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62、门外的一张脸 “去找路海

　　十二月中旬的天黑得还没有那么早。

　　下午五点半，暮色已经像一层薄纱轻轻罩住了校园。路灯还没亮，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跑步的身影，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在昏暗中格外明显。

　　江暖走在出校门的人流里，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往停车场的方向张望。

　　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隐在暮色里，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警戒线也没有警车，更没有穿着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按理说，如果警方真的要挖掘陈染的尸体，昨天也就是周日，就是最好的时机：校园里没人，方便警方行动，就算弄出点动静也不会引起恐慌。可是今天周一，她特意绕路往停车场那边看了好几眼，什么都没有。

　　梁霖也是。

　　自从周六晚上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之后他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字都没回过。她不知道自己那通推理对不对，不知道警方查到哪一步了，更不知道——

　　“阿暖你看什么呢？”

　　一只手肘怼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墨晴凑到她旁边，眼睛狡黠地往停车场的方向瞟了瞟。

　　“没什么。”江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

　　杨墨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他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忽然提议：“晚上咱们在食堂吃吧，吃完再回家。”

　　“为什么？”江暖下意识地反问。她已经打算直接出校门回家了，书包都背好了。

　　杨墨晴露出死鱼眼：“你该不会又想晚上就吃点水果减肥吧？”

　　江暖噎了一下。

　　她确实有这个打算。最近压力大，吃得也少，反正现在她也不饿。

　　不过——

　　“你怎么知道？”江暖没忍住开口问道。

　　杨墨晴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因为你从初中开始就念叨什么‘贴秋膘’啦，‘冬天容易长胖’啦，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提前筹谋，生怕自己多吃一口。我跟你说，冬天胖点就胖点呗，穿的衣服厚，谁看得出来？”

　　江暖咬牙切齿：“杨墨晴，你知道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会被女生打死吗？”

　　杨墨晴一脸委屈：“我也是有苦衷的好吧！你中午就和吴芷轩那些女生一起吃，晚上就想自己溜，我——”

　　江暖翻了个白眼：“我不和女生吃，和你们男生吃啊？”

　　“那可不嘛！”杨墨晴理直气壮，“最起码你得雨露均沾吧？咱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上周六周日喊你你也不出来。”

　　上周六周日她满脑子都是陈升案子的事，自然也没有心情理会其他了。

　　江暖白了杨墨晴一眼，她懒得跟他掰扯，正要找个理由溜走，杨墨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旁边一直沉默的乔弈清。

　　“总之我要和阿清一起去食堂吃饭了，”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江暖，“你来不来？”

　　江暖刚想要拒绝，乔弈清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江暖：……

　　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乔弈清帮了自己这么多，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吧？

　　最近这几天确实没有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于是江暖轻叹一声，抬脚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杨墨晴偷偷对乔弈清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乔弈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两分钟后，杨墨晴发现自己完败了。

　　食堂里热气蒸腾，白炽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刷卡机的滴滴声，餐盘碰撞的脆响，学生们说笑的嘈杂，混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

　　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香味。

　　江暖刚踏进食堂大门，还没来得及张望，就被一个双眼放光的女生给拽走了。

　　杨墨晴：“……”

　　他呆呆地看着江暖被拉到靠窗的位置，和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并排坐下，两人已经开始聊上了。

　　“……那是五班的王萌吧？”杨墨晴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什么时候她和阿暖关系这么好了？”

　　话音刚落，王萌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怯生生地朝这边挥了挥手。她的目光在杨墨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乔弈清脸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乔弈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杨墨晴用充满震惊和谴责的目光在江暖和乔弈清之间来回扫射：“你们什么时候和王萌关系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乔弈清低头看着手里的餐盘，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过了几秒，他平静地开口：“自从上周在医务室相处之后吧。”

　　杨墨晴瞪大眼睛：“我也在医务室啊！我也和你们一起相处了啊！为什么王萌不跟我打招呼？”

　　乔弈清想了想，语气依旧平静：“可能是因为你话太多了。”

