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太阳》万缘

2、叙旧 江

　　江和月想起身侧的欧逸，“你要一起吗？”

　　欧逸温温和和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意，“不了，我还有点事，下次再聚吧，我先走了。”

　　“那行，再见！”

　　欧逸没有再多停留，轻轻颔首道别，离开的背影从容又克制。

　　江和月心底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荣景旸和满眼期待的邢季霖，浅浅弯起唇角：“走吧，我带你们去喝咖啡。”

　　荣景旸目光落在她肩头，主动开口询问：“琴盒背着重吗，我帮你拿吧。”

　　江和月心里一喜：“既然你都主动开口说了，我怎么能拒绝你的一番好意呢。”

　　江和月抬手搭住肩带，正打算顺势把盒子卸下来，指尖还没完全松开背带，身侧的人已经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托住琴盒底部，轻巧从她肩头取下，顺势挎到了自己背上。

　　江和月则裹了裹大衣继续走在前面。目光瞥了眼他肩后背着的琴盒，思绪忽然不受控制飘回高三有次中午放学。

　　那会儿是走读，放学出校门，她往对面出租屋走，肩上背着新买的夏日和风铃家的JK制服包，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松松一把拎起她的制服包。

　　江和月不悦地回头，撞进荣景旸带着戏谑的笑脸，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呵斥，对方抢先咋咋呼呼出声：“天哪，背这么多书回去搞学习的？”

　　江和月当即向下用力挣回自己的书包，没好气怼他：“滚啊，是这个包本身就很重！我里头就只塞了一本英语练习册！”

　　荣景旸明显不信，伸手又要过来拎包掂量，江和月连忙侧身躲开往前跑，急着辩解：“真的是书包自己重！”

　　放学的人潮从校门里汹涌涌出来，密密麻麻的学生把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喧闹声瞬间吞没了两人的对话。

　　好像远处岔路口有人在喊荣景旸的名字，又好像只是周遭杂乱的喧闹，江和月的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混沌。

　　说不清他是撞见了熟人被人叫走，还是顺着分叉路口离开了，那段短暂又幼稚的小插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断在了人潮里。

　　那款津畈高JK制服包后来也被她压在了衣柜最底层，因为——真的很重。

　　邢季霖兴奋的声音猛地拉回江和月飘远的思绪。

　　“没想到啊，咱们居然还真是高中同学！”

　　很快又听到荣景旸嘚瑟的语气：“我说了谁叫你不信。”

　　江和月心想这两人关系这么好，怎么以前高中的时候都没见过。

　　已经快十点，但是还好这家咖啡店还在营业。

　　“你们喝什么，我请客。”

　　这话更多的是对邢季霖说的，不过荣景旸可一点不客气。

　　拿着菜单问：“你一般喝什么，推荐下？”

　　江和月根本不爱喝咖啡，倒是经常来和这里的饮品和甜点。

　　何况这么晚了。

　　“我不喝咖啡，来块巴斯克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像是这个选择完全不需要解释。

　　但是荣景旸居然立马抬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江和月却仿佛知道他在笑什么。

　　这么晚了，不喝咖啡，有道理，但是这么晚了吃块小蛋糕，不也是另一种放纵吗？

　　江和月梗着脖子道：“看我干嘛？没看过美女大晚上就爱吃甜点呀？”

　　荣景旸笑得更有意思了，“嗯，等会就能看见了。”

　　他说完这句话，语气很随意，像是只是顺口接了一句，然后他已经低下头，用手肘戳了戳邢季霖：“你喝什么？”

　　却又不等人反应：“服务员，三份巴斯克，他买单！”

　　江和月一点也不惊讶他这份操作，但还是说：“说了我请客的。”

　　不过邢季霖也乐意，“那哪能，我请，我请。”

　　江和月倒也不和他抢。

　　因为她已经在想荣景旸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她漂亮？但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可是江和月已经在那句话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救命，她沉寂四年的心脏好像又开始怦怦跳了。

　　૮₍ɵ̷﹏ɵ̷̥̥᷅₎ა

　　江和月勉强稳住心神，在对上邢季霖实在炽热的眼神后，开始好奇：“你怎么会大一就关注我的？”

　　邢季霖老老实实作答：“大一开学典礼上看过你表演，后来就一直有关注。”

