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九月的雨丝细而密,斜斜织在南京博物院的玻璃穹顶上,将“南唐文粹”特展的展厅滤得朦胧又温柔。虞清秋蹲在恒温展柜前,白大褂的衣角蹭到冰凉的地砖,她却浑然不觉——展柜里躺着的,是刚出土三个月的《虞美人真纪》残本,李煜早年的手札。
今天是她在南博实习的最后一天。作为历史系大三学生,这三个月她整理过明清档案,给唐代陶俑扫过三维建模,本该在下午五点前交完出库清单奔赴下一场实习,可脚步偏偏被钉在了这展柜前。
“清秋,还不走啊?馆长都催第三遍了,闭馆前要清场!”同事小夏抱着一摞文件夹跑过来,声音压得低,却惊飞了展厅梁上悬着的仿真白鹭,“又看这本手札?刚出土时整个考古队都疯了——你看这纸,是澄心堂纸,现在都仿不出来;还有这字,专家说就是李煜二十五岁左右的笔迹,比《入国知教帖》还嫩,这‘月’字的弯钩,都带着少年气。”
虞清秋点头,目光没离开手札。它躺在墨色丝绒衬布上,泛黄的纸页边缘蜷曲,首页是半阙《虞美人》,墨色浓淡不均,像写时心不在焉。页脚用淡墨画了朵残荷,荷叶边缘晕着浅浅水痕,仿佛刚从雨里捞出来,夹层还夹着片碳化的干荷叶,纹路依稀可辨。她指尖轻轻贴在玻璃上,目光顺着干荷叶的纹路游走,忽然瞥见夹层深处还藏着一角泛黄的纸——不是手札原页,倒像是后来夹进去的,边角微微卷起,露出的一行字恰好撞进眼底:“与清秋同作于梧桐水榭,荷香满榭,知己同心。”
“清秋”二字像颗石子投进心湖,她猛地屏住呼吸,凑近展柜细看——那字迹清隽舒展,和手札上李煜的笔迹如出一辙,但是“荷”字的竖钩却带着几分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她下意识摸向颈间的白玉佩,玉面微凉,却似有若无地和展柜里的纸页产生了牵连,让她心头莫名发紧:这“清秋”,难道只是巧合?爷爷曾说,这玉佩是祖传的,太爷爷传给他时也说不清来源,只说是祖辈宝贝;爷爷一生都在研究李煜的词,就给她取名“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清秋”,正好也配着“清秋”玉佩,爷爷觉得她和玉佩天生有缘,便让她贴身戴了十几年,从没摘过。
“你说,他写这半阙时在想什么?”她轻声问,声音轻得要融进雨里,指尖还停在玻璃上,目光没从那行字上挪开。
“谁知道呢?”小夏挠挠头,“专家推测是公元960年左右写的,那时候他刚被立为太子,躲在梧桐院写诗,不想掺和朝堂事。不过也奇了,手札里除了词,还有几处江防草稿,画着采石矶的地形,这里还写着‘需增弓箭手五百’,没想到他早年还懂这些。”
虞清秋凑近玻璃,果然看见手札中间几页画着简单地形图,标注着“采石矶”“黄州渡口”,旁有小字批注:“北宋势大,需早做防备。”她忽然想起爷爷的话——世人都道李煜是亡国之君,却忘了他登基时南唐早已风雨飘摇。指尖再触玉佩,玉料贴着皮肤,暖得像是有温度,方才那行“与清秋同作”的字迹,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想什么呢?脸都白了。”小夏碰了碰她的胳膊,“快走吧,雨下大了,再不走赶不上地铁了。”
虞清秋刚要起身,还没从纸上的字迹里缓过神,眼角余光却瞥见展柜里的手札“动”了——不是真动,是那半阙《虞美人》的墨迹在慢慢变深,“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的“当年”二字,墨色浓得发乌,渐渐晕开,像一滴眼泪。更奇怪的是,颈间的“清秋”玉佩突然热了起来,像被火烘着,烫得她指尖发麻。
“小夏,你看……”她指着手札,声音发颤,另一只手攥着发烫的玉佩,心跳得要冲出胸腔,连带着想起那行“知己同心”,心头的悸动更甚。
小夏顺着看过去,一脸茫然:“看什么?没变化啊,是不是光线问题?”
虞清秋再定睛,墨迹的变化更明显了,页脚残荷的墨痕也在扩散,边缘的水痕像是真的湿了,连那夹在夹层里的纸页,都似在微光里轻轻晃了晃。而胸前的玉佩越来越烫,竟和展柜里的手札、纸页产生了奇妙的呼应——手札墨痕晕开一寸,玉佩温度就升高一分。她心里一急,伸手想去按紧急呼叫铃,指尖却先一步碰到了展柜的金属边框——
那触感极诡异,不是金属的冰凉,是像摸到烧红的烙铁,又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与此同时,颈间的“清秋”玉佩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展厅的灯光骤然闪烁,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雨丝拍打玻璃的声音被放大,震得耳膜发疼。
“怎么回事?跳闸了?”小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模糊。
虞清秋眼前被玉佩的强光占满,她下意识闭眼,手里却死死攥着什么——是那本手札?还是那张写着“与清秋同作”的纸?她明明没碰过展柜,可那纸页的粗糙触感、手札的绵软纸感却真实传来,还带着和玉佩一样的温度。她忽然明白,爷爷说的“缘分”不是玩笑,是这枚祖传的“清秋”玉佩,是这行跨越千年的字迹,在牵引着她靠近这卷藏着秘密的手札。
强光褪去,周围的声音骤然消失。
她不在展厅里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念着:“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念到“清秋”二字时,颈间的玉佩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应和那纸页上的“知己同心”。
再睁眼时,蝉鸣裹着暑气撞在朱红宫墙上,眼前是绣着缠枝莲纹的暗紫色帐顶——金陵皇宫的中宫偏殿,公元964年的午后,她成了少女周薇,与李煜的初遇,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