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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一 橘子和苹果 “拿去,把 ...

  •   乔思遇见游添那年,刚满十七岁,是1995年的盛夏。

      她被家里人好吃好喝地养在城里,基本上与住在桃溪镇的父母没有什么往来。

      可是那天她却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他勒令她必须回村里的老家一趟。

      乔思她从心底莫名惧怕老家。那份恐惧,或许源于童年时在祠堂后的小黑屋里不经意瞥见的疯女人。女人嘶吼着难懂的话语,唯独一句,乔思听懂了:“逃!不要回来!”

      疯话自然不可信。可或许是被女人枯槁面容上跳动的祠堂烛光吓住了,那一瞬间,乔思觉得那个疯女人不像活人,更像一尊在阴森祠堂里无焰燃烧的白烛,苍白,诡异。自那以后,她便鲜少踏足祠堂。

      反正乔家规矩,祠堂只许男人进。只要父亲照旧给钱,她才不愿回去。

      偏偏这次,父亲语气异常严肃,勒令她必须在指定日期回去。

      她不想去!

      平常不让她去,她就不去;这次让她去,她难道就非得去?

      不去!!

      父亲从小只在意哥哥,没怎么管过她,她便也立志,这辈子绝不受任何人管束。

      说到做到。心里憋着一股气的乔思,当即决定翘掉下午那个古板老头的课去做美甲。她叫上几个平时巴结她的小姐妹,课间就溜出了那所所谓的国际化学校——其实管理松散,不过是各方股东塞人的地方。

      乔家重点培养的不是她,乔思也乐得做个逍遥大小姐。身边围着的明星、富商子弟,多半是冲着她家那点玄乎的秘法来的。

      说来可笑,连她自个儿都是初中时被人偷偷问起乔家是不是有能让人心想事成的秘法呀,才知道自家是干这个行当的。

      “封建迷信。”这是自小跟着保姆在城里长大的乔思,对此的第一评价。

      可她周围那些同龄人不这么想。许多名流显贵笃信神明,热衷加入各种教派,仿佛自己的成就能与冥冥之力挂钩。常人或许嗤之以鼻,但这些人的成功本身就如运气叠加的奇迹,不像努力所得,更似上苍眷顾。他们的孩子耳濡目染,自然也信。

      偏偏乔家供奉的那位神,据说极为灵验。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公司股份、豪宅名车源源不断地送入乔家,这既是酬谢,也成了灵验的活招牌。乔思能入读这所学校,正是因为乔家持有别人赠予的股份。

      “思思,我知道一家美甲店,手艺特好!”身旁的女生叽叽喳喳。

      “多远?”逛了半天街,乔思已烦躁得不想多走一步。

      “大概八百米。”

      “八百米?!不去,太远。”两手空空的乔思蹙起眉,随手一指街边一家小店,“就这儿吧。”

      身后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她们虽没来过,不知这家店手艺如何。但是她们见乔思的心思已定,只得跟上。

      “您好,三位!”店员迎上来,看见她们身上的贵族校服,顿时喜笑颜开——这可是难得的大主顾。钱,肯定多;事,希望别太多。

      “我们这会儿都有空!”

      工作日,客人稀少,店员们个个跃跃欲试。唯有一人,戴着帽子口罩,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与周遭的热情格格不入。

      “你们这儿,谁技术最好?”一个女生问。

      “是王艳,不过她进修去了。”店员指向那个角落——正是口罩女孩坐着的位置。

      虽然美甲店的员工都是同事,相处这么久了也都有些感情,平常的时候,他们也会互相介绍客源,但是今天她们之中技术最好的王艳不在,她们觉得是时候让自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下了,该喝肉汤的时候也得喝嘛,于是纷纷招呼道:

      “来我这儿吧,我技术也不错!”

      “我也可以的!”

      她的两位姐妹静候着她的决定。

      乔思的目光从那些谄媚的笑脸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比起她们,那个独自守在“首席”位置、沉默不语的口罩女孩,反而更吸引她的注意。

      乔思的目光从那些写满讨好与期待的脸上淡淡扫过没有停留。最终,她的视线落定在角落里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那个戴着蓝色口罩的女生。

      “她是谁?”乔思抬了抬下巴,发问了。

      领班的店员立刻凑上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啊?是艳姐带回来的美甲学徒,学了快两个月了,还没开张呢,手生。”

      “哦。”乔思轻飘飘地应了一声。没技术的人,不配碰她的手。她随即转身,坐在了那美甲学徒旁边的美甲师对面,“就你吧。”

      “好嘞!小美女看看喜欢什么款式?”

