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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自私的混蛋     赵 ...

  •   赵商把伞给了岑月黎之后,自己站在雨里,冲锋衣也没了,只剩一件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紧致的轮廓。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章序也没走。他撑着把黑伞,站在几步之外,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他看了一眼赵商身上那件湿透的T恤,又看了一眼岑月黎离开的方向。

      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章序先开了口,“赵总应该有女朋友的吧?”

      赵商转过头来看他。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

      “劳您还记得,不过已经分手了。”

      章序没接话。他看着赵商,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

      雨落在两个人之间,密密匝匝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隔开。

      “听说赵总和岑医生是初中同学?”章序又问。

      “是。”赵商只吐出单字,雨水钻进唇齿,透着刺骨的凉。

      新一轮沉默汹涌而来,唯有哗哗雨声填满间隙,声势浩大,仿佛整片天空的水都倾倒在此处。一人持伞自持,一身干爽体面;一人淋雨而立,满身潮湿狼狈,两相映衬。

      终究是赵商先耐不住这份凝滞,“那章教授呢?您和岑医生,是什么关系?”

      “岑医生没向你介绍过我吗?”

      赵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被雨水模糊了轮廓,但里面的光很稳,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学长?”赵商慢条斯理开口,一字一顿,每抛出一个身份,便短暂停顿,仔细捕捉章序脸上一丝一毫的波动,“同门?师兄?领导?”

      可任凭他列举多少身份,章序面部线条始终平直无波,清冷自持。

      淡淡抛出了句:“你喜欢她?”

      赵商看着章序,章序也在看他。雨落在两个人之间,密密匝匝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是。”赵商坦然承认。

      他看着章序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一个字,干净利落。

      然后他反问:“你呢?”

      章序避开了他直视的视线,目光偏移,落回岑月黎消失的那片茫茫雨雾里。长久的静默铺展开,久到雨水打湿他肩头西装边角,赵商都以为他会闭口不谈。

      良久,他薄唇轻启,语气疏离冷淡:“这是我的私事。”

      赵商低低笑出声,雨声衬得那声笑意格外清冽。雨水顺着他高耸的眉骨不断流淌,滑过眼尾,他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死死盯着章序。

      “私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舌尖上掂量一块石头的分量。

      “章教授,”他开口,声音被雨浸得有些低哑,但语气是松弛的,甚至带着一点玩味的尾音,“您先开的口,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说了。然后您告诉我,这是您的私事。”

      “您不觉得这有点——不公平?”

      章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等他斟酌措辞作答,赵商径自往下说,“再者,当初岑医生被柳媛造谣的时候,章教授您在哪呢?”

      章序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点。

      大雨依旧无休无止,赵商静静观察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动容与凝滞,静静等候他的解释。

      “柳媛的事,你做的?”

      “章教授觉得是我一个人做的?”

      章序闻言,指节攥紧伞柄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泛出青白。伞沿垂落的雨线被他微微晃动的手腕扯得乱了,细碎水珠飞溅,落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赵商继续说:“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么都没做。”

      章序微微抬了抬下颌,视线重新落回浑身淋透的赵商身上。

      “我在京州,她在盐宁。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很抱歉。”

      这是实话。

      他和岑月黎的联系本来就少,通常是工作上的事。

      在他的认知里,谣言这种东西,你越理它,它越来劲。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这是他一贯的逻辑:问题来了,找到最优解,然后执行。情绪是不需要的,情绪只会干扰判断。

      他认为岑月黎也应该这样想,不会被这些东西影响。

      事实上他觉得岑月黎也没有被影响,她做得很好。

      赵商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继续说:“岑医生和您在一起的时候,不怎么笑吧?”

      章序喉间微滞,一时语塞,无从应答。

      他见过岑月黎笑。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在会议上,在学术交流的场合,在需要客套的时候。

      赵商看着他无声的沉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凉,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默然转身走到一旁,任由风雨独自冲刷周身。

      章序撑着黑伞,孤零零立在原地。

      风雨萧瑟,周遭万物都被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里。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明快步走近,轻声唤道:“章教授?路快通了,您走吗?”

      章序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微微颔首,神色恢复惯常的平静。

      抬脚走出几步,脚步却骤然顿住。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方才对峙的雨地。

      空空荡荡,唯有无尽雨幕与朦胧远山,早已空无一人。

      他站了两秒,转回去,继续走。

      史卓弘骑着摩托车,岑月黎坐在后座,一手撑着伞,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山路弯弯绕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

      史卓弘又开口了:“哎,岑医生,你到底觉得我们赵商怎么样啊?”

      岑月黎懒得搭理他。

      史卓弘等了两秒,见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更随意了:“我们赵商其实可受欢迎了,很抢手的。”

      岑月黎听了这话,心里并不觉得高兴,一个臭男人要那么抢手干嘛?红颜祸水,水性杨花,遭人惦记。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史卓弘浑然不觉她心里的那点波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哎,当初你们怎么分手的?如果没分手,早应该结婚了吧。”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像是怕她不高兴,“岑医生你别看不上赵商啊,你看现在赵商有房有车有存款,妥妥的黄金单身汉。”

      岑月黎终于抓到关键:“他分手了?”

