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一万遍我爱你 门 ...
-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岑月黎低着头，把脸藏在头发后面，像一只不想被认出来的、缩进了壳里的蜗牛。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挂着“妇科内分泌”的牌子。护士叫到她的名字时，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去。赵商跟在她身后，在诊室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
医生姓顾，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很低，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她的目光从岑月黎脸上扫过，落在她脖子上。
“岑月黎？”顾医生翻开病历，推了推眼镜，“29岁？”
“嗯。”
“你来是想看什么问题？”
岑月黎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月经不规律，好多年了。”
顾医生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
“大概从——”岑月黎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她不太愿意去触碰的时间节点，“大三大四开始的吧。就是……月经量很少。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最长的一次——”她又顿了一下，“记不太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指绞得更紧了。
顾医生看了她一眼，“除了月经不规律，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比如体重变化、长痘、体毛变多之类的？”
“长痘，后背长得多。”
“体重呢？有没有明显的变化？”
岑月黎沉默了一下，“胖了一点。”
顾医生在电脑上敲着病历。
“家里有没有人得过糖尿病、高血压，或者也有月经不调的情况？”
“嗯——我爸妈去世得早，应该是没有，都挺正常的。”
顾医生点了点头，“你从大三大四开始月经就不规律，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这中间有没有做过什么检查？比如B超、激素六项之类的？”
岑月黎摇了摇头。
顾医生叹了口气：“那我们今天先做个B超看看。”
岑月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如释重负。她真担心医生会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看。
赵商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递过来。她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手心，他的手很热，像一杯刚泡好的茶，烫烫的，把温度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腕，传到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胸口。
“去做检查？”
“嗯。”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轻轻滑动，在屏幕上切出一幅幅黑白清晰的影像。
医生看着屏幕，指尖轻点画面，声音平静客观：“卵巢体积偏大，双侧卵巢窦卵泡数量偏多，单侧超过十二个，典型的多囊样改变。”
岑月黎盯着屏幕上那一圈圈整齐排列的小卵泡，沉默很久。
她早就知道的。
只是一直逃避，一直假装没事，一直拖着不肯正视。
顾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屏幕移到岑月黎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来，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岑月黎愣了一下。
顾医生耐心地解释，“是想先把月经调规律，还是有备孕的打算？这两个方向，治疗方案会有些不一样。”
“不是，不是要怀孕，让月经正常就好了。”
顾医生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把月经调规律。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岑月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医生又说了什么，关于治疗，关于用药，关于生活方式干预。岑月黎听着，点头，再点头。她的嘴唇抿着，眼睛盯着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点。
“我知道这些信息有点多，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消化。我们先从生活方式开始调整，饮食、运动，再加上药物辅助。多囊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但只要坚持管理，大部分症状都可以控制得很好。”
其实结果和岑月黎预想的差不多，无非就是注意饮食，多多运动，保持一个好心情。
说的容易，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慢慢抬眼，视线穿过往来的人影，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靠墙站着的赵商。
他脊背挺直，目光稳稳落在她出来的方向。
见她抬眼望过来，他唇角轻轻弯起一点很浅、很温柔的笑意。
赵商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自然而然朝她伸出手。
岑月黎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心底一软，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赵商的手指合拢了。
但不是握住。
他的食指和中指分开，比了一个剪刀。
“耶。”他嘴里还配了个音。
岑月黎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她的手僵在原地，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傻乎乎的错误。
她立马无语地抬起头，看着赵商。赵商正歪着头得意地看她，十分的欠揍。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她那张还没来得及从茫然切换到愤怒的脸。
“我赢了。”他说。
岑月黎瞪着他，立马抽回自己的手，抱在胸前，转过身去，不看他。
赵商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歪着头看她。她别过脸去，他又转到另一边。她再别，他再转。她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有病啊！”
