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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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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年终,一年到了最冷的时节。厄斯首都宽迎市,长长的街道两边,枯树枝条随风摇摆,偶尔挂着几片顽固不掉的褐色残叶,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多数人都紧紧裹着厚重的冬衣,脚步匆匆。没走上几步,便迅速钻进了高楼大厦和百货商场里。
于生澜微微侧首,缓缓放下车窗,手指轻搭在车窗边缘,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车内。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一飘出窗外,便迅速消散在冰冷刺骨的风中。
他所乘坐的这辆黑色轿车,司机是项凌飞,正以一种平稳的速度,行驶在宽迎这座城市最为繁华热闹的街道上。
“大统领有令,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话说完,曾经无所不谈的兄弟,便都不说话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门窗上张贴着各式各样的红色窗花,有象征吉祥如意的,有寓意福气满满的,还有代表年年有余的鱼纹,每一种都饱含着对新一年的美好期许。
橱窗里陈列的商品琳琅满目,从时尚的服饰到高奢的首饰,从新派的家居用品到不断推陈出新的电子产品,应有尽有,彰显着宽迎这座城市人人奋进向上、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又一年繁荣景象。
车辆缓缓行驶至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稳稳地停了下来。
等待变灯的间隙,于生澜的目光不经意间被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32层宽泰大厦所吸引。大厦外墙上那块巨大的屏幕广告,原本一直是当红影视明星为奢侈品牌代言的专属阵地,而此刻,屏幕上播放的却是一位身着戎装的年轻身影——灵榕,厄斯军队的新领袖。
灵榕的那一头橘发如烈焰般鲜艳夺目,橘色金瞳微微一眨,闪烁着狡黠而聪颖的光芒,他的脸庞精致而立体,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弯成一条甜美的弧度,他身姿挺拔,金红二色戎装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他修长而矫健的身形,每一处线条都充满了力量。
只见灵榕手持长鞭,在32层高楼大厦的荧光屏上或静或动,或立或坐,每一个军队指挥动作都充满了韵律与节奏。
“我是厄斯的希望。厄斯永不日落!”
他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对着厄斯国旗敬礼,声音洪亮而有力。
“厄斯的土地,是用无数军烈的鲜血与汗水浇灌而成,厄斯的人民,从不惧怕外来压榨与剥削,历经风雨,淬炼意志!”
接着画面一转,从冰封的厄斯北境到炙热的天水南疆,从深邃的角码湾绿荫成片到浩瀚又神秘的宇宙星空,厄斯的旗帜由灵榕指引,所到之处,皆是厄军冲锋的方向,好似战争又起,战鼓雷鸣。
于生澜望着那巨大屏幕,灵榕的身姿不断变换,他的声音响彻四方,作为新一届兵王,他被抬到“厄斯的希望”这个高度,被万众瞩目。周围路人越聚越多,都在驻足仰头观看,拿出手机不停拍摄。
“这样宣传,有多久了?”于生澜问。
“俩月了。”项凌飞的目光同样穿过车窗往外看,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灵榕。
山中只数月,世上已千年,灵榕摇身一变,竟从军队走出,变成了厄斯明星。
于生澜心里升起一抹不妙,生于水星总统世家,他太清楚这是在做什么。
“枪打出头鸟,都奎深这么做,难道是真的爱护他吗?”
于生澜话音未落,项凌飞便接话道:“做与不做,你们那位还是会痛下杀手,不如宣之于众,起码舆论对他是一种保护。”
自从上回于生澜忽然打电话让项凌飞赶到一个地方,接灵榕回去,他便很久没有说这么长的一段话给于生澜了。
“我们哪一位?”
于生澜是个直不笼统的人,竟要他说清楚。
“具体一点儿,哪一位?”
他偏过头看着项凌飞,二人说话都没有什么好气,不说话时,则暗流涌动。
“我在开车。”项凌飞踩实了油门,偏过头,回避着他直射来的质询的目光。
过了半晌,他再也忍耐不住。
“生澜,灵榕是你什么人,是你寻找的小橘吗?”
“是。”于生澜早就等着他来问。
“你说他是你弟弟。”
“是,当年算作弟弟。”
“那现在呢?”
