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回忆录》柏梏

9、阴谋

　　铁皮门在齐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将游乐园遥远的喧嚣彻底隔绝。屋内与门外，俨然是两个泾渭分明、互不相容的世界。
　　屋内光线极度匮乏，只有一盏悬垂的、沾满油污的节能灯，散发着昏黄如豆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空气凝滞而污浊，混合着劣质烟草的辛辣、隔夜酒精的酸馊、以及食物腐败后甜腻中带着腐烂的复杂气味，几乎令人作呕。墙壁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边缘卷曲剥落，露出后面霉斑遍布的墙体，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周浩——齐扬的舅舅——趿拉着一双破旧的塑料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一张堆满空酒瓶和残羹冷炙的方桌前，胡乱用手臂将一些杂物扫到一边，清出一小块勉强能放东西的地方。他肥胖的身体陷进旁边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沙发里，沙发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扬啊，这么晚来找舅舅，有事？”周浩抬起浑浊的眼球，目光在齐扬干净整洁的衣服上溜了一圈，咧开嘴，露出被烟茶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容油腻而暧昧，“是不是缺钱花了？”
　　齐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屋子中央，身形挺拔如修竹，与这肮脏逼仄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这间陋室，目光掠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空纸箱和废品，最终落回周浩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顺手。
　　他没有坐下，只是从随身携带的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却是密封完好的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张纸和几张有些模糊的放大照片。
　　他将文件袋放在刚刚清理出的那块桌面上，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舅舅，你先看看这个。”齐扬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屋里显得异常清晰，不带丝毫情感波动。
　　周浩狐疑地瞥了外甥一眼，伸出粗短油腻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扯开文件袋的封口，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他先是拿起那几张照片，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缝着他那双浮肿的小眼睛，费力地辨认着。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刁钻，画面有些晃动。主角是同一个年轻男子——正是余年。一张似乎是在篮球场边，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另一张是在学校林荫道，他正侧头和身边的江薇说着什么，目光温柔。照片的像素不高，但依旧能看清他俊朗的轮廓和出众的气质。
　　周浩粗粗扫过照片，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啧，小白脸一个……”随即，他拿起了那几页纸。那是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夹杂着一些复杂的生物基因序列分析图谱和数据对比报告。周浩的文化程度显然不高，对那些专业术语和图表一窍不通，但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报告最后用加粗字体标注的结论性语句。
　　那几个字，像拥有魔力，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浑浊的眼球猛地瞪大了几分，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先前那点漫不经心和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贪婪、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使得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呈现出一种猥琐而可怖的神态。
　　“人……人鱼？！”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这小白脸……他妈的是条人鱼？！真的假的？！你小子没糊弄我吧？！”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扬，兴奋得搓着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齐扬对他的激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反问：“鉴定报告在你手里，舅舅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东西开玩笑吗？”
　　“怎么发现的？”周浩急切地追问，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这玩意儿可精得很，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齐扬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张篮球场抓拍的照片，指尖点在余年跃起投篮时的手臂特写上。那张照片的清晰度似乎稍高一些。
　　“上次校际篮球联赛，”齐扬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报告，“我无意间看到他耳边有一层淡淡的鳞片的痕迹，我便起了疑心，”他的指尖在照片上余年的颈侧与发际线交界处轻轻划了一下，“于是，我找了个弄场地拍摄的同学要了几张照片。看，这里的皮肤，在高速运动和有汗水反光的情况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人类皮肤纹理的……鳞片状反光。”
　　他放下照片，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报告附件，上面似乎是一些细胞结构的电镜扫描图。
　　“光凭照片，当然不能确定。”齐扬继续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下半场机会很好。他边线突破，全力撑起跳投的瞬间，我假装想要拦下他的投篮，肘部‘意外’地撞了他一下。”他顿了顿，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精于计算的冷漠，“动作很快，趁他落地重心不稳，我从他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拔走了一根头发。”
　　周浩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我找了……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在一家私人生物实验室工作，专门接一些‘特别’的检测项目。”齐扬没有具体说明渠道，但周浩显然明白其中的意味，“加急，加钱，做了基因测序和细胞结构分析。结果，就在这里。”他指了指周浩手里的那份最终报告，“非人类基因序列，含有大量未知片段，细胞结构具备水生高等智慧生物特征，与古籍中零散记载的、以及黑市传闻里的‘人鱼’族类，匹配度超过87%。”