      史卓弘的摩托车猛地晃了一下。他扭过头来看她,那表情像是见了鬼,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雨水灌进去了都浑然不觉。

      “你——你都不知道他分手了?”

      岑月黎又保持沉默了。

      “哎——”史卓弘看着前方的路,嘴里絮絮叨叨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赵商这傻子,怎么这都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知道呢。都分了好几个月了,元旦那会儿就分了。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憋着,什么都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

      赵商也能算是闷葫芦,岑月黎在心里冷笑。

      史卓弘还在絮絮叨叨,岑月黎终于打断了他,像是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说出口:“你能给我说说赵商以前的事吗?”

      史卓弘愣了一下:“啥事儿啊?”

      岑月黎沉默了一瞬,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差点被雨声盖住:“就是……那次在酒吧,你说赵商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的。”

      史卓弘没立刻接话。

      摩托车在山路上稳稳地开着,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不是他——那啥吗?你不知道?”

      岑月黎没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史卓弘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看见她微微低着头,他的肩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叹了口气,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他职高那会儿,家里出了事。他爸的工厂垮了,欠了一屁股债。他爸骑摩托车去追账,路上出了车祸,脊椎断了,瘫了。”

      岑月黎的手指在伞柄上攥紧了。

      “他妈……他妈跑了。”史卓弘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得不那么直接,“跟别人走了。他爷爷受不了这个刺激,当场心梗,人就这么没了。他奶奶一个人撑了几年,后来也走了。”

      岑月黎没说话。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溅在她的脚背上,凉丝丝的。

      “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八吧,”史卓弘说,“职高都没毕业。他爸瘫在床上,他得挣钱养家,还得还债。他什么活都干过,有段时间他连饭都吃不上,饿着肚子干活,全靠喻皓阳请他吃碗面。”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岑月黎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自私,往往只顾自己感受。但眼下,她觉得自己未免也太混蛋了。

      史卓弘还在说,“后来他大专毕业了,开始创业。那会儿更难,没钱没资源,就靠一张嘴两条腿跑。我跟他一起睡的办公室,地上铺个毯子就睡,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

      他笑了一下,像是心疼,又像是佩服:“我有时候真觉得他不是人,是铁打的。”

      岑月黎坐在后座,伞撑着,雨打着,风吹着。

      她一个字都没说。

      史卓弘从后视镜里又瞥了她一眼,不确定她有没有在听。看见她的眼神在放空,他没再说什么,摩托车继续往前开。

      雨还在下,山路弯弯绕绕,好像永远都走不完。

      回到卫生院的时候,雨已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只剩一丝一丝的,飘在空气里,像雾一样。

      岑月黎从摩托车上下来,腿有点软,酿跄了一下才站稳。

      “快去洗个热水澡!”陈雪看见她,吓了一跳,“你这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岑月黎“嗯”了一声,径直回了宿舍。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冷。像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冷。

      她把水温调高了一些,热水浇在皮肤上,烫得发红,她才觉得暖和。水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镜子被雾气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一些画面。

      高中那会儿,一中附近那家常去的粉铺,赵商坐在对面,低头嗦粉,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事。说班主任又在班会上点她的名,说她这次月考退步了,说她好累。她说了很多很多,多的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但好像永远都是她在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问他最近怎么样,问他开不开心,问他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一次都没有。

      她只记得有一次,赵商好像心情不好,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她当时觉得他莫名其妙,还生了气。

      她现在也生气,赵商居然不主动说。

      他不是最会说吗?

      怎么那时候嘴巴没了?

      岑月黎关掉水龙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抹掉镜子上的雾气,看见自己的脸被热水蒸得泛红,眼睛还是肿的。她擦干头发,换了身干衣服出来。

      李晴坐在椅子上,看见她出来,赶紧捧来一碗红糖姜茶递给她。

      李晴那眼神不对劲,太亮了,亮得岑月黎心里发毛。她端着碗喝了一口姜茶,辣得她皱了皱眉,假装没看见李晴的眼神。

      但李晴的眼神不是假装没看见就能忽略的。她就那么盯着岑月黎,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东西。

      岑月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不自觉就红了。她瞪了李晴一眼,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凶巴巴:“你看着我干什么?”

      李晴笑了,笑得慢悠悠的,“岑月黎,你还说你不喜欢赵总?你不喜欢,你那么急着去找人?”

      岑月黎别过脸去,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辣得她直皱眉,但嘴上一点不饶人:“换了你我也会这样做。”

      “是吗?”李晴歪着头看她,那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那我还怪感动的嘞。”

      岑月黎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李晴的眼神太炙热了,热得她浑身发烫。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按开开关。嗡嗡嗡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整个房间,大到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对着镜子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震得她手都有点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自私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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