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不居》槲叶落枳

12、升初 他想，值

　　六年级下学期刚开始，教室里就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氛。

　　老师开始频繁地提起“初中”“择校”“升学率”这些词，家长们也开始在放学时聚在校门□□头接耳，讨论哪所初中好，哪所初中难考。连白灿那样大大咧咧的人，都偶尔会皱起眉头，说一句“我妈说考不上好初中就完了”。

　　商时序不太在意这些。

　　他成绩一直不错，稳定在班级前五。许璐不管他的学习，商启华更不管，但他自己知道，只要正常发挥，应该能考上不错的学校。

　　他只是不知道，该考哪所。

　　或者说，他不知道江月白会考哪所。

　　那天放学，三个人照常一起走。走到小卖部门口，白灿停下来，说要买根冰棍。

　　江月白也停下来，靠着她的自行车，忽然开口：“商时序，你初中想考哪儿？”

　　商时序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还没想好。”他说。

　　“那你快想，”江月白说，“我跟你考同一所。”

　　商时序又愣了一下。

　　白灿买完冰棍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你俩要考同一所啊？”

　　“嗯，”江月白点点头，“我们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当然要一起上初中。”

　　白灿看看她，又看看商时序，笑了：“行，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咱们小分队不能散。”

　　江月白也笑了，转头看商时序：“行不行？”

　　商时序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上回到家，商时序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

　　他想起白天江月白说的话。“我跟你考同一所。”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但他知道，不简单。

　　江月白的成绩他大概知道。班里前十，有时前五，但不太稳定。她数学不太好，语文和英语还行，总体在中等偏上。关荷对她的要求很高，每次考试都会盯着她的分数，考好了奖励，考差了加练。

　　商时序不知道她想考哪所初中。但他知道，以她的成绩，可以上更好的学校。

　　市里有好几所好初中。德邻、朝禾、外国语，都是重点，升学率高，竞争也激烈。每年小升初，家长们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

　　江月白如果想上这些学校，是有可能的。努努力，补补课，应该能考上。

　　但如果她要跟他考同一所，那就只能报他报的那所。

　　他成绩比她好一点，能上的学校比她多。但他能上的，她不一定要能上；她能上的，他也不一定要能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她应该又在练琴。隐隐约约有钢琴声传过来，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去年发的小升初指南，他一直留着。

　　他把那张纸铺在桌上，从头看到尾。

　　上面列着全市所有初中的名单，地址、电话、招生人数、往年录取分数线。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他找了一支笔，开始一个一个看。

　　先看市重点。德邻，分数线最高，去年录取线285。朝禾，280。外国语，278。他想了想江月白的成绩，大概在270左右。努努力也许能上外国语，但有点悬。

　　他在这几所学校后面画了个问号。

　　再看区重点。实验中学，分数线265。十三中，260。育才，258。这些她应该能考上，比较稳。

　　他在这几所学校后面画了个圈。

　　再看普通初中。四中、五中、七中，分数线都在250以下。这些肯定能上，但教学质量一般。

　　他在这几所学校后面画了个叉。

　　看完一遍，他把笔放下，盯着那张纸发呆。

　　他知道，最好的选择是区重点。实验中学，十三中，育才。这几所她都能上，他也能上。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他拿起笔，在实验中学的名字上又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离她家近。

　　写完，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放学，他问她：“你想考哪儿？”

　　她正在吃冰棍，草莓味的，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是说好了吗，跟你考同一所。”

　　“我是问，”他说，“你想考哪儿？你自己想去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自己想去的？”她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妈说让我考德邻，但我数学不好，考不上吧。”

　　他没说话。

　　她又咬了一口冰棍，忽然问：“你呢？你想考哪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了想，说：“实验中学。”

　　“实验？”她眨眨眼，“在哪儿？”

　　“离你家不远。”

　　她笑了：“那好啊，就实验。”

　　他看着她，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实验不是最好的选择。他可以上德邻，上朝禾，上外国语。他的成绩够。

　　可他不想一个人去那些学校。

　　他想和她一起。

　　那之后的几天，商时序开始认真研究各所初中。

　　他去图书馆借了去年的招生简章，把所有学校的录取分数线抄下来，对照江月白的成绩，一个一个算。

　　他又去找班主任，问各所学校的教学质量和升学率。班主任说德邻最好，朝禾次之，外国语也不错。他问实验中学怎么样，班主任说还行，区重点里算不错的。

　　他又去问白灿，问她妈想让她考哪儿。白灿说不知道，反正跟着你们走。

　　他问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那张纸上。

　　实验中学，分数线265，去年录取400人，升学率75%。离她家两站路，骑车十分钟。

　　十三中，分数线260，去年录取450人，升学率72%。离她家三站路，骑车十五分钟。

　　育才，分数线258，去年录取500人，升学率70%。离她家四站路，骑车二十分钟。

　　他在这三所学校后面各画了一个圈，又各写了几行字。

　　实验最好，离她最近，但竞争也最激烈。十三中和育才稍差一点，但更容易考上。

　　他不知道该选哪个。

　　那天晚上，他又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五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钢琴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又是那首《致爱丽丝》。她弹得比去年好多了，但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卡一下，然后继续。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放学，他问她：“你最近数学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说：“还行吧，怎么了？”

