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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皇家秘闻(三) 等回到青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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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云挽雪独自上天衍宗修行,皇家浩浩荡荡准备了数箱绫罗绸缎、珠玉宝物,她却摆摆手全都拒了,只带着一行工匠上山,在花园里种下一片一片的融雪草。
待风吹来时,就如在故土一般壮阔。
这是后来云樵子告诉江沐风的。
云樵子当然不姓云,他飘飘悠悠说这是自己的仙号,人老了再听过去的称谓,就容易陷进黏稠的情绪的漩涡里。他捋一捋胡子,眯着眼细细打量江沐风,不知想到什么,末了勾着唇角一笑,感叹说还真会长,又像娘又像爹的,以后在哪里都畅通无阻。
小江沐风就坐在岩石上听他叨叨,无聊得拿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握着剑在地上随意乱砍,向上挥时带起蓝色的花瓣。
“哎呦喂。”云樵子连忙制住他,心疼道,“别乱砍啊。”
江沐风向来不听他的,用剑尖又叼起一朵,隔着雪白色的剑锋细细端详。云樵子在旁边介绍:“这草叫融雪,会随天气变化颜色。”
江沐风撇撇嘴:“这是花,不是草。而且名字里为什么要带雪,雪不是白色的吗?”
云樵子就引他看针芒般花瓣周围白色的边,问:“形状是不是像雪花?”
江沐风看一眼就失去耐心,把那朵花抖落,剑插进鞘里后伸了个懒腰,湖绿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云樵子,意思是今天的谈话结束了吧,我想下山去玩。
云樵子哪能读不懂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地伸手弹少年额头:“好好听师父讲话。”
“无聊——”小江沐风捂着额头瞪他,气鼓鼓地反驳。
“那说说其他的。”云樵子正色道,“你知道青云山上的这花是怎么来的吗?”
小江沐风默不作声。
云樵子自顾自说:“是你母亲当年带上来的。”
江沐风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眼静静地看他。他对父母相关的话题总是比较热切,大概是因为对于血脉相连,即便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面,但也隐隐刻在骨子里的好奇与向往吧。
云樵子看着他的目光,心里不自觉泛起阵阵酸涩。
他长得太像自己的父母了,特别是这双眼睛,与当年的云挽雪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云樵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万事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青云山上几棵花树尚且攀上新芽,江闻就一下子翻到树上,拨开流云大声叫他,说师兄,快同我去看新来的小师妹!
那时自己是什么反应呢?大概是将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头也不抬说:“不去。师父说今天的拜师大典事关重大,不让我们前去捣乱。”
他没说后面那句:特别是你。
江闻不依不饶从墙上跳下来,喋喋不休的试图说动他:“但拜师大典已经结束了,这新来的师妹可是师父的关门弟子,迟早要和我们见面——况且她是公主唉,你不好奇凡人的公主是什么样子吗?”
“一个鼻子两个眼,还能是什么样。”他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但最后还是被拖去了,江闻这人好奇心强又固执,从来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让他停止叨叨的唯一办法只有遂他的意。总之两个人偷偷摸摸去往前峰,远远望见皇家的车队才慢悠悠下了山。“这么大阵仗。”江闻感叹道。
他们奔跑着穿过前殿的长廊,江闻笃定小师妹一定在前厅的院子里和师父谈话。云樵子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提醒说:“你别跑了,到时候被师父发现,我俩都得被训。”
江闻冲他扬了扬眉,毫无迷途知返之意。
不得不说他猜得还不错,院子里的确隐隐约约传来谈话的声音。江闻一下子刹住脚步,蹑手蹑脚找了离声音最近的窗子打开一条缝,云樵子也凑过去和他一起看。
很多年后他也很难忘记当时的景象,无关任何其他,只是一种最单纯的深深震撼。
与大多数人初见时留下的第一印象总是有关外貌,或美或丑,亦或普通得平平无奇。但云挽雪最令人深刻也是第一时间夺取人目光的却是她的气质,如寒冰一般冷冽的气质,甚至让人注意不到她的五官外表,只是大脑间一片空白。
当时云樵子震撼过了,转头要看江闻,却见他目光呆愣愣地盯着对方。看完了吧,云樵子要推他肩膀提醒,却见窗外的人似乎感受到这种窥视,冷冽冽地看过来一眼,光落在她眼角眉梢。
江闻手忽然一抖,窗户立马被关上了。他看着刚刚打开的那条缝里瞬间弥散掉的光,似乎久久都未回过神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江闻才扭过头,对着云樵子失魂落魄说:“师兄,我完了。”
彼时的云樵子还没懂他这句话的含义,只是觉得这人又犯病了,直到后来江闻对师妹费力接近、百般讨好,他才反应过来是一种先兆。
记忆如画卷般在他眼前抖动,难以忘却的每一瞬间都如水光般潋滟。两张熟悉的脸闪烁又重叠,最后渐渐褪去痕迹,只留下眼前托着下巴看他的江沐风。
宛若过往消散后唯一的纪念。
云樵子咽了口口水,惊觉自己喉间已经苦涩得发不出声音。小江沐风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见师父沉浸在什么记忆里失了神,没忍住戳戳他:“快讲啊,师父。”
他这一声呼唤将云樵子彻底拽了回来,正了正神色,隐去眼里的恍惚,含笑说:“现在又想听了?”
