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雪七月

25、糖 泠泠霜雪，

　　贺朝雪和岑樱在湖边吵架。吵架也是单方面吵，贺朝雪负责吵，岑樱负责受气。

　　年轻的帝王板着脸孔，十七岁的脸拉的活像个七十岁的老头子，无辜的少女垂着兔眼，一言不发。面对她的窝囊样，贺朝雪只觉得更生气。

　　“搞懂你的身份，你是荣安选定的皇后，一天到晚四处乱跑，疯疯癫癫什么教养？家里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贺朝雪满脸不耐烦，“听见没有？”

　　岑樱想起前几日看见贺朝雪拥着温灵笑的一脸灿烂的样子，宛如一对璧人。朝她看过来时，笑容即刻没了。

　　既然这么难受，不如趁还没成婚一别两宽。

　　骤然冒出的念头连自己都吃了一惊，一瞬间想到忤逆，想到株连之罪，怕的发抖，可随即又想到家里慈爱的爹娘，最牵挂的就是女儿。

　　樱樱不开心，就算是皇后我们也不稀罕的。

　　再说贺朝雪也不待见她，或许他就等着她先说出这句话。

　　隔着衣袖，岑樱掐住手心：“如果……如果皇上真的如此不欢喜我，就奏禀太后娘娘解除婚约吧，樱樱一定不会纠缠您，皇上也可以重新选择您喜欢的人。”

　　手心处很疼，却无一个字后悔。

　　贺朝雪一刹那以为听错，不敢信她能说出这番话，又仔细看了一眼面前低眉顺眼的清丽少女，确认就是岑家那个素来众人传说乖巧无比的女儿，冷笑出声。

　　表面安静，原来背地里是这么个难驯的模样，之前还真是小看了她，突然如此疯癫是为了那个男人？

　　“解除婚约？然后你想干什么？”贺朝雪话语嘲讽。

　　“什么都不。”岑樱仍是低着头不敢看他，“樱樱只是想还皇上自由。”

　　“自由？婚约是太后亲自定下的，你敢反悔岑家可是欺君之罪，若是朕反悔将荣安的脸面置于何地？朕颜面何存？岑樱，你要朕背信弃义？”

　　一句又一句堵的岑樱直崩溃，她又何尝不知？

　　“朕很自由不用你操心，婚约不会解除，你必须进宫！”贺朝雪斩钉截铁道，看她气的要哭，心中快意，又扔下一句话，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岑樱孤零零地立在湖边，眼里贺朝雪越走越远，想哭又不敢哭，抽了下鼻子，慢腾腾挪动。

　　刚走了两步，远处一人走过，雪色衣袍如一阵清冽的风，岑樱愣愣看着，直到他转过头，朝她看过来。

　　似是不解，却也没有冷漠走开，岚朝湖边走过来，站定后朝她伸出手，手心是一颗纸包裹的糖。

　　青年身形细长，眉眼清俊，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冷气，一双刀刻般的眼眸形状锋利，此刻却盛着温柔，令她想起传闻中的山巅之花，虽没亲眼见过，却觉得就该是这般。

　　泠泠霜雪，高寒而艳。

　　方才贺朝雪说，那个人你想都不要想。

　　岑樱鼻子发酸，没控制住，失态地流下一长串眼泪，珠链一样挂在下颌处。

　　她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敢想，只是委屈，看见他越发汹涌，铺天盖地。

　　“谢谢……”眼泪流的更凶，胡乱抹了一把，精心化的妆面被蹭的满脸都是，糊成一片，眼睛鲜红嘴唇煞白，更是狼狈不堪，“山公子，你能不能……先不要看我！”

　　岚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不看她，直到湖面上两条胖鲤鱼终于打完架，才听见背后人弱弱说了句“好了”。

　　再回头看到的是一张擦去所有脂粉的素脸，有一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咬着颗糖球，腮帮子鼓起一块，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生的很丑？”

　　“不丑。”岚说。

　　不知何处阴风吹过，岑樱又看见贺朝雪，正在不远处黑着一张俊脸看着这边，笑容立时收敛。

　　贺朝雪明显是要过来，岑樱不自觉地朝岚的方向挪了挪，他不再走了，脸色更差。

　　“是他欺负你了？”岚问。

　　眼前这位少年是当朝天子，人人惧怕，可对于江湖人来说，没交集。

　　“没，没有……”岑樱急忙解释，“不要惹他。”

