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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终章(5) 风雨终将至 ...

  •   近来的生活,用给梅巷金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网络的关注像悬而未决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砍出意想不到的发展。梅亮失联的次数越来越多,仿佛是消失前的脱敏。她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事情,但怎么也找不到归因,因此时常悬着心。

      煎熬的日子过了一阵。刀还没落,梅亮就消失了。他彻底失联。谁都找不到。

      梅巷金连忙请假赶回去,出门却遇到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网友,跟他们撞个正着。两方照面一打,对方就一举围上来,用好奇的目光和冒犯的话让她举步维艰。

      梅巷金急着离开,情急之下顾不得礼貌,推搡间用上了力气,推倒了人。她看着一群人面面相觑又带着看好戏的目光,觉得刀也落了下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边惟众在车站截住了急着进站的梅巷金。后者一脸慌张,说话失了章法。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梅亮失联的事情,预感充斥着她的脑子——他即将消失,不复存在。

      “我联系不上他了。”

      梅巷金声音很颤抖,看着边惟众的目光里闪烁着泪光,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那么失态,那么无所适从。边惟众知道她说的是谁,拉着梅巷金的手让她冷静,“你别急,我陪你回去。”他目光笃定,声音沉静,梅巷金也慢慢找回思绪,冷静下来。

      “好。”

      风尘仆仆赶回家,等待两人的是一室空荡。梅巷金把屋子前前后后找了一圈,都不见人。她挫败地站在空荡的堂屋里,满面忧愁。梅巷金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到梅亮,她迫切的想要知道梅亮去哪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踪影。

      边惟众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忽然间,他想到在医院跟梅亮那个短暂的照面。那时他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病例。

      病例。

      边惟众目光一转,来到梅亮房间翻找起来。最终他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沓病例,纸张新旧交替叠放,医学上的专业名词共同指向了一个令人感到绝望的病——肺癌。

      梅巷金从门外进来,“有什么发现吗?”她说着,目光落在边惟众手里一沓病历上。她目光一顿,呼吸暂缓,一种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让她止步,不敢上前。

      边惟众来不及藏下病例,看着她一时无话。

      半晌,梅巷金走上前,伸出手道:“给我看看。”边惟众递过去,观察她的表情。梅巷金在看到肺癌两个字的瞬间,思绪都被抽离,大脑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没有进一步动作,不敢相信这件事会发生在梅亮身上。

      大脑思绪在长久的停滞后,慢慢开始了思考,然而率先情绪不受控制泛滥成灾,让梅巷金的眼泪比话先冒出来。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滚落,砸在地上,砸在边惟众的心上。

      忽然,门外传来动静。

      两人回头,跟推进而入的梅亮撞个正着。

      梅亮一愣,目光顺着看到梅巷金手里的病例单,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来,从梅巷金手里抽走单子丢在一旁,回头看了看两人,语气随意:“你们怎么回来了?”

      梅巷金咬着下唇,逼视着他。

      有天大的事,需要他一个解释。

      梅亮见糊弄不过去,败兴似得叹了口气,“你们都看到了?”

      梅巷金开口,声音发抖,“病例上是什么意思?”

      “你不都看到了嘛?”梅亮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梅巷金恨骂起来,“什么叫做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了一个肺癌单子,你是想说,这个单子说的人是你嘛?你得肺癌了?你会死?”

      迎接梅巷金怒火的是当事人的平静。

      “嗯,对啊。”

      说完,梅亮像一个局外人,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四处找打火机。还问到了边惟众身上,“有打火机吗?”

      梅巷金彻底怒了,抽掉他嘴上的烟丢在地上,哽咽着骂道:“你要抽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你,你……”梅巷金忽然止住声,看着梅亮如水一样平静的脸,感到一股巨大的哀伤扑面而来。

      “我知道啊。”梅亮语气淡淡的,说话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烟,拍了拍灰尘又放回嘴里,咂嘴做了个深吸的动作,又流畅呼出来。一套动作做了几十年,行云流水。

      尽管没有烟,他也像得到慰藉般满足地眯着眼。

      “不就是得了个要死的病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梅巷金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

      梅亮轻描淡写说着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淡然的态度衬得梅巷金像个不可理喻又任性的疯子。沉默的间隙,梅巷金终于得以想清这段时间以来梅亮的异样。

      她察觉了,却没有深究。梅亮也发现了,却任由病情放任自流。以致到今天这般田地。

      “你跟我去医院。”梅巷金拉着梅亮往外走,后者拖沓着身子不愿跟,“你别忙活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

      “跟我去医院!”梅巷金大吼一声,说不清是恨还是痛苦,“你去住院。”她像个执拗的,不讲道理的孩童,推拉着梅亮跟自己出门,“你去看医生。”

      梅亮病中少了尖锐,或许是想开了,或许是被病痛折磨得没了锋芒,他拉开梅巷金的手,看着她想要好好说话,“我都去过了,有用我还会在这里?我不去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梅巷金彻底崩溃,她大哭起来。说什么也要拉着梅亮跟自己走,嘴里囫囵重复着话。

      “走啊!”

