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木》松醪几篇

4、chapter04. 好人卡

　　按理来说每栋楼的天台全部严防死守不准学生私自上去，校规手册上明晃晃地写着不允许去，纪涔晚双手揣在鼓鼓囊囊的校服口袋里在五楼到天台的中间平台上来回徘徊了好几圈还没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上去，他手里握着那颗没见过更没吃过的果实和纸条，踟蹰不定地滞留在一步之遥。
　　打开厚重的双层铁门，段新耀就看到被天台门漏进去的光芒圈住的纪涔晚好像一只初次挪送到人生地不熟的白鼬，独自苦恼着要不要迈出第一步的样子太明显了，他看着纪涔晚反应过来声音来源，从楼梯一侧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瞧见是他才将身体一并挪过来。

　　“你在干嘛？”段新耀丝毫不躲不藏，撑着门好笑地朝他一挥手，“上来啊，我等着你呢。”

　　湛蓝如洗的天空一丝白云没有，楼下安静如雪，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违规，纪涔晚一步步朝上迎着光走去，从段新耀撑着门的胳膊下面钻了进去，简直和自投罗网的小动物一模一样，纪涔晚还没站定就听到身后闷在鼻腔里的一声笑，他转头，看清段新耀靠在门边控制不住从眼里满溢出来的灿烂笑容，他分辨得出这笑不属于嘲笑的范围，于是站在原地等他笑完了再说话。

　　过了会儿，段新耀站直了冲他走来，眉眼依旧有残留的笑意存在，“纪涔晚，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可爱？纪涔晚摇摇头，“只有，说我，可，可恶的。”

　　“那很好。”段新耀的手掌浮在纪涔晚在阳光下变得更浅的栗色头顶停留一瞬，纪涔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只是略有疑惑地看着他，被这样的眼神自下而上的盯着，浓密的睫毛恰似一条细细的眼线，显得双眼清澈见底的无辜，他的视线突然之间仿佛成为世界上最精确的镜头，唯独拍得到眼前的脸。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下，段新耀补上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夸你可爱的人，我就是第一个了。”
　　他的手最终落在了纪涔晚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人已经大刀阔斧地走远了，滚烫掌心的余温依然残留在纪涔晚的皮肤上，他迟疑着抬手用自己的掌心贴上后颈那片皮.肉，感觉上与自己的体温没有区别，心里却没来由的想：原来他手心的温度，是这样的。
　　那温度似乎已经留在了某个不轻易示人的安全区里，用心就能重现。

　　“纪涔晚，给你的山竹吃了吗？”段新耀明显有备而来，他已经靠着小屋阴凉处的墙根坐了下来，浅蓝深蓝拼接起来的校服外套脱下随便地堆到身边，他懒洋洋支起左腿，朝他招招手又拍拍地，示意他坐到身边。

　　“……没有。”纪涔晚依言走近了坐下，他掏出名为山竹的果实，盯着闻不出来太多香味，不知道该怎么吃的陌生果子不知如何张口，他看了半晌，正要像是用吃苹果的方式一口咬下去时，段新耀阻止了他。

　　一把掀开校服外套，下面竟然是一袋子的零食饭菜，段新耀接过他手里的山竹，拿出两个圆形纸盒子在他面前摆开，一盒是米饭，一盒是荤素三拼的菜，番茄牛腩，手撕包菜和鱼香肉丝，他递给纪涔晚一双一次性筷子，着手剥起山竹紫色外皮，一边剥一边说：“今早我捡到你的馒头以后忘了还给你，你肯定饿肚子了吧？这是给你的补偿。”

　　不等纪涔晚拒绝的话说出口，段新耀拿着白色猫爪似的果肉凑到他嘴巴，哄小孩一样盯着他嘴巴试探着吃下一半的果肉，“啊——记得吐出来果核。我去射箭馆训练的时候遇到只饿坏了的小猫，一见我就所在原地也不叫了，就眼巴巴看着我。我身上没拿吃的，只有那半个馒头，所以喂猫了。”
　　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蛊惑般鬼使神差着长嘴吃了一口，嘴巴里甜津津滑溜溜的，和之前吃过的香蕉苹果完全不一样，纪涔晚的脸颊肉薄薄一层，含着点东西就显得特别鼓鼓囊囊的，他吐出果核在手里，轻声说：“没关系的，不用，补偿。不值钱。”

　　任谁都能看出来是最廉价的食物，段新耀手握那半个馒头坐了一节课。
　　五毛钱一个的白面馒头看着个大，其实大部分全靠发酵粉发挥作用，两个手大小的馒头捏起来只剩下掌心大小的面团，全吃完充其量只能保持几个小时内不饿，纪涔晚必然不是铜皮铁骨的金人，更不是辟谷多年都饿不死的大罗神仙，贵一点的小包子都舍不得买，怎么可能会再买其他的食物。
　　剩余的时间他要么硬抗下去，要么喝水果腹。
　　果不其然，段新耀每次课间留意到纪涔晚一定会去接一瓶水回去。