赵商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凑了回来，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岑月黎，你也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吧？这么简单点事也值得你畏手畏脚？”
岑月黎扫他一眼：“你懂什么。”
“行，我不懂。”
随即又补了一句，“我只知道我马上就要破产了。”
岑月黎用手背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闷在掌心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商纠正她，“其实我是个小人。”
岑月黎眼睛眯起来，“你想反悔？”
赵商笑着摇了摇头，“我哪敢呀。”
“哼。”
商场开车过去二十多分钟。赵商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牵着岑月黎坐电梯上了一楼。化妆品区的灯光亮得像白昼，各种品牌的柜台一字排开，玻璃瓶折射着光，空气里混着好几种香水味，甜的、粉的、带点木质调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岑月黎走在前面，赵商跟在她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她先去了迪奥的柜台，试了一支唇蜜，口水色的，在手背上画了一道，看了看，又拿起另一支，偏红豆沙的，又在手背上画了一道。
柜姐在旁边热情地介绍，说这个色号是她们家的经典款，显白不挑皮，很百搭的。岑月黎点了点头，把两支都要了。
赵商站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袋子。
她又去了香奈儿，拿了一瓶山茶花洗面奶，一瓶精华水，一罐面霜。
赵商手里的袋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从两个变成了三个，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然后是精品店、服装店……她转过身，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裙摆随着她的转动飘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连衣裙的漂亮的女人，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她走进试衣间，把裙子脱下来，抱在怀里。帘子拉开，她走出来，把裙子递给店员。店员笑着接过去，说“您穿这个颜色真的特别衬肤色，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岑月黎说了一声“谢谢”，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商付完款，接过袋子，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
“走吧。”
岑月黎被他牵着走出服装店。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以前我总是一个人逛街。”
赵商偏过头来看她。
岑月黎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地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挑衣服，一个人试，一个人拎袋子。那时候我拎不动了就在想，如果上天能赐我一个男朋友就好了。”
赵商依旧逗她，“所以你男朋友就是用来给你拎包的？”
“对啊。”岑月黎理直气壮。
赵商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弯起来，“行，是我的荣幸。”
岑月黎笑得更开心了。
“所以，我想说，也许我不够爱你，但是——我真的，我需要你。”
她看向赵商。
赵商也看着她。商场走廊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手里提着四五个袋子，勒得指节微微发白，但人站着没动，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岑月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然后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湖面起了雾，淡淡的，浅浅的。
岑月黎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她看见那层水光的时候，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咚咚咚的，隔着胸腔传到耳膜上，震得她耳根发烫。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点，“你不会想哭吧？”
赵商没说话。他眨了眨眼，那层水光薄了一些，但没有完全退。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不让光直射的角度，又转回来，看着她。
岑月黎的心跳更快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你就那么在乎一句轻飘飘的‘我爱你’吗？”
赵商迟迟没有反应，岑月黎继续说：“如果你能说够一万遍‘你爱我’——也许哪天我大发慈悲，也愿意赏你一句。”
赵商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像终于回过神来了，吸了一下鼻子，那点水光还挂在睫毛尖上，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我现在就能说一万遍，”他的声音还带着哑，但语气已经急不可耐了，“岑月黎，我爱你。岑月黎，我爱你——”
岑月黎整个人顿住了。她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已经开始数上了，脑子里那根刚刚软下来的弦啪地断了。
“你——”她瞪着他，脸从耳根开始泛红，“你有毛病吧？”
她扭头就走。
赵商跟上来，手里四五个袋子晃来晃去，袋子里的东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声音从她身后追过来，不依不饶的：“一万遍会不会太多了？你数得过来吗？要不今晚我们别睡了，你就在旁边帮我计数？”
“赵商你真是够了！”岑月黎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
“你在计数吗？我刚已经说了十遍——”
岑月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伸手推了他一把。赵商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袋子晃了晃，但嘴角还是咧着的。他马上又凑回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贴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岑月黎，我爱你。”
岑月黎只想赶紧逃离，赵商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怎么都甩不掉。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一万遍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