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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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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在预料之中,于生澜一点儿都不意外他这个反应。
只是真正亲耳听到了,真正被拒绝,于生澜还是在一刹那间感觉到了心碎。
“你不愿意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呼出的白气好像把他自己都冻到了。松开了握着灵榕双肩的手,转而捂住了脸,不知是寒风吹久了还是目前濒临崩溃的心态导致,他觉得一张脸麻木得都快裂开了。
捂着脸能给自己一点儿温度,或者暂时躲避这样尴尬的局面。
“……小澜,”灵榕看出了他的难受,心里也不好受,抚上了他的手背,轻柔地说,“我很感谢你帮我做的一切,不管是六年前还是不久以前,我……”
“不用谢,”于生澜狠搓了几下脸,放开了手,脸上故作轻松,只是眼睛泛了红,“不管是六年前还是不久以前,不论是不是你,我都会救的,就跟……救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我用不着感谢。”
“……可你救的是我,不是别的,”灵榕蹙着眉心,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小猫小狗划上了等号,只是着急地解释,“我说过,我会报答你,你送我回家,救了我两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
“你,”于生澜执拗地望着他,“我只要你。”
“……”灵榕退下了阵来,仿佛因为他这个无礼的要求,向后退开了两步。
如果他不是于皓南的儿子,当时他就不会跑,现在……情况也跟以前一样。
“和你在一起?”灵榕反问他,“你让我军队的人怎么看,厄斯人怎么看?”
“你真的非要做什么统领还是总统吗?你有没有掂量一下自己?只觉得是很风光的事,根本不懂背后的辛苦,让我告诉你,那很不容易。”于生澜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爸和我爷爷都做了总统,那种焦虑和压力不是你能想象的。每天睁开眼就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国会、议会里无休止的争吵,还有来自国内外的各种威胁,稍有不慎,一个举措失误,就有可能引发战争,让无数人陷入苦难。你以为站在高处就能掌控一切,其实是被无形的锁链捆得更紧,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是吗?有这么累啊,”灵榕听到这里,反而笑了起来,抱起手臂看向他,“那你让你爸下台,让我做几天水星总统试试,感受一下是有多不容易。或者你来做我,做一个普通的厄斯将领,感受一下不能当家做主、寄人篱下、二等公民的滋味,你觉得哪种更累?”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眼神尖锐。
“于生澜,你的父亲生下来就在金字塔尖,享受着祖辈和父辈带来的荣光与特权,你所谓的‘辛苦’,是站在于皓南肩膀上看世界时,被风吹乱了头发的辛苦。而我呢?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你们不一样。在水星的统治下,厄斯人是什么?是你们眼中的‘匪类’,是需要被‘管理’的对象,是随时可能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就被剥夺自由的‘下等人’!你告诉我,这两种‘不容易’,哪个更接近地狱?!”
“……”
于生澜无话可说。
他只是肩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凄然,后脑勺那从山上摔到山崖下面结痂的陈年旧疤,隐隐作痛起来。
灵榕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好像面前的于生澜,俨然幻化成了于皓南。
“你说高处不胜寒,可至少你们站在高处,有资格喊辛苦,而我们这些挣扎的厄斯将领,连喊疼的权力都没有。你们于家垄断了权力那么多年,就该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凭厄斯人就该世世代代做你们的附庸。而我,就算自不量力,死在抗争的路上,那也是我想要的结局。”
灵榕宣泄了一通,甚至不敢看于生澜的表情,就急忙转身走了。
再多停留一秒,他都怕自己不够决绝。
那个佛像好大,庄严肃穆,慈眉善目,泥身石塑,莲花宝座下,映衬着前面孤独地站着、看着他的于生澜,身影似乎更加单薄和无助。
项凌飞开着车把灵榕载了回去,一路上灵榕望着窗外,没有说话。不像来的时候,兴冲冲地问项凌飞,那座寺庙环境怎么样,和尚多不多,于生澜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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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到了,联盟军双方要一起排练晚会,庆祝两军联合训练这一举措英明,这可把负责组织的军官们愁坏了。
