头,看着她。

      “嗯。”他说。

      江月白满意地笑了一下,把脑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商时序也转回去,看着窗外。

      风吹着树叶,哗啦啦响。

      下午果然又去滑滑梯了。

      江月白拉着他的手跑到滑梯那边,排队的人很多,她就站在他前面,回头跟他说话:“你这次滑快一点,不要害怕,我在下面接你。”

      商时序想说不用接,但没说。

      轮到他们的时候,江月白先爬上去,滑下去,然后在下面仰着头等他。商时序爬上去,坐在滑梯口,看着她。

      她站在太阳底下,仰着脸,辫子垂下来,红蝴蝶结一颤一颤的。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冲他挥手:“滑呀!”

      商时序松开手。

      风从耳边刮过,他落在沙坑里,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还是笑。

      “好玩吧?”

      商时序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他笑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许璐来接他。

      还是那条灰裙子,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蹲下来帮他整衣领,说“下午妈妈来接你”,然后牵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商时序回头看了一眼。

      江月白被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牵着,正在往另一边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见他在看自己,冲他挥挥手。

      商时序也挥了挥手。

      许璐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商时序忽然开口:“妈。”

      “嗯?”

      “今天有个同学给了我一个苹果。”

      许璐低头看他:“谁?”

      “江月白。”

      许璐想了想:“昨天那个女孩?”

      “嗯。”

      许璐没再说话。

      商时序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片创可贴。一片旧的,皱巴巴的;一片新的,贴在他膝盖上。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以后你疼我也给你吹吹。

      虽然她没吹,但她给了苹果,给了创可贴,还拉着他的手滑滑梯。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有鸟飞过去。

      他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好一点。

      晚上回到家,商启华难得在家。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喝了一半。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许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

      商时序换了拖鞋,想回自己房间。

      “过来。”商启华忽然开口。

      商时序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商启华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位置:“坐。”

      商时序走过去,坐下。

      商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的裤腿往上撩了撩。

      膝盖露出来,上面贴着那片粉色小花的创可贴。

      商启华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商时序没说话。

      商启华把那片创可贴撕下来,看了一眼,扔在茶几上。淤青露出来,由青转紫,边缘泛着黄。

      “男孩子,”商启华说,“别贴这些娘们儿唧唧的东西。”

      商时序低头看着那片被扔在茶几上的创可贴,粉色的小花朝上,沾了点灰。

      他没说话。

      商启华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看电视。

      商时序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片创可贴——那片旧的,皱巴巴的。

      他把创可贴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亮。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她跑进教室喊他的名字,她把苹果拍在他面前,她戳他的膝盖问他疼不疼,她在滑梯下面仰着头冲他挥手。

      她说,滑呀。

      他滑了。

      明天,他还要去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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