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5、第 155 章 而且，必须 ...
-
白色的水星鸢飞船，如同一柄巨大的白鹅蛋，无声地撞开了厄斯星球浑浊的大气层，随着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推背感将七千多名Aland战士死死按在座椅上，随后便是失重后的轻盈，一飞冲向了浩瀚宇宙之中。
付一梦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勒过他单薄的肩膀。
他扭着头，目光聚焦在窗外璀璨的星河之中，手里则捏着一张有些皱褶的宇宙星图上。
水星。
那个在星图上被标注为淡蓝色的光点，是他生身父母的祖国，也是他从未踏足过的远方。
对于这次旅程，他心中并没有所谓的“归属感”，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被连根拔起、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惶恐与茫然。
是回家？还是去陌生地方旅行？他一时捋不明白。
飞船内的空气循环系统正在运作，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周围很吵，Aland的战士们习惯了用吼叫来宣泄情绪，他们打打闹闹，互相撞击着肩膀，谈论着母星的美酒和漂亮Omega。
那些粗犷的笑声中，有一人本该坐到驾驶舱去，却非要处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他转过头，像从海浪一样的人海里注视着付一梦。
付一梦作为一个符合Omega一切身体特征的个体，在厄斯臻荣部队那一群平均身高一米九、体态健壮、肌肉虬结的战士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白猫。
丁天仇接手这一十万臻荣部队时，目光总是会落到队伍前面那小小个儿的战士，付一梦的身上。
付一梦的皮肤总是呈现出一种医学科研人员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在舷窗外透进来的星光下，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分明的眼里，藏着与他年龄相符的好奇与雀跃，挺翘的鼻尖下，一双薄唇薄淡淡血色，抿成一条直线。
此刻他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看，转过头，果然跟丁天仇对上，于是，又迅速转了回去。
“嗨。”
丁天仇干脆起身，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走到了他的身旁。
付一梦感到一股熟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甜大番薯正在向他靠近。
那味道初闻起来充满着一派田园潇洒风光，但时间一长，他就感到了那信息素的侵略性，像烈日下暴晒的干燥岩石，既滚烫又炙热，甚至霸道开始把他烤红、烤熟了。
于是，他开始警惕，眼瞅着丁天仇把其他人都给遣散到外面包厢了，那些原本还在吹牛打屁的战士们此刻都明白了他的意图，笑作鸟兽散，一个个跑走，只剩付一梦自己，孤零零待在这个地方。
丁天仇走到付一梦的身旁，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付一梦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朝付一梦尴尬地挥了挥手，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控制肢体的机器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一个人啊？”
付一梦盯着他，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近一两个月以来，自从他在校场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了丁天仇的求爱，他就很少有机会跟丁天仇单独说话了。
他以为丁天仇这种天之骄子会恼羞成怒，或者至少会冷暴力他，不再理他，但丁天仇没有，这只大蜥蜴只是换了一种更笨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守在他周围呼吸。
可是稍微一愣神，蜥蜴忽地盘踞到他的身边空位来了，大脑袋近在眼前，根根银发竖立，一双贼眉鼠眼炯炯有神。
付一梦心中警铃大作：“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哈哈，”丁天仇双手交叠摩挲，又有些局促地盘了盘自己那头利落的寸头，指腹摩擦着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付一梦用同样的废话回答了他。
丁天仇在那不知所谓地瞎笑，笑声干巴巴的，显然他自己也觉得冷场，只好看向付一梦里侧的舷窗：“你找到哪个是水星了吗？”
付一梦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宇宙里是黑漆漆的，鲜少有在发亮的星球，远远看去，都是一个个沉默的阴影，像是一个个矗立的堡垒。
“这里。”付一梦伸出手指，指尖在手中星图上点了点，那标注为水星的地方。
“都上太空了，肯定要看实体啊，”丁天仇身体不着痕迹地往付一梦那边倾斜了一点，属于Alpha的体温源源不断地辐射过来，“这星图里的好找，外面的你就找不到了吧？”
丁天仇像是变戏法似的，从作训服那装备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装置精密科技尖端的微型天文望远镜。那是军用级的装备，外壳黝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将望远镜向外校准，胳膊从后面将望远镜放在他的眼前。
“看到了吗？”
视野中的黑暗瞬间被拉近、放大。