　　贺朝雪转身气呼呼地走了，岚护送岑樱过去找沐袅。一前一后，他个高腿长，她只能尽力追上，一边追还一边偷偷看他两眼。

　　沐袅刚好从屋里出来，去给贺清渊拿炉子上温的燕窝羹，一眼注意到岑樱的红眼睛，像只小兔子。

　　把人交给她岚就走了，沐袅想问问岑樱是怎么回事，瞥见她盯着岚的背影，默默咽下喉口的话，等岑樱回过神来。

　　炖好的燕窝细腻如雪，命翠羽给贺清渊送去一盏，又盛了两盏。坐在圆桌边，春的斜日把木头纹理的色泽打磨的温润明亮，岑樱对沐袅说起方才的事。

　　“他不喜欢我这种类型。”她搅着碗里的羹，“皇上喜欢有趣活泼的，比如温灵那种，他嫌我闷，他根本不想看见我。”

　　沐袅一时无言，也跟着她心不在焉地搅和碗里的燕窝羹。

　　“也许成婚后就好了，他总会发现你的好。”沐袅说，不然该怎么说，这种情形总是要劝和。

　　至于岚，各种意义上的不行，绝对不行，最好想都不要想。

　　“我不生皇上的气，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岑樱说，“我就是……好累。”轻轻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自小生在闺阁，从小就被培养要做大家闺秀，走路要稳，吃饭要少，做事要妥当，什么都得最好，绝对不能出一点错，可是我遇到你，我觉得满街的跑很好玩儿，吃撑了很有趣，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有朋友真好，我很喜欢你。”

　　脸上爬了两道浅淡绯红。

　　“袅袅，你也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和贺叔叔之间的感情，贺叔叔会让你玩儿，只要你开心，他也会开心，可我……”她摇摇头，不说了。

　　沐袅静静陪着，沉默了一刻，只听见勺子碰撞碗壁的声音。

　　岑樱似乎恢复了些：“其实也不要紧，我有太后娘娘撑腰，他要敢欺负我，我就告状去！”

　　在宫里过日子，不得皇上青眼，若是个妃子，不用想都知道有多难，还好是皇后。

　　把自己哄好，又想起来一事：“再过两日就是上京花朝节了，到时候城里有灯会，还可以给心上人送礼物，你给贺叔叔准备了什么？”

　　沐袅摊手，表示什么都没有。

　　“是你自己啊，挺好，我猜贺叔叔一定会很喜欢！”岑樱故意开她玩笑。

　　“……”

　　沐袅索性反问：“你打算送给皇兄什么？”

　　“什么都不送！”岑樱哼了一声，低下头吃了口燕窝。

　　“你师兄他今天帮了我的忙，到时候我想送他个礼物当谢礼！”岑樱说，几口喝完羹，拉着沐袅上街挑礼物。

　　匆忙间沐袅想起来，她方才说这礼物是要送给心上人的，而她要送给岚。

　　岑樱和贺朝雪离开以后，沐袅抽了个空还是过来找了岚，亲自下逐客令。

　　岚坐在桌边，淡然无波的眼眸半掩在眼皮之下，修长手指搭在桌面上，无甚所谓：“走可以，你跟我一起走。”

　　“我还不能走。”沐袅果断拒绝。

　　“那就别管我。”岚扔下一句话，“出去！”不再搭理她。

　　沐袅只能暂且放弃。

　　晚间睡前，跟贺清渊商量起此事，被他说她此举叫做过河拆桥。

　　“卸磨杀驴。”沐袅抗议。

　　贺清渊提出一个想法：“明日把两个人叫到一起吃个饭，磨合磨合感情，如果实在是怎么都处不到一起，我会亲自向太后娘娘禀明此事。”

　　沐袅懂他的意思，夫妻不和，一个家就毁了，而帝后不和，毁掉的可不止一个家，若不合适，该及时止损。

　　趁早。

　　不知怎的，沐袅居然想起岑樱白日说的话，盯着贺清渊多看了两眼，床榻之间没有白日的规整，如墨一般的发丝散下来，她竟看出一丝妖冶。

　　贺清渊笑：“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这么看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沐袅急忙移开视线，钻进丝被里，感觉到背后一股热源贴上来，贴的不紧密，却怎么都躲不开，热意渗进每一寸皮肤。

　　“王妃，本王的晚安吻呢？”

　　若是没有，可睡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