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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番外十六 结束与新生 “过去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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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体,递到他面前。
男孩的目光在那颗糖上停了一瞬,这个时候他的肚子在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阿清的耳朵尖顿时红了起来红了,可他还是没有伸手接那颗糖。
乔思把糖放在他旁边的供台边缘上。“想吃了就吃。”
乔思转身走了,在祠堂的门彻底关上时,乔思回头望了一眼阿清。阿清背对着他,身影透着孤单和落寞,像是一棵刚刚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小树,根还没有扎下去,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
乔司明想让阿清跟子泣多有接触,让他和游添多了解随身佛的制作的过程,于是阿清也被允许去到游添的身边。
阿清因为和游添的接触是由乔司明安排的,所以乔思能感受出来阿清对于此事很抗拒。
很长的一段时间,阿清他只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游添的床边,低着头玩自己袖口上那根脱出来的线头。
游添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阿清有时候会“嗯”一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乔思站在门外面,看着游添用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摸了摸阿清的后脑勺。
她想,游添大概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她也喜欢。
阿清来到祠堂有一段日子后,他终于开口向乔司明提了一个问题。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从祠堂的纸窗透进来。阿清站在供台旁边,他的目光落在供台后面那些排列整齐的随身佛上。
“随身佛到底是什么?”他问。
乔司明正站在供台前擦拭一盏铜烛台,直到他不紧不慢地擦完最后一抹污渍,他才把那盏烛台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阿清。
“你终于开始好奇了。”乔司明走到供台前,拿起一尊随身佛,将其放入放在掌心里。乔司明把瓷偶竖起来,让它面对着阿清,像是一个老师在向学生展示一件需要仔细讲解的教具。
“乔家祖上,是给人算卦的。”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算卦,查因果,看冤亲债主。有些东西东西会纠缠人几生几世,解不开,甩不掉。周围村子的人有事就会来找乔家,求个心安。后来海上贸易来了,有一尊婴儿模样的雕塑顺着商船漂到了乔家手里。”
乔司明把瓷偶放在供台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它的头顶,发出清脆的瓷质的声响。“乔家人经过了解得知子泣是日本民间传说中一种以欺骗为核心的妖怪。通常祂会伪装成一个在路边哭泣的婴儿。但这婴儿却长着一张皱巴巴的老人脸,声音也像个老爷爷。当充满同情心的路人将它抱起时,它便会紧紧抓住对方,身体瞬间变得重若千钧,足以将人活活压死。最开始乔家人觉得这东西不干净,打算处理掉。可它开口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阿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审视的东西。“祂说祂叫子泣。是东瀛来的,只不过被阴阳师赶出了祂的栖身之地。祂再也回不去了,于是只能跟着商船四处飘荡,最终辗转来到了我们这里,祂说祂可以帮乔家收集香火,名声远扬,不再拘泥于这几个村子。”
乔司明深深地叹气继续补充道:“那时候是乱世,”乔司明继续说,声音低下来,“人很难活下去。饿死的,病死的,路上随处可见。子泣说,祂可以把那些死去的人做成随身佛——用这些瓷偶把他们封存起来,用他们的余力去实现别人的愿望。较于饿死,病死,让自家的女孩制作几个随身佛,这个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随着和平日子的到来,乔家的女儿不再愿意持续不断地诞下随身佛了。就连当时我和思思的姑姑乔萍也是被家人强硬着绑过去才成功的。
桃溪镇渐渐没人愿意再让自家女儿去做这种事。可子泣已经住下来了,走不了了。”
乔司明看了阿清一眼,目光轻飘飘的,“子泣当然察觉到了乔家人意志的退缩,于是子泣就提出了祂的想法:祂想要借助人的身体来到人世,只有经过孕育祂才能被这世界认可,不用被天理束缚。于是寻找最为合适的母体孕育的这个任务就来到了乔家人的头上。这个人必须满足生辰八字都合适,而且还要合满足一定的仪式。”
乔司明之说到这里,但是阿清也明白了,子泣原本的目标是乔思,可是在乔司明遇到游添之后,祂就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阿清想起游添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想起她摸他后脑勺时指尖的温度,他的内心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