　　“我帮你补课。”他说。

　　她眨眨眼：“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实验中学分数线265。你现在270左右，但考试的时候可能会紧张，万一考砸了呢？多考几分，稳一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怕我考不上啊？”

　　他没说话。

　　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行，那你帮我补。”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两个人就在她家写作业、补数学。

　　关荷很高兴，说商时序懂事，还留他吃饭。商时序每次都说不吃，但关荷坚持留，他就坐下来，吃一碗饭，然后继续讲题。

　　江月白的数学确实不太好。有些题讲一遍不懂，讲两遍还是懵。商时序不着急，就一遍一遍地讲，讲到她懂为止。

　　有时候她烦了，把笔一扔，说“不学了，太笨了”。他就把笔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说“再来一遍”。

　　她瞪他，他就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瞪了一会儿，她自己先笑了，拿起笔，继续写。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等着答案。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是我朋友。”

　　她笑了：“就因为这个？”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消失了。

　　“好吧，”她说，“那你就一直当我朋友吧。”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讲题。

　　但心跳快了半拍。

　　六月份的时候，小升初报名开始了。

　　那天放学，班主任发了一张表，让回家填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第二天交。

　　商时序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着。

　　他想起江月白说的话。“我跟你考同一所。”

　　他想起自己研究过的那些学校。德邻、朝禾、外国语，实验、十三中、育才。

　　他想起她弹钢琴时卡住的那个地方。

　　他想起她笑着说“那就一直当我朋友吧”。

　　他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实验中学。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他交表的时候，江月白也在。

　　她交完表，跑过来问他：“你报的哪儿？”

　　“实验。”他说。

　　她笑了：“我也是。”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回家的路上，江月白忽然问他：“商时序，你紧张吗？”

　　“什么？”

　　“考试啊。”她说，“小升初考试。”

　　他想了想，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我紧张。我妈天天念叨，说考不好就完了。我晚上都睡不好。”

　　他看着她，说：“你能考上。”

　　“你怎么知道？”

　　“我给你补了那么久。”他说，“你数学进步了，能上265。”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她说，“有你给我补课，肯定能考上。”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那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

　　有你给我补课，肯定能考上。

　　他想，如果她能考上，那就好了。

　　考试那天是六月底。

　　天气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江月白穿了那件粉色的T恤，扎着两个辫子，红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

　　商时序在校门口等她。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脸跑得红扑扑的。

　　“考得怎么样？”他问。

　　她想了想，说：“还行吧。数学有道题，你讲过类似的，我写出来了。”

　　他点点头。

　　她又问：“你呢？”

　　“还行。”

　　她笑了，拉着他往小卖部走：“走，买冰棍去，我请客。”

　　他跟着她走。

　　草莓味的给她，红豆味的给他。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吃着冰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忽然说：“商时序。”

　　“嗯？”

　　“如果我们考上同一所初中，”她说，“以后还能一起放学回家吗？”

　　他看着她，说：“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

　　成绩出来那天，商时序第一个去看榜。

　　他在实验中学的榜单上从上往下找，找了两遍，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里一沉。

　　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转身想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榜单最上面，红纸黑字，第一名，商时序。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能考第一。

　　他又往下找，找江月白的名字。找了一会儿，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

　　江月白，总分267，录取。

　　他看着那两个字，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考上了。

　　267分，比265高了2分。她考上了。

　　他把那个位置又看了几遍，记住那个名次，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他看见她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

　　“你看了吗？”她喘着气问。

　　他点点头。

　　“怎么样？”

　　“考上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了。

　　真的跳起来了，在原地蹦了两下，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真的？我考上了？”

　　他点点头。

　　她抓住他的袖子，使劲晃：“你呢你呢？”

　　“也考上了。”

　　她更高兴了，晃得更厉害：“太好了！我们又是一个学校！”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高兴的样子，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商时序回到家，拿出那张招生简章，看了很久。

　　全市所有初中，他研究了三遍。最后选了实验中学。

　　她考上了，他也考上了。

　　他走到日历前，看着今天的日期。

　　七月十号，成绩公布的日子。

　　他拿起红笔，在今天的格子里，又画了一颗五角星。

　　这是他画的第三颗。

　　第一颗是分班那天，第二颗是霍慨打架那天。

　　他看着那颗星星，想起白天她高兴的样子。

　　他想，值得。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五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钢琴声传过来，是那首《致爱丽丝》。这次，她没卡住。

　　他听完了整首曲子。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拿出那张招生简章，折好，放回抽屉里。

　　明天还能见到她。

　　初中三年，也能。

作者有话说

　　有些地区小升初也是要考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