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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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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踏入内室的那一刻,血腥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床帐低垂,烛火摇曳,映出帐后人影幢幢。稳婆满头大汗,医官眉头紧锁,侍女们进进出出,脚步慌乱。
“让一让。”林薇压低声音,走到床边。
苏五娘仰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嘴唇毫无血色。
她双眼半阖,气息微弱,早已没了哭喊的力气,只有下腹的隆起,昭示着生命的挣扎。
身下的褥子已被血浸透,换了又换,可血还在往外渗。
林薇心头一紧,袖中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医官——那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曾在杏林集会上见过,姓秦,是东京城里有名的妇科圣手。
“秦医官,情形如何?”
秦医官捻须沉吟,语气沉重:“郡主,曾二奶奶怀的是双胎,老朽早先诊脉便知。可半月前,胎息忽然一强一弱,老朽只当是双胎常情——总有一个健壮一个偏弱,便开了安胎方子。谁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今日发动方知,其中一胎已……夭折腹中多日了。”
“死胎滞留不下,堵住产道,活胎也被绊住。产妇气脉快耗空了,再拖下去,大小都难保全!”
林薇脑子里轰的一声。死胎?双胎一死一活?
这在现代都是需要专家会诊紧急处理的情况,何况是在这没有B超、没有剖腹产的大宋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屋内——稳婆、侍女、仆妇……一堆人慌得手足无措。
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窗户却紧闭着,闷得人透不过气。
“先生、稳婆,且慢!”林薇沉声开口。
“产妇失血耗气,最忌脏气扰身。烦请先把闲杂人等都退出去,只留两个得力侍女。”
她说着,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小缝。深秋的凉风透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浊气。
“炭盆挪远些,莫让炭气熏着产妇。”
稳婆和侍女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听这位年轻郡主的。
秦医官却点了点头:“照郡主说的做。”
片刻间,屋里清静了许多。林薇走到床边,在榻沿坐下,轻轻握住苏五娘冰凉的手。
“苏姐姐,是我,薇薇。”
她放柔声音,“你省着点力气,宝宝还需要你加油呢。来,跟着我放缓呼吸——吸,慢慢地吸,再缓缓吐出来……对,就这样。别慌,我们都在。”
苏五娘原本慌得厉害,下身剧烈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她的神智,她不知道孩子还能不能活,自己还能不能活,也无力去思考这些,只有无穷无尽的疼。
林薇的声音像一根线,把她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跟着林薇的节奏呼吸,一下,又一下,终于攒下些许力气。
林薇转头,低声吩咐一旁的婆子:“去准备些好克化的吃食,熬得浓稠的米粥,再备些蜜饯果子,要甜的。产妇有力气,才能更好生产。”
婆子应声去了。
秦医官看着林薇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下稍安,上前低声道:“郡主,老朽有一言。曾二奶奶这双胎,一死一活,当务之急,是先取出死胎,疏通产道,活胎方有生机。只是……”
他眉头紧锁:“死胎滞留已久,与胞宫粘连难分,若强行推按,恐伤产妇。”
“若用猛药催下,产妇气血已亏,便是能诞下孩儿,只怕也承受不住……”
林薇心乱如麻,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现代医学知识——剖宫产、引产、输血……可这些一样都用不上啊!
这是十一世纪的中国,她本就不是医学专业,对当下这情况根本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声轻轻响起:“郡主,婢子斗胆……”
林薇转头,见是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医女,约莫二十来岁,眉眼清秀,林薇很善于记人,这是秦医官的弟子,姓周。
周医女在杏林集会上听过林薇讲课,因着师傅的关系,她对林薇分享的备孕、孕产内容本就格外关注。
此刻,她眼中闪着几分犹豫,却还是开口了。
“婢子记得,郡主之前在杏林期刊上讲过西域医者的‘器’之一章,曾提到一种叫‘产钳’的器物,可帮助难产孕妇正胎位、助娩胎儿。”
“如今曾二奶奶这情形,可否……用产钳取出死胎?”
秦医官闻言,眼睛猛然一亮:“产钳!对,产钳可用!”
他激动得胡须微颤:“郡主,那产钳是老朽等人根据您所传图纸制得的,本用于助娩活胎。可若能先用产钳将死胎轻缓取出,那活胎自然可保!”
秦医官说得激动,林薇却听得头大。取出死胎?怎么取?没有B超,怎么确定位置?
一旁的稳婆却不慌不忙地开口了:“郡主,医官,老身倒有句话。”
她是东京城里从业三十多年的老稳婆了,姓冯,接生无数,经验老到。
早前秦医官说曾二奶奶这胎怀的是双胎,曾府便专程请了她过来。
冯婆子净了手,上前轻轻探摸苏五娘的腹部,又仔细探了探产道,片刻后抬起头,神色笃定。
“老身摸得真切——那死胎较小,横卧在产道口偏左处,胎位不正;活胎较大,在死胎之后,胎头已入盆,却被死胎挡着下不来。”
“若能将死胎正位,用产钳轻缓引出,腾出地方,活胎自可顺位而下。”
她顿了顿,看向秦医官:“只是需医官与老身配合,老身在外按压引导,医官用产钳牵引,务求稳准轻缓,不可伤及活胎与产妇。”
秦医官连连点头:“冯妈妈所言极是。老朽曾用产钳助产数次,手法尚可。只是取死胎……”
他沉吟片刻,咬牙道:“事到如今,唯有尽力一试!”