乔司明把游添骗进祠堂之后,本该立刻动手。
她所有的条件都符合,生辰、八字……
可是就在仪式准备妥当之后,那一年乔家出了变故,乔司明的父母接连离世,葬礼、守灵、族中那些明争暗夺的目光,把他的计划一再地往后拖。他需要时间稳住局面,需要时间把那些觊觎族长之位的人一个一个按回去。等他终于腾出手来的时候,游添已经在那间密室里待了好久。
乔司明也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对于子泣而言有一个母体能让他降生有多重要,可是乔司明的胃口远没有继承族长这一件事。
他找人拐来孩子让子泣把他们制作成随身佛,再转手卖给那些名流,无数的金钱和权力向他滚滚而来,乔司明不得不承认,他甚至期望他和子泣的契约能够再往后拖一段时间,直到输送到他手上的利益更多一点。
子泣知道乔司明的贪婪,但是也没有过于阻拦,祂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够久了,祂并不急于一时——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最近子泣不耐烦了。
游添的身体因为持续不断地制造随身佛已经快撑不住了,所以乔司明必须要尽早安排子泣的诞生。
阿清突然从自己的噩梦中醒来。
“怎么啦?”
游添的声音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刚从浅睡中醒来的沙哑。
游添感受到了阿清的人不安,她把手臂微微收拢了一些,让阿清更紧地贴着她。
触手可及的温度贴着阿清的侧脸,让他整个人都慢慢地松了下来。
游添在乔思能经常来看她之后好了不少,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游添的温柔总是会让阿清想起一个他已经记不清面容的女人。他觉得,游添像是他的母亲。要是他的母亲是她就好了,他有时候会这么想,一边想,一边把自己的脸埋进她的怀里。
随着两人的熟络,阿清开始对着游添诉说起他对于他正在学习的那些邪术的害怕。
阿清本以为他会得到游添的安慰,可是游添只是告诉他:“你要试着去学。”
“为什么?”阿清问。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学那些东西,为什么游添也要他学那些连她自己也抗拒的东西。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阿清沉默了。游添的回答让阿清他想起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孩子。游添的手指停在他的头发上,她低下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阿清乖乖地回答道。
阿清以为他可以用子泣的力量来保护游添。
可是之后发生的事情证明他错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清越来越强大,游添越来越虚弱,终于那一天还是到来了——乔司明要彻底地让子泣再游添的体内降生的那一天。
那一天,乔司明在床边站定,静静地低头看着游添。
“你的使命马上就要完成了。”乔司明的声音不高不低。
游添的眼珠动了一下。她想,终于来了。她等了这么久,她偶尔会在深夜睁着眼想——会不会她其实不会被献祭?会不会他们忘了她?可祂还是来了。
她感到只有解脱。罪恶的命运落在她身上的话,乔思就可以安全了,一想到乔思安全了,游添她忽然觉得,好像一切都值了。
当仪式开始,子泣在游添的体内等待降生的机会时,乔司明站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她。
被不可名状的东西降临在身上,必然伴随着极致的痛苦。
游添的哭喊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就在这时候,门被撞开了。
门口的是阿清。他看着游添,看着她的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再弓起来。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游添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乔司明沉默的注视。
等到阿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控制不住地直接冲过去用他小小的拳头不停捶打着乔司明了。
可是最后他也只是被乔司明给一把推开了。
【你心里有很厌恶的人,需要我帮你除掉吗?】
那道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倒地的阿清额头正抵着冰凉的地面。他听见那声音的瞬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每一次都更加清晰,像是有人趴在他耳边说话。
阿清反应过来这就是子泣的声音。
【你会那么好心?】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就当是这一年来你陪我玩的谢礼吧。】
阿清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祠堂供台的那排随身佛上——随身佛都是靠交易来实现愿望的,那么他此刻的愿望也能实现对吧?