即便还在开车,项凌飞也不顾了,转过头直盯着他。
“不是了。”于生澜回答得很干脆。
项凌飞咬了咬牙,将车开得快了。
从山洞里接于生澜出来,辗转4个多小时的车程才到目的地。
于生澜推开门,下了车,仰头看着前方鳞次栉比的高高山脉,发现项凌飞带他去到了另一座山脚下。
“没必要,”于生澜说,“我在哪个山里都行。”
不过是找个地方看书、学习、备考,哪里安静就待在哪里。
项凌飞嘴角抽搐,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二人一同沿着山石梯往上攀爬,这里香火气息很重,远远地看到山顶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燃灯塔,据说有1400多年历史,名叫“三教庙”,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独特建筑。
石阶两侧挂满了红色的木制祈愿牌,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无数人在这里默默祈祷的心愿。
于生澜喜欢这样的地方,所以走得不快,目光偶尔会被那些祈愿牌上的字迹所吸引,大多是求平安、求健康、求姻缘、求事业的,甚至还有求小猫顺产、家宅平安的手写句子,各个愿望平凡而真挚。
他面上不禁浮起微笑,想到是小橘专程派人送他来的,心里涌上了丝丝甜意。
虽然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上回他跟着自己去到山洞里,也赖着不走睡在了茅草上,但该挑明的话,小橘不懂,他也没说一句。
既没到时间,也没有资本。
于生澜恍恍惚惚长到21岁,一念之差,踏出红尘,才明白爱人是要资本。
没钱没势不可怕,没车没房可以慢慢攒,但他和小橘之间不但前人宿仇未歇、更有双星敌我之分。
他盲目说爱,说不出口,只能等待。
至于灵榕是怎么想的,说实话他只能猜,且猜不透,一断联又一个多月了,每次他拿起手机想联系灵榕,都会因为“没资本”而缓缓放下。
今天小橘派人来找,他一路出来心里都是荡漾着喜悦的,只是司机是项凌飞,他无意于表现出来。
项凌飞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想开口问,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明白小橘在于生澜心里不再是弟弟,这就表明了一切。
只是碍着曾经朋友的关系,那些难听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
走到前面时,他就抱着手臂默默地看,于生澜走在后面,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身边偶尔有女香客与于生澜擦肩而过时,于生澜的回头率竟至百分百。
也是在这时候,项凌飞才第一次认真端详于生澜他这好兄弟的样貌,长得是真不赖,难怪大统领在那样痛恨于皓南的情况下,还能对他刮目相看。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清新,山林间的鸟鸣也愈发空旷,人越来越少了。
快到山顶时,一座古朴的牌坊出现在眼前,上面刻着“三教庙”,苍劲有力的大字,诉说着岁月的沉淀与风霜,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记载着庙宇的修建年代和历代修缮的情况。
“就是这里了。”
项凌飞去推门,于生澜见状出声拦住:“清净之地,咱们就不进去叨扰了,外面看看就得……”
“阿弥陀佛。”里面有一位僧人手持佛珠,站在身前,双手合十道:“这位便是于大师尊驾?”
项凌飞下意识地躲到一边,看向于生澜。
于生澜微怔,随即敛去神色中的讶异,对着僧人颔首:“大师谬赞,在下于生澜,并非什么大师。”
那僧人约莫六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却颇为明亮,他微微一笑,目光在于生澜脸上扫过,显然是认识项凌飞。
“于施主不必过谦。老衲法号慧能,奉方丈之命,在此等候施主多时。请进。”
于生澜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他到了这地方,只以为是小橘托项凌飞带他来逛逛,并没有登堂入室的想法,何况,自己与这三教庙素无瓜葛,方丈又是如何得知他会来,还特意派人等候?
项凌飞问道:“大师,你们方丈近来可好?”
“方丈大人想通了。既不能避,便只能迎。”
慧能大师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于生澜一脑门问号,跟着往里走。
慧能大师身后那幽深的庙宇庭院,香火缭绕,曲径通幽处,更有偌大金身佛像,泰然自若,伫立于庙宇之中,影影绰绰,不见真身。
于生澜心生敬意,连忙俯首,不敢逼视。
走入佛堂大厅,只觉身处一片庄严肃穆之中。正中供奉的如来佛祖,宝相庄严,双目微阖,似俯瞰众生。两侧的十八罗汉塑像,姿态各异,神情生动,或怒目圆睁,或颔首微笑,皆栩栩如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古老木质的沉静气息,原本应该令人心神安定,可举目之下,四周盘腿打坐在蒲团之上的僧人,竟有数千余人等,正敲着木鱼齐声念经。
于生澜惊觉闯入了如此盛大的诵经法会,心中不由咯噔一声,转头就走。
“于施主莫慌,请留步。”慧能大师道。
这等阵仗,绝非寻常法会可比,数千僧人同声诵经,又同时暂停,那静默的间隙如同哀悼,在空旷的佛堂内回荡。
于生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十分诧异。
慧能大师缓缓前行,轻声说道:“于施主,我们方丈有意将本庙住持之位让予你,望你成为我三千僧众之首,一心向佛,普度众生。”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将于生澜震得头晕目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望着慧能大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你是想要,带发修行?”慧能看出他的惊诧,刚刚从袖口拿出的剃头小刀,停在空中。