      ”去医院啊!”

      “去看医生!”

      无能为力的痛苦,覆盖了梅巷金的童年。令他瞬间回想起文红棉。

      文红棉刚得病那段时间,像换了一个人。温柔的人一下子变得尖锐粗俗。她朝路过的每一个人丢东西,吐口水,不顾体面光着脚穿着睡衣追来看笑话的小孩。梅巷金一开始还觉得文红棉是妈妈,以女儿对妈妈的态度对她,可渐渐的,梅巷金意识到,文红棉只是一个病人。女儿在她这里,讨不到任何优待。她发起病来,六亲不认。

      那是梅巷金第一次被难堪吞噬,怒火烧心地推搡着文红棉回家,只求她不要再做丢脸的事情。

      “走啊!”

      “回来!”

      “回来吃药!”

      疯疯癫癫的文红棉拼了命从家里逃走,而现在,平静如水的梅亮却在家里死活不离开。

      只有梅巷金,十年如一日崩溃哭求着。

      少年时,她哭着求文红棉,只因怕她离开。

      长大后,她哭着求梅亮,也是怕他的离开。

      为什么她总是在失去?

      眼泪模糊了视线,梅巷金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混沌的场景,前方无路,后方无道。来时路,归去道。她都没有,于是只能抓紧眼前仅有的,真切的。

      她的哭求比世上的顽童都要任性真切。她终于理解儿童那比天大的哭泣里藏着怎样的无助悲切。

      梅巷金的哭声把两个男人镇住了。

      边惟众上前拉住她,梅亮也不再抗拒。三人站在狭小的房间里无声对峙。

      梅亮难得有失语的时候,他看看边惟众,又看看梅巷金。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去也行。”

      两人抬头看过去,听到梅亮说:“先吃饭总行吧?在外面一天了,饿死了。”

      三个人,几盘菜。

      落座后,梅巷金才忽觉,千方百计要凑的饭局,竟然阴差阳错凑齐了。她有些怅然,但更多是酸楚。米饭进口,味同嚼蜡,再吃不下去,没多久就落了筷。抬头一看梅亮和边惟众竟然吃的正香。

      梅亮甚至拉着边惟众喝起了酒,“你酒量还行吧?”

      边惟众倒满空碗,用行动证明:“不差。”

      “哈哈。”梅亮笑的欣赏,笑完又叹气。他仰头一口闷了,不慎被呛了一口。他咳嗽完,笑骂一句:“这破酒还把老子给呛上了。”一抬头,边惟众已经已然空碗了。他们喝的是自酿的土酒,后劲大。梅巷金等他们喝完这一碗,就不让再喝了。

      梅亮没喝够,指着梅巷金让她出去买啤酒。梅巷金不动,招来他一阵嘀咕:“啤酒又喝不醉!再说吃饭不喝酒有什么意思!”

      梅巷金皱着眉。边惟众在一旁拉她的胳膊:“去吧,有我看着。”

      “诶对,有他看着呢!”

      最后梅巷金还是出门了。

      她步行在暗黑狭窄的巷道中穿梭,回来的时候看到堂屋暖黄的灯光,听到里面传来闲谈的声音。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文红棉还很健康,梅亮喜欢交朋友。时常有人来家里做客,梅巷金总是被使唤去替这些大人买烟买酒,她总是乐于奔波,因为剩下的钱可以流进自己口袋。她期待每一次满载而归后得到的奖赏。她觉得那是人生中不可多得可以印上童年标签拿出来共谈的往事。

      后来生活急转直下,热闹的堂屋不复存在,暖黄的灯光也随之熄灭,不复存在。直到今天,灯再次亮起,堂屋里再次出现闲谈的声音。梅巷金于黑暗中看着这一室暖光,仿佛某种东西,重又复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终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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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石头开出小花花》 发文时间:2026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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