　　蛋糕端上来了，江和月吃了一口：“是吗？那你是学……？”

　　“我学市场营销的。”

　　邢季霖放下叉子，侧过身，伸手拍了拍荣景旸的肩膀，用了点力，像是要把什么重量卸在他肩上。

　　“给他打工呢。”

　　荣景旸肩膀微微一抖，把邢季霖的手从他肩膀上卸了下去。

　　“不服？”

　　邢季霖对江和月诉苦：“天天使唤我，资本家就这样——”

　　荣景旸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那你把工资退回来。”

　　邢季霖叉子尖上的蛋糕碎渣掉回盘子里，立马偃旗息鼓了。

　　江和月坐在对面，觉得好笑。她低下头叉了一块自己面前的巴斯克，假装在认真吃蛋糕。

　　高中的时候江和月就知道荣景旸家里是开酒店的，小有资本。

　　现在看来，发展是蒸蒸日上了。

　　“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荣景旸问起江和月。

　　“我？”江和月带了些许自嘲地反问，“我就无聊多了，我大学学的文化产业管理，毕业后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唯独小提琴从小练到大，功底还算扎实。当初做自媒体不过是权宜之计，打算暂时过渡一下。没想到后来账号慢慢做出了起色，一来二去，便一路做到了现在。”

　　“说起来，还是得谢谢你。不然我可能就放弃小提琴了。”

　　邢季霖只听到江和月曾经想过要放弃小提琴：“啊，为什么？你拉得这么好！”

　　“没什么，就是那时候，是我妈非逼着我学的，我自己对小提琴没什么感情。”

　　“这样啊，那你现在……”

　　江和月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现在肯定不会放弃的，我要是放弃了那我可就失业了好吗。”

　　邢季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开，“也是，饭碗可不能丢。”

　　荣景旸低头叉了一块自己面前那盘巴斯克，送进嘴里，“那你还挺划算的。”

　　江和月闻言抬眼看向他，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郁结忽然松快下来，“可不是嘛，这么多年也算是没白学。”

　　三人又随意聊了聊，竟然都十一点多了。

　　还是荣景旸看了看腕表提出离开：“我们送你？”

　　“真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路上注意安全。”

　　“好。”

　　三人顺路一起去停车场，荣景旸到了停车场才把琴盒还给江和月。

　　“谢谢。”

　　“客气，拜拜！”荣景旸挥了挥手冲她笑着。

　　江和月有些晃神，好像回到了高中。

　　“拜拜。”她说得有些一字一顿，反正不自然，□□景旸才不会注意到。

　　因为他已经拉着热情无比的邢季霖——单只手举得很高，掌心朝外，手指张开——背对着她走了。

　　邢季霖手掌挥动的频率很快，也不管自己正被荣景旸拽着往前走，身子还在往江和月的方向偏，像是要跟着她回家一样。

　　江和月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也抬起手，朝他摆了摆。然后系好安全带，握住方向盘，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里，洗漱完都到凌晨了，可她一点睡意没有。

　　她有些生气有些开心又有些无可奈何。

　　其实刚才在咖啡店还发生了个小插曲。

　　邢季霖最后主动提出想加她微信，江和月同意了。

　　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刚触到屏幕，机身漆黑一片，没有半点亮起的迹象。江和月微微一怔，把黑屏的手机给邢季霖看，“不好意思啊，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说着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小巧的充电宝，“我充几分钟开机，等有电了马上加你。”

　　邢季霖立刻摆手，“没事没事，不着急，我等着就行！”

　　哪想到荣景旸竟说：“我找找，推给你就好喽。”

　　江和月望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视线骤然一滞。

　　耳边是荣景旸指尖快速滑动屏幕的细碎声响和邢季霖的催促声，指尖停顿、划动、反复检索，无果后又直接点开搜索框输入名字，微信、QQ，一遍遍反复尝试。

　　这一系列动作落在江和月眼里，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可她面上分毫未露半分落寞与难堪，只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凉然讥讽，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无奈，故作坦荡洒脱：“你什么时候有我微信？”

　　荣景旸还不相信：“不应该吧，你换微信了？”

