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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方田英 “应该是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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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染沉睡在黑暗之中,和这座校园一起度过了十五个春秋。
正在陆川感叹之际,他的余光扫到了梁霖的身影。
“师父,人联系好了。”梁霖快步走过来,一边抹着脸上的汗一边压低声音,“监狱那边同意了,咱们今天下午就能提审方田英。”
陆川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正在被小心清理的骸骨,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倒数的钟声。
周日下午陆川和梁霖就去到了关押着方田英的监狱。
隔着那道厚厚的玻璃,梁霖第一次见到了方田英。
这个人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十五年。一开始是无期徒刑,后来因为在狱中表现好,减了刑,但就算这样,他大概还得再蹲二十年。
可是梁霖看着他,却看不出什么坐了十五年牢的死气沉沉。
方田英坐在那儿,神情平淡得像是在等一壶茶泡好。他抬眼看向玻璃那头的两个人,沉静的目光扫过陆川,扫过梁霖,最后又落回到陆川的脸上。
“有关张洋的事,”他声音当然声音很沙哑,“十五年前不是都告诉你们了吗?”
陆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也在打量方田英。这个人在贩毒集团的地位不高,就是个文书。当年他被抓的时候还供出了一些同伙。
但是他却对涉及到张洋的事情守口如瓶。
十五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样子。
可陆川知道,人总是会变的。
“十五年后的现在,”陆川开口,“你难道不想减刑吗?”
方田英的眼睛动了动。
只是一瞬间,但陆川捕捉到了。
“这十五年来,你妻子每个月都来看你。”陆川继续说,“她对你是真好。”
方田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屑:“妻子对我好有什么用。我儿子又不认我。”
“那难道你就不认这个儿子了吗?”
方田英沉默。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梁霖坐在旁边,看着方田英的表情变化。
从最初的平淡,到刚才的微微波动,再到现在——那张脸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是眉眼之间那点僵硬出卖了他。
陆川说中了。
“你儿子很争气,”陆川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他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他也的确不喜欢你这个父亲。但没办法,他母亲还惦记着你。就算他不认你,也不会让他母亲伤心。”
方田英没有说话。
“如果你能早几年出狱,”陆川顿了顿,“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儿子结婚生子。就算不能和他们一起生活,远远地看他们一眼,也是幸福的吧?”
玻璃那边,方田英的喉结动了动。
“你不想再见到你妻子吗?”陆川的声音慢下来,“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难道要等你出狱,变成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头子的时候,还要她为你操心,照顾你吗?”
“你应该承担起丈夫的责任,”陆川最后开口说道,“你要好好补偿她。”
方田英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平静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梁霖确信陆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再说了,”陆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精明,“我知道你这人还算讲义气。你为张洋隐瞒了十五年,也算仁至义尽了。”
“要不是他再次犯案,我们也不会找到你。”
陆川强调道:“他是我们警方的目标,不管你说不说,我们都会抓到他。”
“但是方田英,”陆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玻璃那头的男人,“这对你来说,可是难得的减刑的机会。”
“你好好想想。”
说完,陆川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他的双手抱在胸前,神态安详得像个等火车的旅人。
梁霖看看他,又看看玻璃那边的方田英,大气都不敢出。
玻璃的两端都安静极了。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风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像水珠,一点一点落进方田英心里那口正在裂开的井。
他想起了很多事。
先是妻子年轻时候的脸,她每个月隔着玻璃看他的时候的样子。
他记起了她蹙着眉说话时眼角越来越多的皱纹。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他没什么机会抱过、亲过,没亲耳听到叫他一声爸的孩子。他考上大学了。他会结婚吗?他会生孩子吗?他的孩子,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坐牢的爷爷吗……
最后是收养自己的养父。
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建筑工人,没什么文化,但对他好。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一个家。
如果没有那个毒贩老大——
不,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最后,那些画面停下来,定格在一张脸上。
张洋。
那张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格外清晰的脸。
年轻,瘦,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他叫张洋还是叫别的什么没人知道。因为他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没有过去。
张洋像一只野狗,被毒贩老大捡回来,只喂了几年,就成了最听话的狗。
方田英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十五年。
他为了张洋扛了十五年。
对啊,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把张洋供出来。
每年妻子来看他,隔着那道玻璃,她的眼眶都红红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有没有什么受欺负的地方。
他每次都说,没事,我挺好的,不用你操心。
他知道妻子的窘迫。在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里,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孩子,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她不说,他也不问。问了又能怎样?他出不去。
可张洋呢?
当初兄弟两人说好了。万一出了事,要照顾好对方的家庭。那时是在出租屋里,他们两人就着一盘花生米,半瓶劣质白酒,说的掏心窝子的话。
当然,发誓的时候张洋没妻没儿女,但张洋羡慕他,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每次喝醉了他就大声嚷嚷,说未来一定要娶个媳妇,要生个儿子,要像他一样有个家。
他以为张洋会记着这句话。
哪怕张洋是个逃犯,可是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张洋可以偷偷给他妻子送点钱,或者托人带句话,让他方田英知道张洋这个人还记着他。哪怕只是一句保重也好啊。
可是什么都没有。
十五年,妻子还是一个人,日子还是那么紧巴。张洋呢?不知道躲在哪里,不知道活得怎么样,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初那个发誓的兄弟。
现在又惹出人命案子来了。
方田英想到这里,心里那点仅存的义气,终于荡然无存。
他是仁至义尽了,十五年够久了。
而张洋命不好,又撞到警察手里了。张洋应该认命。
可他方田英可不能跟着认命。他还有老婆,还有儿子,还有可能见到儿子结婚生子的一天。
既然张洋早晚都会被抓住,不如——
让他物尽其用。
方田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开始说起了两人的过往。
张洋这个人,他太熟了。他们俩都是在工地上干的,他先一步被组织看中,拉了进来。后来缺人手,他就把张洋也拽上了。
张洋什么都不挑,给钱就干,问他愿不愿意运毒,他说有什么不愿意的,又不比搬砖累。
方田英识字又有点文化,于是被安排做文书工作。张洋不识几个字,就被塞了张假驾照,开那辆校车运毒。
张洋干活利索,嘴也严,组织里的人都挺放心。
可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张洋心里在想什么。
有一次酒桌上,张洋喝多了,话匣子打开了。他先是骂那个李校长。
他秽言秽语得骂完了,又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说:“这校长刚来没几年,过几年恐怕又得调走。要是再来一个校长,组织还打算再贿赂一遍?”
方田英当时一愣。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只负责开车的小弟该操心的。
张洋斜着眼睛看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我就不一样了,”张洋说,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又不吸毒。把从从组织里买的毒品存起来,到时候再高价卖出去,正好大赚一笔。”
方田英心里咯噔一下:“那你怎么找买家?”
张洋笑了。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就开那辆校车啊。”张洋压低了声音,“我跟学校里的那个人打好招呼了。晚上开车出去不容易被查。虽然知情的人多了一个,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顶多再分他一笔。”
听到这里,梁霖和陆川都反应过来了——陈升坠楼当天张洋能潜入致远楼,说明一定有校内的人进行透露,可是经过他们调查发现全校的教职工都没有作案时间,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解答了:学校里有他的同伙,而且很大概率那个同伙就是此时方田英提到的与张洋密切联系的学校里的“那个人”。
“他说过是谁吗?”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出情绪,“那个和他联系的人?”
方田英摇了摇头:“没说名字。我也没问。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不过——”方田英想了想,“他好像提过一嘴,说那个人在校园里待得比谁都久,应该是……姓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