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54、皇家秘闻（六） 我只要一颗

　　这又是什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决定？
　　江沐风决定收回刚刚才给出的改观。他叹了口气，问：“陛下，你向太傅说过这些吗？”

　　有些话他来说不太好，到头来反而像站在高处炫耀一般，可谁都知道，凡人与修道者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是客观存在的——不然也不会在这么多年里如同一根刺扎在无数人心间。
　　现太傅姓陆，是先帝当初一手提拔上来的忠臣，在其病榻前发过誓的，倘若云玖向他倾诉过相关的事，对方就一定会告诉他修炼所需要的天赋。
　　而这样的天赋完全依赖于命运，连万人之上的皇帝也不例外。

　　云玖明白他未竟的话，急忙道：“可当初明/慧公主……”
　　云挽雪后天飞升，是当初声震三界的大事，哪怕在百年以后也是家喻户晓。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能做到，当初的飞升为凡人撕开一道希望的口子，但这个口子里却没有映照出光芒来，反而在经久的时间覆盖下再次沦为沉寂。

　　“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江沐风提醒他，“哪怕无数人前仆后继研究了这么多年，也仍然不知道为什么。”

　　云玖眼里的光渐渐消失，头也垂了下来，小声说：“可她不是你的母亲吗。”

　　是又怎么样，江沐风颇有些哭笑不得，他自出生后就没见过她一眼，对母亲唯一的印象是藏书阁里那幅画像，这种话他听得太多，有时候觉得荒诞，有时候又只能沉默。
　　但现在显然不是沉默的时候，江沐风刚想开口为云玖讲一讲，告诉他修道者有修道者的陷阱、毒箭、诽谤，这与能力强与否都没有关系。

　　云玖却突然冒出一句：“但是应该已经可以做到了。”

　　“可以做到什么？”江沐风皱眉。

　　云玖神色晦暗，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道：“凡人是可以成仙的，这么多年已经有了结果。”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打在江沐风心间，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皇室一直在暗中研究着这件事，难道说，甚至已经找到了方法？这又是怎样一场巨变？
　　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如果当真可以做到这些，云玖就不会在这里锲而不舍地问他了。
　　于是江沐风认真问：“陛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玖涨红了脸，似乎在后悔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但这个秘密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如今说给江沐风听，倒反而有了一种解脱。他又抬眼打量了一番江沐风，不知是因为血缘所带来的亲近，还是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他对江沐风有一种隐蔽的孺慕和信任。
　　在皇位交接兵荒马乱，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下，这样的信任更是被无限放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地将心底的秘密说出：“父皇还没有离世的时候，我曾经不小心听到过他和别人的谈话，说离实现凡人成仙已经近在咫尺。我原以为这是朝廷在进行相关事务，可直到他因病去世，也没有告诉我与此关的事。”
　　他又一顿，“我……试探过太傅，但他似乎也在瞒着我。”

　　江沐风瞬间明白了这对君臣先前相处时的怪异之处，原来是云玖怀疑太傅并非一心向着自己。
　　但怎么会这样？不提臣子，连先帝都没对他提及此事，临死前对自己的继承者还有所隐瞒，这想也太过蹊跷了。

　　江沐风记得自己当初从许长青那里听过几句闲话，说先皇与太后感情甚笃，所以膝下子嗣稀少，云玖更是出生时就封了太子，自小就备受宠爱，先皇不该有其他看中的继承人才是。
　　所以江沐风再度问他：“你确定自己当初没有听错？”

　　云玖点了点头。

　　江沐风脑海里飞速闪过栖水城的那几件案子，这么久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事似乎都导向一个方向，可谁在这幕后主导着这一切，谁又作推手将他们推向真相呢？

　　云玖的回答没有帮他揭开这些疑惑，两人的谈话就这么告终。临走前江沐风嘱咐他：就像自己施展的那个幻术一样，仙和人之间也只在于上面盖着的那层浮云，一旦掀开来，内里其实没什么不同。
　　至于他听没听进去，那就不是江沐风可以决定的了。

　　待他回到昭华殿，只见熟悉的身影从墙上一跃而下，冲江沐风扬了扬眉毛，回头对后面的人说：“这下可以不用跟了吧？”
　　后面匆匆忙忙跑来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望向江沐风欲言又止，其中一个苦着脸道：“实在是我等迫不得已，若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都是我们的责任。”