　　江和月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自己耿耿于怀好多年的事，结果居然是这样。

　　当然最后她还是加了他们俩的微信。

　　高中三年，他们仅仅坐过一次同桌，那时高三才开学。

　　2021年9月，高三。

　　彼时她和荣景旸刚调成同桌，身侧右边坐着室友姜思诺，因为姜思诺，江和月认识了荣景旸。

　　后桌是厉婉，性子爽朗，趁着课间空档往前探身，大大方方开口讨要四周人的微信。

　　江和月给了她微信号，荣景旸也半点没有推脱，字迹潇洒写在草稿纸上。

　　江和月坐在一旁，视线悄悄黏在他执笔的手上，指骨利落分明，落笔从容。

　　明明伸手就能开口索要，可少女的矜持缠了满心。她假装在喝水，心里暗暗揣着期许，等着荣景旸主动转头，问一句她的微信号。

　　直到荣景旸写完后，随手把草稿纸往后一递，和厉婉说笑两句，就迫不及待出去潇洒了。

　　她还是什么都没做。

　　唯一做的就是大学四年在后悔。

　　江和月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初三毕业那年。

　　那年初三毕业，没有作业，江和月去了一中对面舅妈家的小卖铺帮忙。

　　那是个中午，天气炎热，路上空荡荡的一片，只有知了在不停地叫着，根本没有什么人。

　　所以江和月将门半掩，开始练琴。她学小提琴九年了，随着学业的繁重，她对小提琴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可是没办法，妈妈非逼着她学。

　　她还记得那天她拉的是river flows in you，那是她现在都还很喜欢的一首曲子。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把她吓了一跳。

　　进来了一群大汗淋漓的男生，为首的便是荣景旸。

　　他抱着篮球：“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和月回神，把小提琴放到一边，走到收银台：“没事。”

　　其他人早已去选购了，只有他注意到是不是吓到了她，还愿意问她两句，尽管江和月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太好。

　　荣景旸看着江和月淡漠的眉眼，心想这人肯定生气了，还不说。

　　他朝她笑着，“你刚才拉的什么曲子，很好听。”

　　江和月如实回答，就不知道再要说什么了，还好已经有人要来结账。

　　“你学了很久吗？”男孩又问，好像有无数个问题。

　　“嗯。”

　　“那你这得多少级了，这么厉害。”

　　“十级。”

　　“哇——”这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惊叹，还没走的一些人都在起哄。

　　其中就有邢季霖。

　　“你难道不喜欢小提琴？”

　　江和月不知道荣景旸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结账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他，他的朋友们正拎着矿泉水、饮料，抱着篮球，三三两两往门外走。

　　“走了啊，熔浆。”

　　“熔浆，拜拜。”

　　“走了。”

　　……

　　一群人勾着荣景旸的肩膀随口喊着再见，江和月本以为这个仓促的问题会被喧闹彻底盖过去。

　　可就在所有人转身离去、店里瞬间空旷下来的一瞬，“熔浆”的目光又专注、认真、直直地落回她的身上。

　　周遭的嘈杂骤然远去，聒噪的蝉鸣、远处的脚步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少年眼底干净透亮，带着笃定的认真，安静等着她的答案。

　　江和月沉默两秒，终于轻轻开口，“确实算不上喜欢吧。”

　　荣景旸不解：“为什么，你不喜欢还能考十级？”

　　江和月听出他夸赞的语气，但还是给了他一个像看白痴的眼神：“这很稀奇吗？”

　　见他就那么把并不干净的篮球夹在白衣服上，又问：“你很喜欢打篮球？”

　　“对啊，我从小就喜欢打篮球，而且我偶像是詹姆斯，太帅了。”

　　他说着便夹着篮球在柜台前原地模仿起来，双腿交替高高抬起，两只手掌同步朝下重重压了两下，最后还抬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少年人夸张又鲜活的模样滑稽又热烈。

　　江和月心底紧绷的冷淡瞬间崩开一道缝隙，笑意猝不及防漫了上来。

　　先是眼尾轻轻弯起，那双素来淡漠寡淡的眸子盛进午后透过门缝的碎金阳光，漾开软软浅浅的水光，原本锋利上扬的眼尾褪去冷锐，添了几分软糯。挺直的鼻梁衬得苹果肌微微鼓起，唇瓣抿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点整齐小巧的齿尖。

　　真像熔浆一样滚烫——江和月心想，这个名字倒是很衬他。

　　“你为什么喜欢篮球？”

　　“就是喜欢啊，需要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江和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