林薇其实觉得这很不靠谱,产妇的肚子用按的么?可以用触摸来判断胎位么?
她不懂医术,所以哪怕她有很多疑问,也不会用外行去指导内行。
既然稳婆和医官达成了一致,那这也许就是苏姐姐唯一的机会了。
如果……如果出了意外,那么她一定要逼他们救苏姐姐!
她跨进这道门的时候就想好了,她的保底就是一定要救苏姐姐!
她不会给他们出去外面问保大保小的机会!哪怕事后他们怪她。
她不想去考验古代人对媳妇和子嗣的看法和良心,反正她现在靠山硬。
“那就拜托两位了。”她声音微哑,又转向苏五娘,“苏姐姐,你再攒攒力气,等会儿可能需要你配合。放心,我们都在这儿。”
做好最坏的打算和最好的准备!她握紧了苏五娘的手。
苏五娘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林薇此生最漫长的煎熬。
她站在一旁,看着秦医官净手、消毒产钳,看着冯稳婆在苏五娘腹部轻轻按压、引导胎位,看着产钳缓缓探入,又缓缓退出,带出一片血肉模糊……
她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
她的手一直握着苏五娘的手,感受那只手时而攥紧、时而无力,感受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屋外隐约传来苏夫人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曾二爷急促的踱步声。
屋内只有冯稳婆低沉的引导声,和秦医官偶尔简短的指令。
“稳住……再用力一点……好,好,出来了……”
终于,一声闷响,死胎落入了备好的盆中。
林薇没敢去看,她只感到苏五娘的手猛然一松,随即下身涌出的血,似乎缓了下来。
冯稳婆长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喜悦:“好了好了,死胎出来了,血也止住了。产妇且歇一歇,等下一阵宫缩,活胎就能下来。”
秦医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林薇拱了拱手:“郡主,多亏您传下的产钳,否则今日……唉。”
林薇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一刻钟,苏五娘再次宫缩。
这一次,有了产道的通畅,有了之前攒下的力气,冯稳婆和秦医官配合着,终于——
一声微弱至极的啼哭,响起。
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兽的哼叫,却像一道光,刺破了产房内凝重的空气。
“是哥儿!是位小郎君!”冯稳婆惊喜地喊道,将一个小小的、浑身皱巴巴的婴儿捧起。
那孩子不足月,瘦小得可怜,但他活着。
他睁了睁眼,又闭上,继续发出细微的哭声。
林薇的眼眶瞬间湿了。
她握紧苏五娘的手,凑近她耳边,轻声道,“苏姐姐,是个男孩儿。”
而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苏五娘终于放下心来,累得昏睡过去,但面色已然比方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下来。
林薇帮她掖了掖被子,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外间。
苏夫人一把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刚才婆子端着那死胎出来,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死了一遭。
曾二爷对着林薇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郡主大恩,曾家没齿难忘……”
林薇想侧身却没什么力气,只扶住他,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母子平安就好,你们照顾苏姐姐和孩子吧,我过几日再来看他们。”
……
回府的马车上,林薇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
白芷和辛夷都不敢说话,只静静地陪着她。
车窗外已是夜色沉沉。林薇闭着眼,那浓郁的血腥气味仿佛还翻滚在鼻尖。
可想到那微弱的啼哭,还有死里逃生的母子俩,她又有落泪的冲动。
她想起《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佛家讲因果,道家论承负,儒家说仁者爱人。
她本不是个信命信因果的人,二十年的现代科学教育,让她对“冥冥之中”这种事向来嗤之以鼻。
可今日,她不得不信。
若没有当初筹建火柴盒工坊时灵机一动的善念,那场大火会烧掉多少性命?
若没有结识钱乙大佬后突发奇想筹办杏林集会的热心,那些医官们怎会研发出产钳?
若没有产钳,今日苏五娘母子能否无恙呢……
一桩桩,一件件,她做的时候只是遵循本心,并不求回报。可这些看似无心插柳的举动,却在最需要的时候,开花结果。
林薇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外头汴河两岸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她轻声自语。
从前她做那些事,一半是兴趣,一半是责任。可今日之后,她想,她会更用心、更尽力。不是为了什么因果报应,只是——
只是想让这样的奇迹,多发生几次。
让这个她越来越爱的时代,能少一些遗憾,多一些圆满。
马车继续驶向郡主府。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车厢,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
林薇想,大约是哪家铺子还在熬糖炒栗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