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与喧嚣》槲叶落枳

11、心事 但她知道，

　　曲莉是四年级下学期才注意到商时序的。

　　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头发长长的，说话轻轻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老师喜欢她，说她文静懂事；同学也喜欢她，说她好相处。但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没什么朋友。

　　不是没人愿意跟她玩，是她不知道怎么跟人玩。

　　曲莉习惯坐在角落里，看别人说话，看别人笑，看别人打打闹闹。她有时候也想加入，但话到嘴边就卡住了，说不出来。

　　所以曲莉更喜欢写日记。

　　日记本是她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的，封面是粉色的，带一把小锁。她把每天的事写下来，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写，写完之后锁上，藏在枕头底下。

　　那是她的小世界。

　　那天是星期四，下午第二节课下课。

　　曲莉从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日记本掉在地上。可能是刚才翻书包的时候带出来的，她没注意。

　　她弯腰去捡，一抬头，看见江月白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她的日记本。

　　曲莉的血一下子涌上脸。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月白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她：“对不起，我捡起来想还给你，但是……”

　　她没说完，但曲莉懂了。

　　她翻开了。

　　曲莉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她想抢回来，想转身跑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江月白看着她，忽然把本子合上，递过来。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看的。就……就看了一眼。”

　　曲莉接过本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曲莉逃一样跑回自己座位，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深处，脸埋在胳膊里，一整节课没抬头。

　　她不知道江月白看到了什么。

　　但她知道，她昨天刚写了一篇新的。

　　那篇日记里，她写了商时序。

　　曲莉第一次注意到商时序，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天她值日，放学后留下来扫地。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发现有个座位底下有张纸。她捡起来，想扔进垃圾桶，但看了一眼，没扔。

　　是一张画。

　　画上有一个女孩，辫子上有两个红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两个人手牵着手。画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她能看出来是谁。

　　那个男孩是商时序。那个女孩是江月白。

　　她把那张画叠好，放回那个座位的桌肚里——她记得那是商时序的座位。

　　后来她就开始注意他了。

　　他话很少，下课的时候也不跟人打闹，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写作业。有时候他会抬起头，往某个方向看一眼，然后很快又低下头。曲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发现他看的是江月白。

　　江月白在跟白灿说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曲莉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些。但她就是注意到了。

　　后来她开始写他。

　　在日记里，她叫他“那个安静的男生”。她写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写他今天有没有笑一下，写他今天是不是又往那个方向看了。

　　她写得不多，就几句。但每一句都很小心，生怕被人看见。

　　她以为没人会看见。

　　直到今天。

　　那天放学，曲莉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江月白站在她旁边。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江月白看着她，没说话。

　　曲莉低着头，想走。

　　“曲莉。”江月白叫住她。

　　曲莉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江月白的声音有点犹豫，“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曲莉攥紧了书包带子，没动。

　　江月白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曲莉低着头，不敢看她。

　　“今天的事，”江月白说，“对不起。”

　　曲莉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看你日记的。”江月白说，“就是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翻开了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我就合上了，真的就一眼。”

　　曲莉还是没说话。

　　江月白等了几秒，忽然问：“你喜欢商时序吗？”

　　曲莉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

　　江月白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

　　曲莉想否认，想摇头，想说“没有”。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月白等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曲莉慌了：“你……你别告诉别人……”

　　“不会的。”江月白说，“我不说。”

　　曲莉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真的假的。

　　江月白想了想，又问：“那你……想让我帮你问问他吗？”

　　曲莉愣了一下：“问什么？”

　　“问他喜不喜欢你啊。”江月白理所当然地说。

　　曲莉的脸更红了，红得快烧起来。

　　“不、不用……”她结结巴巴地说，“别问……求你别问……”

　　江月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我不问。”她说，“你别怕，我就问问。”

　　曲莉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月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冲曲莉挥挥手：“明天见。”

　　曲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曲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江月白会怎么做。会告诉别人吗？会笑话她吗？会去告诉商时序吗？

　　她越想越害怕，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被翻开的日记本，那篇写满“那个安静的男生”的日记，还有江月白的眼睛——亮亮的，没有恶意，但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她。

　　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商时序。

　　第二天，曲莉到教室的时候，江月白已经到了。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跟白灿说话。看见曲莉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冲她笑了一下，又继续跟白灿说话。

