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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03. 纸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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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恶意揣测不是第一次,纪涔晚通常以若无其事的状态将身周围绕成铜墙铁壁般的壁垒阻挡一切,他刻意不往人群中去,就听不到纷纷扰扰的流言蜚语,这次被污蔑偷取的东西意义不同,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
僵硬的后背在听到身后的声音更加紧绷,纪涔晚的嘴唇微微发痒,他浑不在意地随手一擦,满手黏腻,鼻腔充斥着铁锈腥味,耷拉下来眼皮看着手背上的血迹,一下下执拗地揉搓着那层刺目的红。
“我的手表的确是丢在不知道哪个卫生区域里了,没想到来找老师的路上就又遇到你随便污蔑别人。”段新耀坚定地上前一步,站在纪涔晚身前半步,宽阔的后背几乎要挡住一言不发的人,他冷静地说:“你这样理直气壮说这块表是别人偷的,不会是你借着亲戚身份真的偷过我的手表吧?”
不等秦诚捷说话,他将对方手里的手表一把夺回,转身才看到纪涔晚低着头任由鼻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段新耀一愣,双手上下摸索了几个口袋好不容易找到块蓝白格的手帕,刚抬起来要托到纪涔晚纤细的后颈,随即反应过来,他转而将手帕塞进纪涔晚手里,关切地问:“没事吧?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耳鸣阵阵中,纪涔晚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摇了摇头,流鼻血一直以来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他什么都猜不透,譬如此时站在他面前挡住别人目光的段新耀。
“段新耀,你少血口喷人!”秦诚捷指着段新耀怒吼。
确定眼前人没有其他不适,段新耀正眼看向秦诚捷冷笑一声,扬声说:“同学们,没什么事就散了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没什么好戏可看,只不过是一场今天泼到你头上,明天泼到我头上的泼脏水而已。要是闹大了,那就不保证传到谁耳朵里了。”
围观的几层同学骤然遭到如此光明正大的驱赶,像随波逐流的一群蚂蚁重新顺着分叉路一哄而散,回到他们应有的道路上。
另一头秦诚捷还想和段新耀对峙,奈何段新耀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全须全尾地满心挂在纪涔晚身上,带着他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他只能满腔怒气堵在肚子里发泄不出去,目送二人走远了,他留在原地如同颗忍无可忍的炸弹,猛地大喊一声,“啊!”
路过的同学莫名其妙被吓一跳,嫌弃地瞥他一眼,敬而远之地绕着他走。
卫生间里没多少人,覆盖整面墙的镜面里映射出站在一步之外的段新耀,弯腰用冷水洗脸洗手的纪涔晚看着浅粉色血水往下流,他吸了吸空荡荡的鼻腔,顺手搓洗着浸透血迹的手帕,他闷着鼻子说:“谢谢。”
良久,段新耀从镜子里注视着藏在微湿刘海后面的表情,他居然看不出来有什么含义,但他能感受到股司空见惯的淡淡委屈,“不用道谢,这件事情是我的问题,我没想到一块手表能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你经常被这样曲解吗?”
“差不多吧。”纪涔晚身上自带的争议点毋庸置疑是最多的,一开始入学时别人会因为他学习成绩突出主动过来找他一起玩,他回应寥寥,久而久之靠他稍微近点的人都知道了从没有被掩埋下去的陈年旧事,一拉二,二带四,渐渐地就没有人愿意主动对他抛出友好的橄榄枝了。
说完,他埋头用力又谨慎地揉搓着手帕,看都没有看过段新耀一眼,“不过一些事情是真的,我曾经真的偷过别人的东西。你的东西,最好保管好吧。”
沉默蔓延在狭窄的洗手间里好几秒,安静到纪涔晚以为段新耀不会再和他说话了,他机械地揉捏着手里唯一的东西,余光里仍然可以扫到段新耀的一片衣角,他忽然有点讨厌自己的视力足够好。
“你偷东西肯定有原因吧。”段新耀说:“你是有什么苦衷吗?”
……苦衷?
