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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乡野之间与急变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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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着负责任的心态,加上习惯了书面材料阅读和实地考察相结合的项目风格,林薇回府歇了一日后便约了宗泽,一起到他任职的畿县,去看看鸭绒生产与被服制作的具体情况。
宗泽现任开封府祥符县尉——祥符县是京畿赤县,与开封府同城而治,辖着城外大片乡村。
这是章相公刻意安排的,之前听了林薇声泪俱下的故事,没人能对这样的人无动于衷,章公也是起了爱才之心。
召他回京后发现确是可用之人,便安排在了京畿。没有一下擢升太快,以免乱了他心性,反而不美。
宗泽本就是个极务实的人,接了林薇的帖子,次日便派了县衙公人来郡主府回话,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等郡主大驾。
林薇带着白芷辛夷等人出城。
深秋的天空瓦蓝瓦蓝的,田里的秋收已近尾声,只剩下零星的秸秆还在地里堆着,一时说不清是丰收还是萧瑟。
到了县衙,宗泽已在门口候着。他也不多客套,引着林薇往后院歇了歇脚,便道:“郡主,下官已将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族长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安排了庄户里养鸭的人家,会针线活儿,和想做工贴补家用的妇人分领活计。”
“郡主若不嫌简陋,咱们这就去看看?”
林薇点点头,她之前在培训班上讲过“产业链”的概念,当时不过是作为教学案例,没想到宗泽真听进去了,还融会贯通——把鸭绒收集、清洗、烘干、缝制这几道工序拆分开来,又让各村里正牵头组织农户,这不就是“公司+农户”的宋代版么?
一行人先到了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
村口的打谷场上,十多个农妇正围坐在几条长凳上,分拣着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鸭毛。
秋阳暖洋洋的照着,几个婆子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着,叽叽喳喳说得热闹。
林薇走近了细看,有人负责把鸭毛里粗硬的羽根挑出来,有人把挑好的绒毛放进木盆里清洗,还有人把洗好的绒毛摊在竹匾上晾晒。
旁边临时搭了个简易的烘房,里头烧着炭盆,大概是用来烘干和除味的。
头一版样衣那个鸭骚味儿……咦惹,林薇不想多回忆,这道烘干除味工艺确实是相当有必要啊!
宗泽在一旁补充解释:“下官与各村里正商议定了,收鸭绒按斤给钱,一斤上等绒毛三十文,次等的十五文。”
“清洗、分拣、晾晒、缝制,各道工序单独算工钱——清洗一斤两文,缝一件衣裳二十文,手脚麻利的妇人一天能缝两三件。”
说着,他指了指场边一个正在记账的县衙书手:“每日完工,当场点钱,绝不拖欠。”
旁边一个正在挑毛的老妇人听见了,咧嘴笑道:“这位小娘子是官家的人吧?俺跟恁说,这活计可真好!俺家老头子秋收完就没活干了,俺正好来做工。昨儿个一天,挑毛加清洗,挣了二十多文呢!”
林薇听得半懂不懂——老妇人说的是乡音,她这半吊子雅言听着费劲,但那眉眼间的快活,却是清清楚楚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俺听里正说,这活计还能抵力役呢!真哩假哩?”
宗泽听见了,正色道:“此事下官已禀明府衙。按旧制,乡户需轮差职役——或去州县衙门当差,或在乡里催征赋税。”
“如今朝廷推行免役法,允许交纳免役钱雇人代役。下官已与府衙商议妥当,凡是在这鸭绒坊做工的妇人,其夫家可按做工时日折算免役钱。做满一月,抵一季力役。”
那媳妇听了,眼睛都亮了,拉着旁边一个婆子叽叽咕咕说起来。
婆子也激动,拍着大腿道:“这可好!俺家那口子去年去县衙当差,一去三个月,家里地都没人种!这要是能抵,俺让他也来帮忙洗鸭毛!”
林薇忍不住笑了,想起刚才路过几个村子,还看见有人挑着担子往外走,去隔壁县收鸭毛。
这几个村子的农户尝到了甜头,自发组织起来,去周边收毛回来加工。反正秋收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多挣一文是一文。
林薇看着场中忙碌的农妇们,心里暖洋洋的。真好啊——手里有余钱,生活有奔头!