小江沐风又撇嘴,催促他:“你快讲嘛——”
还能讲什么呢?
他就说云挽雪当时上青云山,身后跟着的仪仗无比盛大,连彼时还没登基的太子弟弟都跟在她后面泪眼涟涟,被云挽雪毫不犹豫赶了回去。最后只留工匠在缥缈峰种草,他们本以为是什么稀世难得的奇花,后来悄悄来看过两眼,发现又小又不起眼,也就风吹来时要好看些。
等后面他们三人关系亲近些——主要是在江闻锲而不舍的追求之下,云挽雪终于愿意和他们聊上两句,主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草叫作融雪,第二句话是它在哪里都能生存。
不过这也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小江沐风听得津津有味,看院子里的草多了几分情感。他沉默着跳下岩石,将方才被自己斩落的几朵小花小心捡起来,堆在一起拿泥土盖上,还小小声声说:“对不起啊。”
他以为自己说得隐蔽,云樵子却听得清清楚楚,也没戳穿,就看着少年第一次不怕脏地弯下腰捧起泥土,风吹起他颊边发丝。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江沐风说。
方烬听完后再看地上这些草,感受也不太一样了。他不自觉在脑内想象江沐风年少时的样子,个子不高却身形挺拔,皮肤雪白,没现在这么喜怒不显藏得住气,生气了说不定还会气鼓鼓叉腰,听到与父母相关的事就睁大眼睛。
他只是一想象,内心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觉得冥冥中这片陌生的宫殿也和江沐风扯上联系,尽管对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融雪草幽幽地绽放着,连带那个早已消失的背影似乎也显现在廊间,伴着风在江沐风额头落下一吻。
那是他在出生时就得到过的,没有记忆的一个吻。
江沐风的感慨比方烬更甚,良久以后他才回过头,对方烬说:“天晚了,先歇息吧。”
云玖专门为他们配了几个侍女,被江沐风好言劝走,说自己不习惯被人侍奉。侍女领他们去住的房间以后就退下了,殿内只余空空两人。
方烬不准备去侍女为他准备的那间房,自觉跟着江沐风走进一间,江沐风倚在门上对他似笑非笑,提醒说:“今晚可不准再胡闹了。”
方烬坚持:“我没有胡闹过。”
江沐风要跟他翻前几天的旧账,但话到嘴边又碍于面子说不出口,气得磨磨牙齿:“你好意思说这句话。”
方烬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来抱住他就开始用脸蹭,蹭着蹭着吻上去,誓要用行动堵住他全是嘲讽嘲讽的嘴。
江沐风的确说不出话,每次方烬不管不顾扑上来时他都有种自己要被舔得一脸口水的错觉。方烬亲人也没有技巧,只是遵循本能一般深入着,常常吻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待终于被放开以后,江沐风狠狠瞪了他一眼,敲敲床头,意思是刚刚说过了,不准胡闹。
方烬虽然的确我行我素了些,对他真正的要求还是会听,钻进被子里搂住他的腰,低声问:“师兄,我们什么时间回青云山?”
“怎么了?”江沐风问,“你不想呆在这儿?”
方烬一时语塞,点了点头:“人太多了。”
他想去一个只有他和江沐风两个人的地方,这样就没有人能把师兄从他身边抢走。
“很快的,我们待不了多久。”江沐风向他保证,又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轻轻摸他的头,问:“等回到青云山,你愿意和我结契吗?”
方烬本来正在心里暗自思索,哪里可以只有他们两个,听到这话却忽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江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