　　“馒头是不值钱，但饿肚子不是小事。”段新耀把剩下半个山竹又要喂到他嘴边。
　　纪涔晚往后仰了仰脑袋，自己拿到手里垂着眼睛慢吞吞吃着，含糊不清地说：“没有，没有饿，肚子。”
　　这是实话，喝了一肚子水只有涨得想吐的感觉，哪里有饿的知觉。
　　曾经他饿极了的时候曾庆幸过学校里喝水是免费的。后来他将一个馒头分成两份，一半下了早自习吃，一半过了课间操吃，不至于饿得太过分。单单今天有些特殊罢了。

　　吃完山竹，纪涔晚将果核包在皱皱巴巴且绵软掉毛的卫生纸里放进口袋，他站起身，发梢露在阳光里，稍微低头真心实意地看着段新耀，“谢谢你，你，上午帮，我，按理，按理来说，我应该，应该，感谢你的。”
　　顿了顿，他觉得语言太过于苍白，又诚恳非常地补了一句，“你是个好人。”
　　这句他没有结巴。

　　话音刚落，段新耀猝不及防地笑了，笑得纪涔晚愣住了。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心慌意乱地背到身后搅成一团，纪涔晚在段新耀面前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他对别人都可以游刃有余，唯独段新耀不一样，他对自己太出乎意料的好，没有想象中的区别对待。正是如此，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被发好人卡了啊。”段新耀也站起来，“行，我不逼你。就是你现在去食堂肯定没饭了，我不可能知道你的情况置之不理，就当给我个面子，拿两个面包再走，好不好？”
　　最后问询的声音太温柔，纪涔晚闻到面前人身上干净凛冽的味道，仓皇躲开的视线瞥到他左胸口别着的银质胸针闪闪发亮，搭弓射箭的形状极其精简，这是射箭班进入射箭馆的通行证，他慢慢点了下头。

　　带着面包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纪涔晚坐在座位上拿着一个菠萝包，一个巧克力流心面包仔细看了看，拇指珍而重之地摩挲了几下包装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因为没有人，他才敢像个神经病一样抱着面包在这里看。
　　这几样面包他知道学校超市里售卖，但具体不知道多少钱，他没有进去过，只知道别的同学买过，说很好吃。

　　看了半晌，纪涔晚选择将两个面包轻轻放进书包里，没有当成午餐吃掉。

　　日头轻斜，下午两点出头的阳光温度比正午时分更甚，快到下午上课的时间里天台上唯一一块阴影里还藏着三个人，曾攸一手端着盒饭吃的正香，模糊不清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中午顾着训练没吃饭快饿死了，鱼香肉丝拌饭太好吃了，全是下饭的。”
　　三个人的位置三足鼎立，斜对面盘腿而坐的段新耀手里来来回回滚动摆弄着手里的柠檬水溶C，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另一条边，则是文宥熙，他低着头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三人组里他一直都属于沉默寡言的部分，学习和射箭也是最刻苦，最全力以赴的那个，他敏锐地问：“阿耀，你心里有事吗？”

　　天台一般来说都统一锁着不允许学生出入，为此校方专门在五楼往上的边角里加设好几个摄像头用来监视不守校规的学生，段新耀是全校仅此一例的例外，白马楼天台为他专门加设了一圈两米高的铁网围栏座位安全措施，他并没有经常使用这项令人诧异的特权，唯有心情极度不好的时候会上来静静心，偶尔会叫他俩一起上来聊会儿天。
　　段新耀若有所思地问：“你们认识纪涔晚吗？”

　　“哪个纪什么挽？”曾攸头也不抬地说。
　　文宥熙若有所思，试探着问：“是高二六班的那个年级第一，性格孤僻冷淡的纪涔晚吗？”

　　“你认识？”段新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没管旁边只知道闷头吃饭的超级大饭桶，他上高中这两年对纪涔晚的印象寥寥无几，记忆的角落里仔细扒拉扒拉还是能记起射箭馆里跑来跑去的忙碌背影，一副很缺钱的样子。
　　却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文宥煕：“我刚刚说的就是我对他最大的印象了，据说他不是本地人，应该是暂时住在他叔叔家。其余的，我就一概不知了。”
　　“行吧。”段新耀拿着水瓶敲打着自己的膝盖，抬头望着晴朗天空。
　　反正在一个学校里面，他想跑也跑不了多远，可以慢慢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