揉搓的动作慢慢停下,纪涔晚终于回头看向真实的段新耀,确保他脸上没有分毫虚情假意的轻视,他空荡荡的心口滋生出一层薄薄的草茬,满心的迷茫不已,他不由自主地从内心蔓延出含糊不清的呢喃,“我,我,为什么?我,没有苦衷。小偷能有什么苦衷,只是天生的手脚不干净。”
“不对。”段新耀格外笃定地注视着他,一步步走近他,纪涔晚控制不住后退半步却被洗手台挡住脚步,他单手搭在大理石台边缘默默握紧,微微仰头望着那双同样看着自己的眼睛,段新耀说:“世界上的每个人自出生就有一条无形的边框圈着长大,可能是父母长辈的目光,某个人的一句话,都会成为成长路上的一块基石,也可能是一句充满恶意残忍的贴标签。没有人的行为是天生的,难道别人说你是坏人,你之后的生命轨迹就要真的走向十恶不赦的地方吗?”
是这样的吗?
一番话砸得纪涔晚大脑链接短路般齐刷刷地更新迭代,以至于脸上出现了一览无遗的暂时空白,不是平时覆盖了层细雪冷意的疑似天生面部神经肌肉缺失的无表情,而是一种被一大片飞流直下的瀑布兜头浇下,承受了与之不同的冲击力造成的困惑不解。
“总之,纪涔晚,”段新耀屈起手指抬手的时候,纪涔晚本能对面前的手闭了下眼睛,睁开眼的瞬间,一个极轻的敲打落在自己额头上,也可能是一半的力道被厚厚的刘海分担了一半,与此同时,他听到段新耀散漫地语调自头顶传来,“不准顺着别人欺负你自己。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哪能让他们说掐尖就掐尖。”
门外钻进来的晨间阳光灿烂浓烈到肆意张扬地往各个角落里钻,满室白瓷砖因此和月亮反射太阳光一样将外面的光洋洋洒洒铺满整个洗手间,一年四季里有三季会由于地理位置和外面的绿荫导致室内常年覆着种阴雨绵绵的昏暗。
地板的反光照得纪涔晚皮肤近乎透明,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是对的。
幸好上课铃响起,段新耀顺路和纪涔晚一起并肩走了段路,目送他进教室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近后门凸出来的单人位上,走之前纪涔晚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段新耀浑身上下披着层璀璨暖阳,单手插兜,对他笑着抬手拜拜,挥手持续了好几秒,确认他真的看清楚了后才走入连廊。
窗框成了横平竖直的画框,将这一帧化作永不褪色的胶片永远存在纪涔晚的脑海中,准确来说关于段新耀毫无缘由的每次靠近,他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心里,他们之间的接触如果剪成一段小视频,加上今天的也绝对超不过半小时,但他觉得很满足了。
这就足够了。真的。
射箭班的课程与普通班,艺术班的安排都不一样,快到中午时间,认真写卷子的纪涔晚后背被突然戳了戳,全神贯注的状态被毫无防备打破,整个人立即奓毛,他心跳极快地转头看向来人,是段新耀,纪涔晚余惊未定,他快速扭脸看了眼讲台上坐着的英语老师,用气音问他有什么事。
贴着门框蹲着蜷缩成小心翼翼的一团,段新耀朝他粲然一笑,和偷偷摸摸的飞贼似的迅速往他桌上扔了个拳头大的纸团,里面大概包着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撞到立在书桌一角的书山山脊才停下。
正巧曾攸单肩背着包吵吵嚷嚷走过来,段新耀马上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如同旱地拔葱般直接站起来,他脸上笑意未消,路过窗户的时候朝他眨了下左眼。
旁边曾攸见他这股样子不禁一脸嫌弃地吐槽,“你今天怎么一副奇奇怪怪的样子?还抛媚眼,真恶心。”
“滚。”段新耀笑骂一句,上前勾肩搭背着走远了。
有的同学羡艳地望着他们提前一节课放学的潇洒背影,纪涔晚打开纸团,发现里面是个紫红色的圆形果实,顶端是绿色的五瓣叶子和果蒂,他翻来覆去地托在掌心里看来看去,不确定地想:应该是水果吧?
认知里的水果仅仅有苹果梨,橘子香蕉这类经常能见到的之外,纪涔晚端详了半天,觉得可能是需要炒着吃的蔬菜,和茄子差不多。
再看纸条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白马楼天台等你。我有东西忘了还给你,一定要来啊。」
安静的教室里,纪涔晚清晰地听到走廊外树枝轻轻擦过铁质围栏的细小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