　　曲莉愣了一下，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一上午，什么都没发生。

　　江月白没来找她，也没跟别人说什么。下课的时候，她还是跟白灿和商时序待在一起，说笑打闹，跟平时一样。

　　曲莉偷偷看了商时序几眼。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作业，偶尔抬头往江月白那边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曲莉松了口气。

　　但松完气之后，她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放学的时候，曲莉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曲莉。”

　　她回头，看见江月白站在她身后。

　　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江月白说，“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曲莉攥紧书包带子，点点头。

　　江月白想了想，问：“你日记里写的……就是那个安静的男生，是商时序吗？”

　　曲莉的脸又红了。

　　她想否认，但看着江月白的眼睛，否认的话说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

　　江月白看着她，没说话。

　　曲莉低着头，等着。

　　等了几秒，江月白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你放心，我不说。”

　　曲莉抬起头，看着她。

　　江月白冲她挥挥手，转身跑走了。

　　曲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不知道江月白在想什么。

　　但她忽然觉得，江月白好像没那么可怕。

　　那天晚上，江月白家的晚饭吃得很早。

　　关荷做的红烧肉，江月白吃了两碗饭。吃完之后，她破天荒地没练琴，而是趴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商时序家的灯亮着。四楼，第二个窗户。

　　她看见一个影子在窗户后面晃动，应该是他。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房间，拿起电话。

　　商时序家的电话号码她早就背熟了。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喂？”是商时序的声音。

　　“是我。”她说。

　　那边顿了一下：“……江月白？”

　　“嗯。”她趴在床上，把电话线拉得老长，“你干嘛呢？”

　　“写作业。”

　　“哦。”她想了想，“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喜欢曲莉吗？”

　　那边沉默了。

　　江月白等着。

　　等了好几秒，那边才开口：“什么？”

　　“曲莉啊。”她说，“咱班的文艺委员，坐第二排那个。你喜不喜欢她？”

　　又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问这个？”商时序的声音有点奇怪。

　　“你就说喜不喜欢嘛。”

　　“……不喜欢。”

　　江月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她说。

　　那边又沉默了。

　　江月白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行了，没事了。你继续写作业吧。”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两圈。

　　关荷在外面敲门：“月白，练琴了！”

　　“来了来了！”她从床上跳起来，跑出去。

　　钢琴声很快响起来。

　　那天晚上的曲子，弹得比平时轻快很多。

　　商时序挂了电话，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盯着面前的作业本，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她为什么问这个？

　　为什么问曲莉？

　　为什么问完就笑了？

　　她说“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隐隐约约有钢琴声传过来，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调子很轻快。

　　他站在窗边，听着那钢琴声。

　　听了一会儿，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曲莉发现江月白对她更热情了。

　　下课的时候，江月白会过来跟她说话，问她作业写完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月白会端着碗过来，问她要不要坐一起吃。

　　曲莉受宠若惊，又有点不知所措。

　　她偷偷看了商时序几眼。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有时候江月白过来跟曲莉说话，他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曲莉觉得他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她看不懂。

　　有一天，白灿也凑过来了。

　　“曲莉是吧？”她一屁股坐在曲莉旁边，“我是白灿，咱班最帅的那个。”

　　曲莉愣住了。

　　江月白在旁边笑：“你别听她胡说。”

　　白灿也笑，拍拍曲莉的肩膀：“以后咱们一起玩呗。你老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

　　曲莉看着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那天放学，江月白、白灿、商时序和曲莉四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

　　白灿忽然说：“曲莉你家住哪儿？”

　　曲莉指了指东边。

　　“那咱们不顺路啊，”白灿说，“我们往西走。”

　　曲莉点点头，准备走。

　　“明天见。”江月白冲她挥手。

　　曲莉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她一个人往东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正往西走，江月白走在中间，白灿在左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商时序在右边，手里拎着她们的书包。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曲莉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她忽然想起那篇日记。

　　“那个安静的男生。”

　　她不知道商时序知不知道她的心意。也不知道江月白有没有告诉他。

　　但她知道，江月白没有笑话她，没有说出去，还主动来找她玩。

　　她忽然觉得，被看到日记这件事，好像没那么糟糕了。

　　晚上回到家，曲莉翻开日记本，拿出笔。

　　她在新的一页上写：

　　“今天江月白来找我玩了。还有白灿。那个安静的男生也在。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