厄斯士兵能够进这臻荣部队的,大多勤学苦练,平日里除了操练便是执行任务,哪里接触过风花雪月的东西,而A军这边,虽有不少来自水星文化底蕴深厚地方的士兵,身怀绝学,但也不愿对爱好迥异的厄斯士兵们演出。
丁天仇感到很棘手,想跟灵榕讨论一下。
无奈总也找不到人,灵榕不是在外面与都奎深麾下各路军队进行实地考察,就是在面对各种媒体,闪光灯下,进行宣讲。
灵榕的日常工作被安排得满满的,不像是做大将军,倒像是在做预备总统,每天早起先是雷打不动的一个小时体能训练,负重长跑绕基地十圈,回来冲个澡,便坐车离开军营,进行很多政客才会做的公开露面活动——
有时是去慰问前线轮岗归来的士兵,听他们讲述边境巡逻时的惊险遭遇;有时是出席军属安置区的奠基仪式,对着镜头耐心解答烈士家属提出的子女安排问题;还有时候,会被拉去参加联盟军内部的政策宣讲会,为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兵们就福利补贴方案向A军争取,甚至争论到面红耳赤。
用梁瑜琪的话来说,灵榕是演都不演了,就是要从军、从政,一条道走到黑。
丁天仇管不了他后面会怎么样,眼前先要解决这联欢晚会。虽然在这联盟军营里训练半年,A军和厄军恪守彼此阵地,除了必须进行的沟通交流,其他都不沟通和不交流。
丁天仇曾在一次清晨训练时堵到过他,当时灵榕刚跑完步,灰色作训服被汗水浸得半透,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通讯兵递过来的加密电话叫走,说是都奎深那边紧急召集各军统领开视频会议。
“那个联欢晚会,你们军队要出节目,你准备好了吗?!”丁天仇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越野车的背影,只得在后面喊。
“找付一梦去!”灵榕丢下了这句话,车冒着尾气跑了。
“……”
丁天仇一点都不想找那人品败坏的付一梦,只是晚会的筹备工作迫在眉睫,眼瞅着离预定演出日期只剩一个星期,节目单还空着厄军那边,丁天仇在校场中徘徊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傍晚,决定直接去到厄军的诊疗室,找在里面工作的付一梦。
这个时间付一梦一般是在里面装模作样给人打打针、开开药,一本正经地招摇撞骗。丁天仇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亲眼看到过一个擦伤手臂的厄军战士血流不止,付一梦往诊疗室跑时,半路钻进花坛里揪小草,在嘴巴里嚼了嚼,吐在一块纱布上,没多久,就贴那战士身上。
……丁天仇家中有做名医的外公和叔父,以厄军军营目前的医疗条件,他觉得用不着这样简陋行医,再加上付一梦向来做事不分四六,大胆妄为,恐怕这又是他寻常之举。
进到了诊疗室,丁天仇因身份和身高显著,很快吸引了众人目光,他问付一梦在不在里面,厄斯人回答,今天付一梦早下班,人不在。
丁天仇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节目单》,心想这人上班都是迟到早退的,眼下不知去哪找时,却忽见七、八人穿着A军作战服围在了一块儿,笑着闹着,就在那东南角,墙根处。
“你肯定是个Omega,”一人调笑道,“不信你给我们证明一下。”
“我是厄斯人,凭什么要给你们证明?”付一梦紧紧攥着医药箱的挎带,皱着眉,不解地问围着他的大兵。
“你一个Omega穿着厄斯军装混在厄斯军营里,还在我们面前装厄斯人,我们当然要拆穿你啦!”
“你说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敌军间谍。”
“那娄威宏变成二级残废了吗?为什么是你天天推他的轮椅?”
“你要是个水星人,就不该为厄斯人服务,你这不是背叛祖宗吗?”
“我没有背叛祖宗,我是厄斯人!”付一梦生气地说,“我是小护士,是厄斯的医疗兵,你们管我推不推他的轮椅,跟你们有关系吗?!”
说完就要走,却被一把拽住了医药箱,各个士兵将他围得更紧了。
“我们20多岁了,能看不出你是不是水星Omega吗?”
“你穿着个围裙,就想装女护士,那不就跟你散发着信息素,还装厄斯人吗?哈哈哈!”
说这话时,一群人上上下下打量他全身,那系着窄腰的围裙,确实是付一梦独有,只有穿上它,作为唯一一个女护士方阵里的男人,列队行走,才不显得那么突兀。
“你、你们,我,我……”付一梦气得脸色忽红忽白,嘴唇发抖,说不明白。
而那些大兵们看到他这着急跺脚又走不掉的样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你你我我什么啊,你一个厄斯人,怎么连厄斯话都说不清楚啊哈……哎呦!”
忽然一大巴掌遮天蔽日一般,从天而降,扇到了那笑得最欢的一人后脑勺上。
那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痛得捂着头,刚想大骂“谁啊”,忽然原地打挺,瞪大了眼睛,发现来人竟是丁天仇,连忙狼狈起身。
一行八人都站直了身子,低着头,不敢作声。
“真没出息!”丁天仇骂道,“一个个是没见过男人还是没勇气骚扰咱们军队里的男人啊?”
水星A军铁律里条条框框写得明白,骚扰Omega士兵,轻者脱下军装赶出军队、重者判处监禁甚至转刑事案件,重纠重判。
显然厄军中的Omega,不在此列当中。
“我们以为他是个女孩子,特地来问问,生活有什么不方便……”
“是啊,他带着护士帽子、系着围裙,属于奇装异服,我们觉得他军容不整,才来问的。”
“他还可能是个混在厄军里的水星间谍,我们是来问问。”
你一言我一语,说话的人强词夺理,目光躲闪,对上丁天仇轻蔑的眼神,只好闭上了嘴。
“都给我去操场加练!”丁天仇道,“我不说停,看谁敢停!”