　　“能出什么事？”方烬漫不经心问。

　　刚才那人一下子咂舌了，旁边那位推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一番，然后赔笑说：“只是看两位初来乍到，害怕被不明情况的人冒犯，既然已经没有旁人在，我们也就可以离开了。”

　　江沐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方烬说：“不要欺负别人。”

　　“我没有。”方烬收起刚才略有些锐利的目光，似乎一副很乖巧的样子：“我只是问问。”

　　他什么想法江沐风还不知道，但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开。

　　方烬一下子慌了，抓住他手腕道：“你别生气，我，我只是不喜欢被人跟着，下次不会这样了。”

　　江沐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声问：“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心情不好？”

　　方烬没想到自己的掩饰被对方看出来，一时有些无措，但片刻后他就调整好，半开玩笑道：“你和那个小皇帝谈话也不带我，师兄，我不高兴了。”

　　江沐风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没有直接点明。他将手挣脱出来反握住对方，真诚道：“那师兄给你道歉好不好？”

　　方烬刚才那句话玩笑意味很足，本来只是自己草草找的一个借口，如今看江沐风煞有介事，他倒是愣住了。

　　“这件事是我错了。现在可以讲为什么了吗？方烬，我会担心。”江沐风微微皱着眉。
　　江沐风眼睛生得太好，以至于哪怕只是目光片刻的停留，都给人一种正在被认真注视着的错觉。但他真正认真地看向一个人时又是不一样的，半掩的睫毛也变成将尽未尽的余韵，一颤就是圈圈的涟漪荡开。
　　没人能抵住这种目光的，至少方烬不能。

　　他咽了口口水，觉得喉间干涩无比，有一瞬间，方烬几乎想将所有事和盘托出，哪怕被江沐风骂也好，哪怕被江沐风打也罢——他不愿再忍受这种痛苦了。
　　但这样的念头又很快被浇灭，他心里无比地清楚，一旦说出口去，江沐风不会骂他也不会打他，只会就这么走开，不留下一句话。
　　江沐风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身上有着养尊处优下带出来的鲜明特性，爱与恨都极其浓烈，可以不管不顾地倾尽一切，也可以在顷刻间无情收回。
　　他对万事都有套浑然天成的评判标准，很多别人眼里天大的东西在他看来不过轻描淡写，反之一些细节则重达千钧。江沐风是无法忍受欺骗的，方烬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楚地意识到。

　　所以他最终还是哑了声，半晌后才回道：“是我今天去街上听了个故事。”

　　“哦？”

　　“说东街有个男子在野外救了个姑娘，和对方一见钟情，欢欢喜喜要办了喜宴结为夫妻，却在宴上发现对方是妖怪变的，那男子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前去报官，将那姑娘抓了起来。”
　　他所说确有其事，不过说出口时经过了一番加工，往里面藏了几分试探。

　　“就为这个？”江沐风眉目舒展开来，含笑道，“这男子薄情寡义，但我又不嫌弃你是妖。”

　　“可最初是那姑娘刻意隐瞒呢？”

　　江沐风思索片刻：“那的确有些不妥，但既然之前是有情人，哪怕不能接受，也万万不该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倘若那姑娘伪装成人，实际是为了取他性命呢？”

　　江沐风愣住了，不久后回答：“这无法苛责，只能说是一场孽缘了。”

　　“孽缘……”方烬喃喃，“那上天明知道是一场孽缘，为什么还要戏弄别人。”

　　“哪有什么上天。”江沐风说，“事在人为，自己做了选择和决定，就不要推脱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方烬低下头，掩盖住自己骤然间暗下去的目光：“……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不必纠结这些。”江沐风安慰他，“对于这种事而言，人、妖、魔没什么不同。方烬，我只要一颗真心。”
　　似乎是为了消解对方因为种族差异而产生的不安，他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只要一颗完完全全的真心。”

　　殊不知这句话在方烬心里掀起铺天盖地的浪潮来，怎么才算是完完全全的真心？反正不应该掺杂谎言和算计，他在这样的废墟上搭起拙劣的栖息地，风一吹就摇摇欲坠，该怎么奢求江沐风投下一个眼神呢？
　　即便他投下眼神，即便他从云端走下来，当地上的瓦砾割伤脚底，他会对此感到深深的失望吗？他会后悔曾经付出的温情吗？
　　方烬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只觉得疼痛蔓延四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