　　真相被如此冷静而科学地揭开，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周浩拿着报告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堆积如山的黄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出无数绚烂的蓝图。
　　“妈的……妈的！真是条人鱼！活的！”他兴奋地低吼着，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像一头被禁锢许久终于看到猎物的困兽，“这得值多少钱？！黑市上那些富豪，那些隐秘的收藏家，那些搞疯狂研究的机构……为了这东西，他们愿意出天价！天价啊！小扬！我们发了！彻底发了！”
　　巨大的狂喜过后，周浩迅速冷静下来一丝，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贪婪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猛地转向齐扬，语气变得急切而凶狠：“布局！必须好好布局！这东西力大无穷，还能控水，听说歌声还能迷惑人，不好抓！绝对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两人凑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开始低声密谋。周浩虽然粗鄙，但常年混迹于社会底层，见识过各种阴暗角落和肮脏手段，他提出各种下作但可能有效的方案：下药、设陷阱、利用地形……而齐扬，则以其缜密的思维和對余年日常习惯、活动规律的了解，不断补充、修正，让这个邪恶的计划逐渐变得清晰、具体，充满了阴险的杀机。
　　“他平时很谨慎，几乎不去陌生或人迹罕至的地方。单独下手很难找到机会，而且容易留下痕迹。”齐扬冷静地分析。
　　“那就让他自己走到我们设好的地方来！”周浩眼中凶光一闪。
　　就在这时，齐扬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就在刚才，我来之前。在游乐园，他和一个叫江薇的女生在一起。看样子，”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向她表白了，而且，成功了。或许，我们可以对他亲近的人下手，令他不得不救，而后……”

　　这个消息，像一滴冷水滴进滚烫的油锅。

　　周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猛地绽放出一个极其猥琐而了然的笑容，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异常狰狞。
　　“哈哈哈！好！好啊！”他拍着大腿，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天助我们也！小扬，你看到没有？这就是他的弱点！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凑近齐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兴奋腔调：“热恋中的人，尤其是刚确定关系，警惕性最低！脑子里全是那些情情爱爱的浆糊！而且，为了讨好那小妞，他肯定会答应她的一些要求，去一些平时可能不会去的地方……比如，约会？”
　　周浩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恶毒的光：“我们可以从那个叫江薇的小妞身上下手！跟踪她，摸清他们的约会路线和习惯！或者……干脆想办法把她引到我们预设的地点！到时候，还怕那条鱼不上钩？！”

　　这个提议，阴险而有效。

　　齐扬沉默着，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反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俊朗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莫测。他似乎在权衡，在计算着什么。
　　周浩却已经沉浸在自己构想的完美计划中，仿佛看到无数钞票正在向他飞来。他拿起桌上一个半满的酒瓶，狠狠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发出满足而油腻的笑声。
　　“嘿嘿嘿……人鱼……宝贝儿……你跑不掉了……”
　　昏黄的灯光下，两张面孔，一张年轻而冷静，一张苍老而贪婪，共同映照在污浊的空气里，构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一个针对余年，交织着贪婪、阴谋与恶意的罗网，就在这间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昏暗小屋里，悄然编织开来。
　　而游乐园上空那场刚刚见证了一段纯爱开始的绚烂烟花，此刻，仿佛也成了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黑暗序幕，所鸣响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礼炮。
　　屋内的密谋在继续，每一个细节都在被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在被预先算计。而在不远处的光明世界里，刚刚确认心意的两人，正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对即将降临的危险，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