“……是!”
八人排队转身,去到了操场上,开始跑圈。
丁天仇回过头,付一梦一动不动地觑着他,似乎有些诧异。
“我有事找你,是你大统领嘱托我来找你。”
丁天仇展开了手里的节目单。
“你……你是水星人吗?”
他心中有这个疑问很久了,只是不便直问,眼下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打消疑虑。
“如果我的人再就你的性别向你发难,我有得解释。”
“我是厄斯人养大的水星人,”付一梦回答道,“但在我心里,我就是厄斯人。”
他回答得简洁,丁天仇听得明白,养恩胜过生恩。
“这是我们出的节目单,三天后,我们要举行联盟军联欢晚会,你们兵王实在太忙,我需要你尽快补齐这个节目单的空白。”
“三个节目就行了吗?”付一梦问道。
“对,形式可以多种多样。”
第二天傍晚,还是这个地方,付一梦把空白处填好了,交给了他。
丁天仇低头半晌,无语甚至茫然地看向他。
独舞:梦幻的婚礼。表演者:付一梦。
独唱:赛尔维斯港湾。表演者:付一梦。
双人合唱:感恩的心。表演者:付一梦、丁天仇。
“这……这双人合唱是什么意思?!”丁天仇指着最后一行,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自己吹拉弹唱也就罢了,竟然还带上我?”
“他们都没有人要表演节目,我实在没有办法,”付一梦嘟了嘟嘴巴,“我也只会唱一首歌和跳一支舞,实在凑不齐第三个节目,我想你也肯定很为难吧,不然你那节目单也不会有什么‘单打独斗’武术展示,表演者还是你自己。”
“……”
丁天仇承认他也是抓耳挠腮才把自己的部分写完,但他一个常年与军务打交道的糙汉子,五音不全是出了名的,一点儿都没继承父亲方盼盼的艺术细胞,让他上台唱歌?还是和付一梦这样只到他腰部的人合唱?
他宁愿跟娄威宏高歌一首。
“你们兵王的腿好了吧,不然,我跟他一起唱?”
“不要不要!”付一梦连忙摇头,“他不想见你,更不可能跟你去台上丢人。”
“那我就能去台上丢人了?!”
“你是……蜥蜴人,不带怕的。”
“你还敢这么说?!”
付一梦抬眸,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恳求,忽然双手抱拳,朝他拱手作揖。
“……”
“大统领说,你是联盟军的代表之一,联欢晚会需要各部队之间的互动与融合。我一个人表演两个节目,已经很单薄了,加上你,才能体现我们两军之间的协作。”
“你们大统领是越来越会办事了。”丁天仇几乎要被气笑了,最后只得答应了下来。
时间不多了,只剩一个晚上的排练时间。
二人对坐在阶梯教室里,丁天仇手里拿着付一梦抄写的歌词。
“我用水星语?”
“嗯,我用厄斯语,这样才是两军融合嘛。”
丁天仇点了点头:“那你先唱一遍我听听,找一找旋律。”
“行。”付一梦把自己的歌词纸抱在怀里,开始清唱起来。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
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
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
我看遍这人间坎坷辛苦
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
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
丁天仇静静地听着,没多时,竟有些发怔。
没想到付一梦唱歌是这样好听,跟一只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声音悠扬婉转,十分优美。
小时候在家,言传身教,父亲丁一翼最喜欢聆听方盼盼弹琴唱歌,做诗弄文,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目眩神迷。
丁一翼喜欢有才华的人,所谓才子佳人,腹有诗书气自华。而丁天仇虽然也仰慕父亲方盼盼的文采,但到底是老丁家的种,对比文艺活动,他更喜欢举重或者摔跤,跆拳道与截拳道。
但他能判断出好听还是难听,所以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听着小百灵鸟在唱歌,好像把他给唱晕乎了,而且歌词莫名地跟付一梦的身世合拍,让他感觉,是付一梦在唱自己的心声。
“我唱完了。”
付一梦停下来好久了,疑惑地看着忽然痴呆傻的丁天仇,忍不住推了下他的手腕:“该你了。”
“噢噢。”丁天仇定了定心神,低头看着手里的歌词。
我来自水星,像一颗巨石
有谁看出我的强大
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
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我砸到地上,摔出一片尘土
我既然有心,那就有爱,
我最感恩的人,是我自己
……
付一梦目瞪口呆地听着他唱完了前面一小节,似乎感到了震撼。
丁天仇刨了刨头顶毛寸,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唱得不咋样?”
“能不能有一个字在调上?”付一梦纳闷道,“让你照着我的唱,又不是让你freesty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