那些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她虽然只能连蒙带猜地听个大概,但那快活的情绪,却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
目光落在那堆绒毛上,脑子里忽然想到,鸭毛其实还可以做羽毛球啊!那玩意儿在后世也不便宜——若是能搞出来,又是一条财路。
她又赶紧摇摇头,把这念头摁回去。先把羽绒服搞定再说,别好高骛远。
午饭是在县衙吃的。宗泽吩咐厨下备了几样简单的菜蔬,又端出几筐东西——是村里人送来的枣子和柿子。
“农人淳朴,感念郡主仁心,非要送些自家产的东西。”宗泽拿起一颗柿子,那柿子橙红饱满,软硬适中,一看就是仔细挑出来的。
“这时节柿子最好,便挑了最好的送来。下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们都说,郡主想出的这个法子,既周全了边军冬需,又充盈了百姓荷包——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林薇笑了笑,没说什么,这话若是旁人说来,她或许还客气一下。
可这是力挽狂澜、死守东京的“宗爷爷”。在他面前,她哪里敢说什么“兼济天下”的话?太班门弄斧了。
林薇拣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清甜脆嫩,满口生津,转头和白芷打趣道,“前日还说约文三哥去我们庄子上打柿子枣子呢,没想到在这儿先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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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祥符县回来,就见甘松满面焦急地迎了上来。
“郡主!您可回来了!”
甘松是二等女使,若无传唤是不得随意进出林薇卧房的,辛夷微微皱了皱眉,这丫头心思活泛,平日里就有些冒失,但还知道分寸。
今日这般模样,定是出了事。她也就没拦她,只是上前一步护在林薇身侧,想着回头再敲打一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曾二奶奶家遣了人来寻郡主,着急得很!”甘松急急道,“付管家本说要安排人去庄上寻您,可又怕一来一回错过了……”
林薇不耐烦听她半天讲不到重点的叙述,皱眉打断:“直接讲,曾二奶奶何事?”
甘松被噎了一下,愣怔片刻——她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想着好不容易能回一次正事,定要前前后后讲妥帖了才好。
哪料到郡主这般急性子,她磕磕巴巴道:“就是,曾二奶奶,她,她似是……不大好。他家门子来传话,急得很,又不说清楚,只求郡主快去……”
不等她说完,林薇已经转身吩咐苏木:“去驾车!”
她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曾二奶奶的预产期还没到啊!这个时代,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这是…早产么?
坐在马车上,林薇攥紧了拳头。她在现世虽然三十多了,却并没有孕产经验,仅有的一点常识不过是从网上看来的。
早产……在现代医学体系下和精密仪器的护航下,都是个棘手的问题啊!
偏偏她的亲友里,子嗣和孕产问题几乎人手一个——范家、苏家、郑家……
她越想越慌,又想起苏夫人曾提过,苏五娘成婚多年才难得有孕,那语气里的期盼与担忧,她当时听着只觉得心酸,如今却感觉后背发凉。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哪怕只是帮着稳定一下情绪也好。
到了曾舍人府上,果然苏夫人也在。看到林薇来了,她连忙迎上来,向来礼数周全的人,此刻也顾不得多客套。
她一把拉住林薇的手:“郡主,你快来看看五娘……”她甚至都忘了,郡主不过是不到二八的姑娘家。
林薇被她的慈母心肠触动,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沉声道:“夫人莫慌。我先去净手换衣裳。”
她转过身,对迎出来的曾夫人道:“曾夫人,我今日去过乡下,恐沾染不洁之物,不敢贸然入内。劳烦夫人安排一间净室,容我整理清洁一番,再进去看二奶奶。”
她出门时就吩咐白芷带了一套干净简单的衣裳,此刻正好用上。
曾夫人颔首,道:“郡主心细,所虑甚是。请随我来。”
林薇跟着曾夫人去了净室,飞快地洗净手脸,换上干净衣裳,又让辛夷帮忙把头发重新束紧,利落些。
她从怀里摸出几个口罩——自从上次进宫见过几位孕产妇后,她就随身带着这东西,没想到真用上了。
深吸一口气,林薇戴上口罩,这才走进曾府二房内室。
室内一片忙乱,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林薇的神经,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床帐低垂,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呻吟声,像一根细线,绷得人心尖发颤。
林薇用力掐了掐指甲,握紧拳头,直到感觉到疼痛,大脑清醒了几分,才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