【你想好了吗?】
阿清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说:【好。】
【好啊。】子泣的声音想起,【我会帮你杀了你心里最讨厌的人,可是如果我降生失败了,你就要成为我的灵媒。】
阿清已经管不得灵媒究竟是什么了,只要能让游添从那种极端痛苦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让他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没问题。】
【希望你不要后悔。】
阿清一动不动地盯着乔司明。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翻涌。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向乔司明,嘴唇翕动了一下——
乔司明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游添从床边滑落,伏在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你许了什么愿?!”乔司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阿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游添——她伏在地上,后背的衣料被汗水和血浸透,最后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算了吧,”她的声音碎得像被揉皱的纸,“不要脏了你的手。我认命了。”
为什么她要认命呢?
在听到游添究竟说了什么之后,阿清的眼瞳在那一瞬间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黑色的潮水从眼眶边缘退去,露出底下那双干净的的眼睛——什么意思?什么叫认命了?明明是她让他不要认命的。是她告诉他“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是她抱着他说“你可以离开这里”的。她怎么可以——
阿清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那种感觉比恨更疼,比愤怒更尖锐——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阿清的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就在那一瞬间,诅咒降下了。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阿清震惊:
大片的血液从游添的身下涌出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诅咒没有落在乔司明的身上而是落在了游添的身上。
阿清的脸顿时白了下来,他意识到在游添说出她认命了之后,阿清的心底除了不解其实还是有对游添的怨怼在的。
游添劝他不要认命,那她自己又是为什么要认命的呢?
对于游添的怒其不争在那一瞬间甚至盖过了对于乔司明本人的恨意。
子泣一开始就是在耍他——阿清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通过与他的交易,子泣避免了他如果不能成功降生的风险,可是对于阿清而言,他要面对的,却是要失去自己在乎之人的痛苦。
在极致的悲痛中,阿清仿佛能听到地下室外面的祠堂里的每一个牌位后面的随身佛都在震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恶鬼在笑——笑着他的天真,笑着他的自负,笑着他对那个女人的爱。
正是因为他对游添的在意才会让诅咒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乔司明抬起头,对于形势的逆转,他的脸上是大喜过望的表情。他跪在血泊里,双手触碰到了那摊正在变凉的液体。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感谢您的怜爱。”乔司明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将阿清紧紧地搂进怀里。
乔思推门而入。她的目光落在血泊中央的游添身上。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塌了。她扑过去,膝盖磕在血水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花。她抱起游添的上半身,把她拢进怀里,可是游添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为什么——”乔思的声音碎成了一地,“为什么你会这样——”
乔思本以为凭借着游添对于子泣的重要性她是不会死的,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游添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可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有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乔思俯下身,耳朵贴到她唇边,听见那个声音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浮上来:“我被关在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在想了……如果不是我,下一个,会不会是你呢?”
“没关系的,我的人生不会更糟了。不是我,还会是别人,我倒宁愿是我。”
【我认命了。只是我从来不想做谁的母亲或者妻子。我只想做我自己,做思思你的朋友。”】乔思想起了游添曾经对她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游添的手从乔思的掌心里滑落,指尖划过乔思的手腕,垂落在了地上。
游添的生命枯萎了。
——
春天的山路两边,杨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碎碎的亮光。草丛里有零星的野花,白的,紫的,小得几乎看不见。
乔思来给游添的墓前献花,她在这里站了许久。现在的乔思经常会思考她的人生真的是有意义的吗?甚至她在想,不为游添铺设的明天干脆不要存在好了。
正在她这么思索时,下一刻她的手被一只小的手牵住了。
她低下头,看见阿清仰着脸看她。
“姑姑,我们回去吧。”
还有这个孩子。
乔思握紧了那只小手,她说:“好。我们回去吧。”
他们转过身,沿着下山的路慢慢地走。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碎发不停地拂在脸上。
她牵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山脚的村庄里有炊烟升起来: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要是能真的回到过去就好了。
过去除了我和你,再无其他。
(番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