一秒钟后，外面的一切星体都清晰了，而那团泛着淡蓝色莹光的小小星体，就稳稳落在了视野的最中央。
它并不像星图书上那样一个蓝色平面的点，而是一个立体的、像是会呼吸且充满生命力地转动着的存在。稀薄的大气层包裹着土色地表，蓝色云层绕着星球表面缓缓流动，像裹了一层软乎乎的薄纱，在恒星的照耀下折射出梦幻般的晕彩。
水星，竟如此美丽。
“真好看。”付一梦低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感慨的叹息。
他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冰凉的外壳，仿佛那是连接他与那个陌生故乡唯一的脐带。
只是摸着摸着，指尖一顿，他的手与丁天仇粗糙的大手之间停留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躲开，然而丁天仇怕扫了他的兴，状若不经意地将自己的手移开。
付一梦的脸仍朝着窗外，却悄悄抬眼，扫过丁天仇那张棱角分明、透着男人坚毅的脸庞。
丁天仇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那双总是被爷爷叫做耗子精的眼睛里，盛满了耐心和细致，像是要让付一梦将水星的美丽看个彻底。
“我自己拿着。”付一梦抬手，要去接过望远镜，“我自己会看。”
“你拿不动，你看不着。”丁天仇笑着不让他够，舍不得撤开手臂，即使只能在空中虚虚地圈住付一梦。
“能拿，能看！”付一梦生气地去抓，一不小心碰到丁天仇的掌心，他像是被高温烫了一下，本该迅速收回手，结果，他用力掐了一下，并且示威地瞪视着丁天仇。
“……”
丁天仇理应无惧这小小的惩戒，可要是太“不惧”了，又恐佳人会怒，于是调整呼吸，真的将望远镜递到了付一梦手里，讪讪地撤开身体。
付一梦转头将眼睛贴合在冰冷的目镜上，手指微调焦距，继续看着水星。
丁天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柔而富有磁性，仿佛魔音入耳：“等回去了，我带你去水星北部，去瀛洲看大雪，看极光，那里的冰是淡蓝色，极地冰川比从望远镜里看，要好看一万倍，水星也是因为湖泊与大海占地面积广博，而从地表看去，才是蓝色。”
“那是不是有很多鱼？”付一梦没有回头，忍不住问。
“是啊，水星最不缺的就是海鲜，可以清蒸和红烧，还可以炸着吃，或者晒成鱼干。”
付一梦有些无语：“我是没有见过大型鱼类，不是要吃它们。”
“噢，我以为你想吃呢，厄斯什么都有，就是海域没有水星多，这一路上战士们都讨论落地要去吃什么，结果我就被带着跑偏了，哈哈。”
“……”
付一梦没有说话，却忍不住开始幻想，淡蓝冰川铺向天际，极光在墨色夜空里铺展出柔软的光带，是绿色吗，还是粉色，他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风里都带着冷冽干净的水汽味道，他和添宝手牵着手，一起徜徉……
“那个……”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一看这空荡荡的包厢里只剩两人，竟不敢迈进一步。
丁天仇转身，看到是邵淑君来了，站了起来。
“驾驶舱有事吗？”
“没什么事，”邵淑君晃了晃头，不再看向他们，“我是看到前方有个整不明白的星体，想问问你见没见过。”
“我去看看。”
丁天仇起身跟上邵淑君，两人一同往驾驶舱走去。
这艘载着七千多名返乡过年战士的巨型水星鸢，驾驶员是丁天仇与邵淑君。
付一梦把刚刚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拧动焦距环，看着外面逐渐清晰的环形山纹路和地表深浅不一的沟壑，心情却不像刚刚那么轻松愉快。
他把望远镜放下，叹了口气，趴在桌上。
临近回家这几天，就在这水星鸢里，他作为唯一一个去水星“做客”的战士，听到了很多关于丁天仇和于生澜的讨论。
“本来咱们联盟军是最有前途的军队，因为头儿是于总司令的大外甥，结果谁曾想，半道他儿子杀出重围，又要当兵王了。”
“能当上吗？那杀猪的于生澜，除了长得算帅气以外，别的能比上咱们丁总吗？”
“害！你们记不记得当时两军较量，陆军长一人打八个输给了项凌飞，结果丁总派了养猪佬上去。”
“是想让他被项凌飞打死。”
“我呸！丁总岂是那样的人！当时我们两军打仗呢，必须得赢了，那样的关键时刻丁总派于生澜上去……”
“说明他知道于生澜功夫了得。”
“就是了。于总世代出兵王，甚至司令都连坐了三位，那于生澜只要决心好好干，未必就不能成司令。到时候咱们丁总怎么办？”
“唉！只怕又被派到这厄斯一驻军就好多年，像是他父亲那样。”
“说实话我觉得厄斯总司令咱们水星人当不了。”
“那可不，水星人都当总统了还想当司令，当厄斯人都死了吗，肯定不干，回头于生澜还是做那水星司令，咱们可就跟错了人。”
“什么错了对了的，我就信服丁总为人！”
“我也是！”
“丁总才是体贴属下的好将军，跟着于生澜怎么的，被他当猪养？！”
一群人笑了起来。
“我是说仕途，不是说人品，”刚刚那老神在在分析局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咱们下一届新兵营战士如果是跟着于生澜，可能升得比咱们快。”
“那不一定！你忘了里面一个重大变数。”
“谁啊？”
“邵总！”
“邵大炮在厄斯的军权是实打实的，自己屯下来的，只要他发兵援助丁总，即使是于生澜，也未必好使。别忘了咱们于总司令可是把Aland大部分兵力都放在太空里，远水救不了近火，要论实战，还得邵总。”
“也是，夫人对咱们军人前途可有着不可小觑的作用，那养猪佬寻遍全军，也没有邵家军那样的将军夫人可助阵。”
“所以我说啊，咱们丁总，未必会输！”
这些议论像是堂突而来的政治课，让原本对此一无所知的付一梦瞬间明白了许多。他曾看过方盼盼写的《爱子成长日记》，里面添宝说过，长大要当司令——而且，必须是水星司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飞船进入了平稳的巡航阶段，重力系统完全模拟了水星的环境，正在逐步降落。
窗外广袤的黑暗星海，在玻璃上清晰映出付一梦平静却透着绝望的侧脸。他凝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子与摩擦产生的火花，直到集合令响起，准备下飞船，脸上那抹酸涩的神情才一闪而逝。
，还差 