于生澜质问的目光扫过门厅后的项凌飞,带着些许怒意,而项凌飞却神色如常,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强压抑的笑意,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早有预料。
“大师,您切不可有此举,我不过是个偶然闯入的俗家弟子,平日里虽对佛法略有涉猎,但不敢有出家的念头,更遑论成为这等千年古刹的住持,统领三千僧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慧能大师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和笑容,继续说道:“于施主不必惊慌,方丈此举,并非一时冲动。你天生慧根,与我佛有缘,更有我厄斯军方大统领一力担保,你佛性使然,方丈对你刮目相看。加之你尘缘已了,正是潜心修行、继承衣钵的最佳时机,我觉得捡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了却尘缘……”
“不!”于生澜定了定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凄然,“大师,这万万不可!我凡心未泯,对佛法的理解更是粗浅得很,如何能担此重任?况且,我家中尚有一、一未婚妻……”
他话未说完,便被慧能大师轻轻打断。
“于施主,尘缘往事,皆如过眼云烟。你既已踏入我佛门净地,便是与过去做了了断。方丈看中的,并非你此刻的佛学造诣,而是你那颗向善之心与潜在的慧根。只要你肯发心向佛,潜心修行,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高僧,带领我寺僧众,将佛法发扬光大。你若此时不肯,就是见死不救,我们方丈年岁已高,八十高龄,你坚不肯受礼,我们大师又……又岂有命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
“什么?!”于生澜环顾四周,数千双僧人的眼睛此刻都齐刷刷地望着他,那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质疑,只有一种悲苦的恳求。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愿于施主以慈悲为怀,应允我寺方丈的决定,饶他一命!”
数千僧人随之深深低下头颅,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唯有檀香袅袅,气氛庄严肃穆得令人窒息。
于生澜脸色发白,跌跌撞撞走出门厅,猛地回头,想要去抓那一路看好戏的项凌飞,然而只片刻间,项凌飞便人影不见。
他掏出手机,不再顾忌现在是早上、中午还是晚上,小橘是睡懒觉、睡午觉还是已经晚安了,只连环call他电话,在他接通的下一秒,向他咆哮:“你给我过来!”
一股巨大的声浪猝不及防地袭来,灵榕被吼得耳膜发颤,连喂了几声,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不禁嗤笑一声。
这小澜脾气还挺大。
依旧是项凌飞做司机,把灵榕送了过去。
当灵榕出现在于生澜面前时,那被囚禁于内室的方丈已经被于生澜给解救了出来,而从西菻军营到这三教庙、燃灯塔,竟只有十五分钟车程。
所以项凌飞才在于生澜拒绝的下一秒,就转身去接大统领了。
“小澜!”
灵榕快步朝他走过去,面容雪白,神采飞扬,眼睛像是会发光,闪烁着狡黠的笑意。他今日穿了件白色的空军制式军装,领口与衣襟、袖沿绣着精致的银线云纹,行走间衣袂翩跹,有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气,不知道都奎深又把他送哪里去拍宣传画报和视频,把他当作明星。
于生澜站在燃灯大佛巨大的莲花座下,佛像垂眸,慈悲而漠然地俯瞰着芸芸众生。他背靠着冰凉的佛座石壁,指尖微微握拳放于身侧,脸上犹带着未褪尽的疑惑和愤慨,看到灵榕这般跳脱模样,心头那股怒火,以及“你怎么可以绑架方丈”的训斥,竟都无声地、缓缓地泯灭了。
“灵榕,”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情绪,“你要我在这里做和尚?”
“是啊,做厄斯最大的寺庙里,最大的和尚!”灵榕走近了他,仰着头看着他,一下子没忍住,扑到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戳着他坚实的胸膛,眼里像是在邀功,“你高兴吗?这个寺庙够大吗?和尚多吗?你喜欢吗?”
“……”
于生澜失望的心,逐渐被他柔软的身体融化成冰,反手将他抱紧,仿佛要将眼前这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彻底禁锢在怀中。
“喜欢,这里挺好的,只是……”于生澜叩住了他的头,埋进自己的心口处,“我做不了和尚了。”
“为什么?”灵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在他怀里拱了拱,又微微歪着头,看他侧后方的项凌飞,“是他们不服你吗?没关系,我来,我……”
“小橘,我当不了和尚了,更别说当什么住持方丈。”于生澜的语气放软,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声音有些沙哑,“我心里有了你,再也不能出家了。相反,我要和你成家,做一对恩爱的夫妻,享世间的快乐。”
他低着头,深情地啄吻着灵榕的额头,像他们之前两次那样,温柔而没有攻占意图的,持续的,缱绻的,以小橘很喜欢也很享受的形式吻他,只是即将往下延伸到唇瓣时,灵榕却僵直了身体,按着他的胸膛,向外推开了他。
“可我不愿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