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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片刻的余暇 “他就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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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阅览区的角落里沉默了很久。
江暖沉默地看着乔奕清,目光中带着你怎么学坏了的不满。
以往乔奕清沉默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眉目低垂,给人高冷疏离的距离感。
可此刻他的沉默不一样。他微蹙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倦,像深秋无风的湖面,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看不见的水底。
看着就乖。乖得让人心里一动。
“……其实,”乔奕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还是因为我与养父的意见不合。”
“什么意见?”江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乔弈清把杯子握在手心。
“现在00年代出生的孩子,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信随身佛了。村里有一些人提出来,不再信仰子泣。这些意见,一开始都被当时的乔家族长——也就是我的养父压了下去。”
“养父他想要我被子泣附身,制造更多的随身佛。因为随着村里不信的人越来越多,他手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弱了。他需要那些名人、有钱人,通过他们和随身佛建立更紧密的连接,来维护他在村里的地位。”
“可是……”他抿了一下嘴唇,“随着东南亚其他一些邪术的流入,国内愿意供奉随身佛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毕竟要和随身佛建立契约,必须先献祭自己身边的人。现在的那些政客、明星都精得很,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把柄交到自己亲近的人手里。”
江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付玫之前说的那些明星——定期给亲戚打钱,像还债一样,每个月的金额稳定得不像馈赠,更像供养。
“所以,”她接住他的话,“他对你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乔弈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掠过让人不忍细看的悲哀。
“……嗯。”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是唯一能让子泣附身的人。初中的时候,他就逼我直接让子泣对我进行夺舍。”
江暖的嘴巴不由得张大。
“可是——我想让蒋凡阁被绳之以法的愿望还没有达成。所以我反抗了。子泣遵守与我的契约。养父要我献祭的时候,连他一直敬仰的子泣都没有站到他那边。”
乔奕清:“子泣说,我想要找到蒋凡阁,那我的养父就是我的阻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子泣很喜欢看人自相残杀,看人彼此纠缠。在他的支持下,我和养父对峙——最后动手了。”
江暖没有追问动手的细节。她已经看到过那张照片了。锤子,鲜血,倒在地上的成年男人。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后来,养父成了植物人,被送进了疗养院。”乔弈清说,“他倒下之后,乔家内部那些人开始争族长的位置,免不了狗咬狗。我姑姑就带着我离开了乔家。只要不涉及祠堂和子泣的事,我也就不用回去。”
江暖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你叔叔来找你——有别的原因吗?”她想起前几日在校门口,乔司远打量她的那种眼神。像在端详一件还不确定价值的商品,带着一种让她本能不舒服的审视。甚至江暖都感觉到了乔司远看她的眼神里有贪婪的光。
“没什么。”乔弈清的语气淡下来,“乔家要供奉子泣,需要我做媒介让子泣现身。这几年我一直没回去,叔叔不久前才算是真正掌握了乔家,所以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要我回去帮他巩固权威。”
“你什么时候回去?”
“过年的时候吧。还有半个月,不急。”
“嗯。”江暖点了点头,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糟。
从方才开始,她的眼睛几乎片刻都没有从乔弈清身上移开过,生怕他骗她。
可是现在看来,乔弈清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会说谎。至少在她面前,他的谎言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破。
想到这里,江暖看向他的目光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欣慰。
在这种方面没有进步真的是太好了。
乔弈清:“……”
“我想聊的事都聊完了。”江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阿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乔弈清摇了摇头。
江暖低下头,开始翻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她摸出笔记本、笔袋、还没写完的数学卷子,一样一样摞在桌上。
“你要干嘛?”乔弈清看着她。
“都来图书馆了,正好顺便写写作业。”江暖抬起头,语气尽量随意,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小期许,“阿清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先走。或者——你想去哪里,我可以陪你。”
乔弈清张了张嘴。
他想答应的。
他想和她去很多地方。公园,水族馆,青鸾市新开的那家据说有巨大摩天轮的游乐园。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看见那些画面了——冬天的湖面上结着薄冰,水族馆的隧道里蓝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可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可以去完成那些他从小就想和她一起完成的事情。可是他也怕,怕那些快乐太浓烈,太耀眼,等她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会变成钝痛。
他知道江暖的,从蒋凡阁的事上他就知道了。她是一个太容易共情的人,会把朋友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会在深夜反复咀嚼那些本不该由她承担的遗憾。
无力地看着朋友被拐走,无力地看着朋友死去——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太残忍了。
既然如此,他只能尽力减少和她相处的时间。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只需要安静地守护她的平安就好。
他把“杨墨晴”的人生交给了另一个人。此刻的他,只想带着乔家那些甩不掉的罪恶,尽量远离自己心里最后那片净土。
这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全部意义。
“我没什么要去的地方。”乔弈清的声音像一片落叶,在落地的瞬间被风吹走了,“姑姑下午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哦。”
江暖低下头,把笔袋拉链拉开又拉上,重复了两遍。
她以为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后,关系能更进一步。哪怕只是一点点——比如周末可以约着一起去图书馆,比如放学后可以在校门口多站一会儿。
江暖打从心底里期望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些只有危机时刻才会流露出来的默契能渗透到日常的缝隙里。
可是没有。
因为此刻的乔弈清拒绝了她。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很藏不住的失落,带着一种“原来我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的怅然。
乔弈清原本已经准备起身了。
他的一条腿已经从桌子底下挪了出来,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可是他抬眼的时候,看见了江暖低垂的睫毛。
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停在扶手上。
然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重新坐了回去。
江暖抬起头,眨了眨眼。
“来都来了。”乔弈清垂下眼,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又放下,“我也看会儿书。”
他站起身,走向阅览区深处那排高高的书架。江暖看着他的背影从一排排书脊后面穿过。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三本书。
江暖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本是李碧华的《胭脂扣》。
“我之前看过她的《饺子》。”江暖忽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有网友给我分享过,说很吓人。”
“那本书我也看过。”乔弈清翻开《胭脂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铅字,“现在在看这本。”
“你喜欢里面哪个篇章?”
江暖回忆了一下。“蛋挞那章吧。用蛋挞来比喻女主遇到的每一个男人,印象挺深的。记忆中最好的蛋挞就像是已经错过的人,总是不可追的。即使后来再遇到,味道也回不到以前了。”她顿了顿,“有种淡淡的惆怅,我很喜欢。”
“嗯。”乔弈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呢?”她追问。
“我?”乔弈清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我比较喜欢前两章。”
江暖有些意外。
江暖皱眉:“那两篇给我的感觉,怎么说呢……”她皱了一下鼻子,“有点阴湿,有点诡异。虽然能理解作者想表达什么,但是不太好接受。”
乔弈清的嘴角那点弧度收了起来。
“……是吗。”
看来,让子泣远离她,是正确的选择。他不想让她接触那些过于黑暗的东西。
“阿清有什么推荐的书吗?我去看看。”江暖嘴上说着,身子已经站了起来。
乔弈清报了书的名字。江暖踮着脚尖在书架间穿行,过了一会儿抱回来两本,摞在桌上。她想了想,又从别的地方找到一本书递给了乔奕清。
“咱们两人看书的风格不太一样,”她把那本无限流小说推到乔弈清面前,“互相感受一下吧。”
乔弈清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阅览区的角落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轻响,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碎的白色贴着玻璃滑下去,像无声的叹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温热的茶汽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