　　“喂！”

　　杨墨晴一脸无语，正要反驳，却看见乔弈清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阿暖不在也好，”乔弈清的声音低下来，“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杨墨晴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有关奶奶的事。”

　　杨墨晴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点嬉皮笑脸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走吧。”

　　他低下头，默默跟上了乔弈清的脚步。

　　食堂靠窗的位置，王萌正拉着江暖絮絮叨叨。

　　“今天你怎么来食堂吃饭了呀？”王萌的眼睛亮亮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自从医务室那件事之后，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虽然还是有点怯生生的，但至少敢抬头看人了。

　　江暖叹了口气：“被杨墨晴闹的。”

　　王萌抿着嘴笑了。她指了指身边两个并排放着的书包：“这是我和乐嫣的。乐嫣去教学楼上厕所了，一会儿就过来。”

　　江暖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两个书包，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停车场的侧方的出口——灰扑扑的水泥坡道，半开着的铁栅门，还有门口那盏还没亮起的路灯。

　　还是什么都没有。

　　“阿暖？”

　　王萌的声音把江暖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啊？”王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感觉你总是走神。”

　　“还好。”江暖扯出一个笑，“就是作业有点多。”

　　她话音刚落，门帘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食堂为了挡风，所有大门都挂上了厚厚的绿色纯棉门帘，只在上方留了一小块方形的透明的塑料窗口，勉强能看见外面的动静。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近。

　　是祁乐嫣。

　　祁乐嫣注意到了她们。

　　“小萌！阿暖！”

　　祁乐嫣挥着手，笑得眉眼弯弯，小跑着朝她们冲过来。

　　江暖扭过身，正要抬手回应，可是她的目光却掠过祁乐嫣的肩膀，落在那块还没完全落下的门帘上。

　　透明窗口里，有一张脸。

　　是一个男人。

　　那人的脸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江暖凭借本能就认为那是血。

　　男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边，江暖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男人一直盯着祁乐嫣奔跑的背影，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野兽。

　　江暖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那一瞬间，她以为那个男人是自己的幻觉。是这几天太累了，是推理太多把脑子烧坏了……

　　可是下一秒，男人动了。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将那厚重的绿色门帘拍开。帘子被掀到一边，露出他整个身体——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胸口有深色的污渍。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上还往下滴着红色的液体。

　　而祁乐嫣还在往她们这里小跑。她什么都不知道。

　　“乐嫣——！”

　　江暖只听听到自己从喉咙里炸出来的声音。

　　时间倒退回周一早晨。

　　警局的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线索图又多了几根红线。

　　陆川站在前面，手指点着两个新写上去的名字：张洋，路海阔。

　　“分两步走。”他的声音干脆利落，“一队去和监控公司合作，追查陈升买的那个隐藏摄像头现在的位置。另一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队员。

　　“去找路海阔。”

　　从方田英嘴里撬出学校里的内应之后，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张洋十五年前能顺利混进工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体砌进墙里——没有内应，根本不可能。

　　而那个内应，只能是路海阔。

　　当时的副校长，如今还是副校长。

　　路海阔在育才中学待了二十多年，比谁都久，比谁都熟悉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陈染失踪那晚，他接到警方电话后开车赶来——他来时的那条路正是校车消失的水库所处的那条路，这让人很难不怀疑这一切都有路海阔的策划。

　　张洋能消失得那么干净，恐怕靠的也许就是路海阔给他安排了藏身处。

　　周日下午，陈染的尸骨被小心翼翼地运出地下停车场，送往法医机构检验。

　　同时，另一条线索也浮出水面。

　　陈升半个月前回过一趟父母家，说是家里东西太多，把一些用不着的器具暂时放在老人那儿。陆川派人去查了——那哪是什么用不着的器具，分明是一套专业的检测设备。没有购买记录，没有小票，和陈升买那个隐藏摄像头一样，全是线下现金交易。

　　看来陈升早就确认了。

　　他早就知道地下停车场那堵墙里，封着他失踪了十五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