      那个年代,娱乐匮乏,手机尚未普及。店里墙上的电视需要仰头才能看,乔思懒得费那个劲。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一个多小时后,她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渴了。”

      “我们这儿有茶水……”

      “不用。”乔思打断,突然很想吃点酸的东西,“薇薇,给我个橘子。”

      她的小姐妹赶忙从购物袋里掏出刚买的橘子:“我给你剥?”

      “不了,你手上正做着呢。”乔思目光一转,落在那个一直无所事事的口罩女孩身上,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你,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剥一个。”

      她将橘子往隔壁工作台上一放。

      女孩的视线缓缓从那个青皮的冰糖橙上掠过,停顿了一秒,才从过长的袖口里探出一双异常苍白的手,沉默地接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指甲小心翼翼地抠着坚韧的橙皮。乔思难得饶有兴致地观察起给她剥橙子的这双手——看上去骨节分明,却布满了已然愈合的细密划痕,食指戴着薄茧,连指甲都透着一股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乔思缓缓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正在被店员精心打磨的指甲。粉白的甲面像裹了一层蜜糖釉,花瓣边缘点缀着粉色碎钻,她很满意。她又瞥了一眼美甲师的手,涂着亮红的甲油。环顾四周,发现店里的美甲师几乎都做了精致的指甲。

      “你们的美甲,都是自己做的?”她随口问。

      “哪能啊,都是同事互相帮忙,就当练手了。我跟您说,我这可是……”

      “好了,”乔思不耐烦地截断,“我只是问问,不用回答那么多。”

      美甲师讪讪地闭了嘴,店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打磨甲面的轻微嗡鸣,和隔壁那个沉默女孩剥开橙皮纤维的声响。

      乔思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其他美甲师正与她带来的两个女生谈笑风生,唯独她这里,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算了,专心做指甲吧。

      美甲师捧起她的手,重新投入工作。

      美甲师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像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重新投入细致的工作。乔思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落在安静给她剥橙子的那双安静交叠的手上。

      那双手光秃秃的,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没有涂抹任何颜色,像一片未被开垦的雪地。在这个以装扮双手为生的地方,这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言。显然,也没有任何同事愿意为她服务,让她体验被精心打理的滋味。

      也许在这个自成体系的小社会里,一个尚未开张、没有独立创造过营收的学徒,即便由技术最好的前辈引荐,也依然被默认为食物链的底端。她被遗忘在喧嚣的角落,像一件过时的摆设,与周遭流淌的笑语和热络格格不入。

      就像方才剥那个橘子。

      乔思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那样简单,甚至带点仆役性质的小事,也只有在实在无人可使的间隙,才会被施舍到她手中。

      一个突兀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老家的祠堂。哥哥前阵子似乎提过,一直关在祠堂后面的那个疯女人……死了。

      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个?父亲又为何执意要她回去?

      纷乱的思绪被美甲师的声音打断:“来,封层烤灯。”

      乔思将手举到眼前端详,很是满意。

      “剥好了。”那只苍白的手将剥好的橘子递了过来。乔思抬眼一看,橙黄青绿的汁液溅在那双手上,斑驳狼藉,连它们唯一的优点——白净,也彻底失去了。

      一股无名火蓦地升起。

      许是感受到了她不满的视线,女生的头垂得更低,手也怯怯地往回缩。

      在她看来,我大概像个苛刻的“监工”吧?乔思心想。

      既然被当成了监工,不发点“工钱”怎么行?她乔思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你的。”她掏出钱,递给刚才服务她的美甲师。

      随后,她又抽出几张钞票,啪的一声,按在了戴口罩女生的桌面上。

      “拿去,把你的指甲也弄一弄。”她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意味。

      “……谢谢。”一道沉稳的女声传来,听起来有二十来岁,夹杂着一丝感激。

      乔思没有回应。因为她心知肚明,这并非善意,而是居高临下的傲慢,根本不值得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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